凌无尘在苏家老宅住了下来。
这个决定做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原因无他:心魔的平静太难得,而他需要时间弄清楚这平静背后的源。
苏家人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震惊好奇,渐渐变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恭敬。这恭敬并非源于他的身份——他们不知道他是谁——而是源于他那张实在太过出众的脸,以及周身那种即使穿着粗布衣裳、也掩盖不住的疏离贵气。
苏明远私下里跟媳妇王氏嘀咕:“这位凌公子,怕不是哪家落了难的贵人。你看他那做派,那气度,吃饭喝水都跟咱们不一样。”
王氏深以为然,并且坚决不肯再让凌无尘穿她男人的旧衣裳了。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压箱底的新衣裳——靛青色细棉布长衫,是她当年给苏明远做来考秀才时穿的,结果苏明远没考上,衣裳也就一直没舍得穿。
凌无尘看着那套依然不算合身、但至少料子稍好些的衣裳,沉默地接受了。总比那套露手腕脚踝的强。
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凌无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东厢房,打坐调息,试图修复受损的经脉和压制心魔。效果微乎其微。灵力恢复得极其缓慢,心魔虽然靠近苏凤梧时会平静,但一旦他独自运功,那暴戾的灼痛和杂音便会卷土重来。
这让他更加确信,问题出在那个老妇人身上。
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她。
苏凤梧的生活很简单。天微亮就起,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活动筋骨,然后坐在老梅树下,或是择菜,或是缝补,或是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出,看云,看院子里忙碌的儿孙。
她说话不多,语速总是慢慢的,声音沙哑温和。她很少指使儿孙做什么,但她说的话,家里人都听。她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岁月沉淀下来的定力,无论发生什么事——比如鸡飞狗跳了,孩子哭闹了,邻居来借东西了——她都能不慌不忙,三言两语就让场面平息下来。
凌无尘看着,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个凡人老妪,和他见过的所有凡人都不同。不是智慧,不是见识,而是一种……内核的稳固。仿佛她已经见过了生命里所有可能的风浪,于是便没有什么能再让她真正动摇。
这很矛盾。凡人寿短,不过百年,理应更加汲汲营营,惶惑不安才对。可苏凤梧身上,他感受到的只有一种近乎圆满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平静,对他那躁动暴戾的心魔,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天午后,凌无尘再次尝试运转灵力冲击一条淤塞的经脉。剧痛袭来,心魔趁机反扑,耳边瞬间充斥起尖锐的嘶鸣和混乱的幻象。他猛地睁开眼,紫眸深处掠过一丝猩红,额角青筋隐现。
不行。再这样下去,别说恢复,不走火入魔就不错了。
他深吸几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秋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晒着。苏凤梧正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手里拿着针线,似乎在缝什么东西。她低着头,银发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眼镜——那是苏明远从城里给她捎回来的,铜框子,镜片很厚。
凌无尘走到她面前。
苏凤梧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他,眼睛微微眯着:“凌公子?没歇着?”
“出来走走。”凌无尘道,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活计上。那似乎是一双……鞋底?很厚,用浆糊把一层层旧布裱起来,再用麻线密密麻麻地纳着。针脚不算特别细密,但极其均匀结实。
“纳鞋底?”他问。修仙界没有这种东西。修士的鞋履多是法器或灵物所制,轻便御风,不染尘埃。
“是啊。”苏凤梧拿起旁边的鞋面比了比,“天快凉了,给明远做双厚实点的棉鞋。他整天在私塾里站着,脚底不能受寒。”
她的手指捏着粗大的针,穿过厚厚的千层底,再用顶针使劲一顶,发出“嗤”的轻响。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当,带着一种年深久的熟练。
凌无尘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我能试试吗?”
苏凤梧的手一顿,针尖差点扎到自己。她抬起头,老花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大了些:“试什么?纳鞋底?”
“嗯。”
苏凤梧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凌无尘的表情很认真,紫眸里甚至带着点研究意味。
“这活儿,可不是你们公子哥儿能的。”苏凤梧笑了,把针线递给他,“针拿稳,别扎着手。”
凌无尘接过针线。针是普通的铁针,有些粗糙。线是麻线,硬硬的。他学着苏凤梧的样子,把针尖对准鞋底上已经扎好的一个眼,试图穿过去。
第一下,没穿透。鞋底太厚了。
他稍稍用力。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针,断了。
凌无尘:“……”
苏凤梧:“……”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凤梧看着断成两截的针,又看了看凌无尘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明显掠过一丝错愕的俊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低低的,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的芦苇丛。
凌无尘有些窘迫。他三百多岁,剑斩妖魔,雷劫加身都未曾变色,此刻却被一凡铁针难住了。这感觉……难以形容。
“劲儿使大了。”苏凤梧笑着摇头,从针线筐里又拿出一针,“这纳鞋底啊,不能光用蛮力。得顺着针脚的方向,巧劲儿。”她把针递给他,“再试试?”
