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全部打开了，亮得刺眼。
我们三个呈三角形坐着——我坐在单人沙发，周晓坐在长沙发一头，薇薇在另一头，中间隔着至少两个人的距离。
那块表摆在茶几正中央，像某种不祥的物证。
“所以，”周晓抱着手臂，浴袍的带子系得一丝不苟，“谁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的语气很平静，太平静了。结婚六年，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晓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薇薇先开口，声音还是抖的。
“我想的是哪样？”周晓转头看她，眼神锐利，“我想的是，我最好的闺蜜穿着我的睡衣，半夜出现在我家主卧的床上。而我老公，手里拿着刻着你名字的贵重手表。”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你觉得，我该想成哪样？”
“手表是别人送的！”薇薇急急地说，“上周我生，一个追我的客户送的。我不想要，但当场拒绝又不好，就先收下了，打算找机会退回去……”
“那为什么会在我家电视柜抽屉里？”我问。
这是我进家门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沙哑得像是感冒了。
薇薇咬住嘴唇，眼睛又开始泛红。
“我……我今天本来是想来找晓晓商量怎么处理这块表。结果她不在家，我就用备用钥匙进来了——晓晓你知道的，我一直有你家备用钥匙，你说万一你俩把钥匙锁屋里……”
“所以你就进来了，然后试戴了我的手表，接着觉得累了，就换上我的睡衣，躺在我床上睡了？”周晓的语气里满是讽刺。
“不是！”薇薇的眼泪掉下来，“我进来之后，接到那个客户的电话，他说他在楼下，要见我。我怕他纠缠，就……就躲起来了。后来他可能走了，但我还是不敢出去，就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那你为什么抖成那样？”我盯着她，“我开灯的时候，你抖得像见了鬼。”
薇薇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怕。”
“怕什么？”周晓问。
“怕那个人。”薇薇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那个客户……他不太正常。送表那天，他说了些很奇怪的话。他说，他会永远看着我，守护我。我以为只是油腻的撩妹套路，但后来我发现，他好像真的在跟踪我。”
她的目光飘向窗户，又迅速移开，像是害怕窗外有什么东西。
“今天他打电话，说他就在附近。我怕他看见我进你们小区，就躲进来了。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很害怕，浑身发冷……”
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看上去可怜极了。
周晓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她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觉得我惹麻烦了……”薇薇抽泣着，“而且，我也不知道那表怎么会跑到你老公的抽屉里。我真的只是拿出来看了一下，可能随手一放，就……”
“我收起来的。”
我突然开口。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我。
“上周四晚上，”我说，“我熬夜赶方案，想找烟，就拉开了电视柜抽屉。看见这块表在里面，我以为是你新买的，周晓。但觉得款式不太像你平时戴的，就顺手收进抽屉里层了，怕放外面落灰。”
我说的是真话。
至少，部分是真话。
周晓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然后她肩膀松了下来。
“所以，”她说，“就是个误会？薇薇被变态客户扰，躲到我们家。手表是她不小心落下的。然后我俩都提前回来，撞上了？”
听起来合理。
太合理了。
合理到我几乎要相信了。
如果不是因为，我在拿起那块表的时候，摸到了表壳侧面的一个小凹陷——一个很隐蔽的、像是撞击留下的痕迹。
那个凹陷，我见过。
三个月前，公司年会。薇薇也来了，喝多了，在洗手间门口滑了一跤，手腕上的表磕在了大理石台面上。当时我还扶了她一把，她举起手腕给我看，撒娇说新买的表就摔了个坑。
就是这块欧米茄。
但三个月前，她说这表是她自己买的。
而现在，她说这是一周前客户送的生礼物。
有人在说谎。
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薇薇刚才说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手手腕。那里，有一圈很淡的红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好了好了，虚惊一场。”周晓站起来，拍了拍手，“都十二点多了。薇薇，你今晚就睡这儿吧，别回去了。陈彦霖，你去客房睡。”
“那你呢？”我问。
“我跟薇薇睡主卧。”周晓拉起薇薇，“她吓成这样，一个人睡不着。走吧，先去洗把脸。”
薇薇顺从地站起来，跟着周晓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时，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有歉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恳求？
卧室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盯着茶几上那块表。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在表盘上投下一条条阴影，像是监狱的栏杆。
我拿起表，再次翻到背面。
“永远守护你”。
多美好的承诺。
可如果守护的方式是跟踪、监视、恐吓呢？
我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深夜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停车场里，大部分车位都空着。但我注意到，靠近小区门口的位置，停着一辆黑色SUV。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车没熄火，尾气在寒冷的夜里形成一团白雾。
我看了大概五分钟。
那辆车一直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一点，一个红点亮了——有人在抽烟。
我