凌无尘抿了抿唇,接过新针。这次他谨慎了许多,将灵力凝聚在指尖——尽管微弱——感受着针尖穿透层层粗布时的阻力,然后轻轻一送。
针顺利地穿了过去。
他轻轻舒了口气。
“线。”苏凤梧提醒。
凌无尘拿起麻线,试图穿过针鼻。针鼻很小,线头有些毛糙。他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苏凤梧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骨节分明、握惯了剑的手此刻捏着一小针的笨拙样子,眼里笑意更深。她伸出手:“给我吧。”
凌无尘把针线递给她。
苏凤梧把线头放在嘴里抿了一下,沾湿了,然后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线头变得尖细服帖。她对着光,眯着眼,一下就把线穿了过去,动作快得凌无尘都没看清。
“给你。”她把穿好线的针递回来。
凌无尘接过,沉默地开始学着纳下一针。他学得很快,几针之后,动作就顺畅了许多。针脚依旧不如苏凤梧的均匀,但至少不会再把针弄断了。
阳光从屋檐斜斜地照下来,在青石地上切割出明暗分界。凌无尘坐在小凳子上,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手里厚厚的鞋底。粗布长衫的袖子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那张惊为天人的侧脸在光影里轮廓分明,长睫低垂,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而旁边,是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戴着老花镜的苏凤梧,手里缝着另一只鞋面。
这画面极其诡异,又莫名和谐。
苏凤梧缝了几针,侧头看他。年轻人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做得很认真,甚至有点过于认真了,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
“凌公子在家里,没做过这些吧?”她随口问道。
凌无尘手上动作不停:“没有。”
“看出来了。”苏凤梧笑道,“拿针跟拿剑似的。”
凌无尘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她看出来了?不,应该只是随口一说。
“家里……是做什么的?”苏凤梧又问,语气随意,像是拉家常。
凌无尘沉默了一下:“习武。”
这也不算谎话。修仙本质也是修炼己身,与凡间武学有相通之处。
“习武好啊,强身健体。”苏凤梧点头,“看你身板就结实,就是这次伤得重,得好好养。”她顿了顿,“家里就没个兄弟姐妹照应着?”
“没有。”凌无尘答得简洁。师兄弟倒是有,但他心高气傲,与同门并不算亲近。师尊常年闭关,宗门事务也多由掌门师兄打理。真正能说上话的,几乎没有。
苏凤梧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活到这把年纪,听得出话里的孤寂。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针线穿过粗布的“嗤嗤”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
凌无尘纳着鞋底,心里的躁动不知不觉平息下去。指尖传来粗布粗糙的触感,鼻端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还有身边老妇人身上淡淡的、像是皂角和晒草药混合的温和气息。
没有灵气,没有伐,没有算计,没有孤独。
只有最朴素的劳作,和秋午后缓慢流淌的时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未入仙门时,似乎也有过这样平淡的午后。只是记忆太久远,已经模糊不清了。
“凌公子,”苏凤梧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凌无尘抬眼看她。
苏凤梧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正透过老花镜看着他,眼神平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我瞧你时常皱眉,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神色总是不太好。是身上的伤疼得厉害,还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凌无尘心头微微一震。
三百年来,从未有人用这样的语气问过他。师尊只关心他的修为进境,同门只敬畏或嫉妒他的天赋,晚辈只仰望他的地位。没有人问过他是不是“有心事”,是不是“遇着难处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脚歪歪扭扭,像个笨拙的初学者。
“是有些……旧疾。”他最终说道,避重就轻,“不易除。”
“旧疾啊……”苏凤梧叹了口气,“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我年轻时候,也得过一场大病,差点就没熬过来。”她目光有些悠远,“那时候就想啊,要是能好了,往后一定好好活,不跟自己较劲。”
“不跟自己较劲?”凌无尘重复道。
“是啊。”苏凤梧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这人啊,最难过的就是自己心里那道坎。有些事,该放就得放,该忘就得忘。老揪着不放,那不是跟自个儿过不去嘛。”
她话说得朴素,甚至有些絮叨。但落在凌无尘耳中,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沉寂百年的心湖。
他的心魔,何尝不是一道过不去的坎?一道他执着了百年、越挣扎陷得越深的坎。
放?忘?
谈何容易。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继续纳着鞋底。
又过了一会儿,苏凤梧缝好了鞋面,开始上鞋。她把纳好的鞋底和缝好的鞋面比在一起,用锥子扎出眼,再用更粗的线把它们缝合起来。这活儿更需要力气和技巧。
凌无尘看着她有些吃力地用顶针抵着锥子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忽然道:“我来吧。”
苏凤梧这次没拒绝,把东西递给他:“小心手,这锥子利。”
凌无尘接过锥子。确实是凡铁,但磨得很锋利。他学着苏凤梧的样子,将锥子尖对准鞋底和鞋面的边缘,用力扎下去。
这次没有断。锥子顺利地穿透了厚厚的千层底和结实的鞋面布。
他扎好一个眼,穿线,拉紧。动作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便熟练起来。他的力气远非寻常人能比,做这种活计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苏凤梧在旁边看着,眼里露出赞许:“凌公子学东西真快。”
凌无尘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很快,一只厚实笨拙、针脚却异常牢固的棉鞋,在他手中逐渐成型。
当最后一针拉紧,打结,咬断线头时,夕阳已经西斜,天边染上了绚烂的橘红色。
凌无尘拿起那只做好的棉鞋。鞋很丑,针脚歪斜,鞋型也不够圆润,但很结实,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他三百年来,做的第一件与修行、与伐、与天地大道无关的东西。
一件凡人的、御寒的、朴素的棉鞋。
苏凤梧也拿起来看了看,笑道:“不错,挺结实。明远穿上,这个冬天脚肯定暖和。”
凌无尘看着那只鞋,又看了看自己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红的手指,心里涌起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不是成就感,也不是喜悦。
而是一种……踏实。一种他很久很久都没有感受过的、脚踏实地的感觉。
“另一只,明天再做吧。”苏凤梧收起针线筐,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天快黑了,该吃饭了。”
凌无尘也站起身,手里还拿着那只丑丑的棉鞋。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上,一个佝偻,一个挺拔,却奇妙地挨得很近。
苏凤梧走了几步,回头看他,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凌公子,晚上想吃什么?让明远媳妇给你蒸个蛋羹?”
凌无尘看着夕阳下她苍老却平和的脸,忽然觉得,留在这里,似乎不仅仅是为了探究心魔平静的原因。
他点了点头,声音在暮色里显得不那么清冷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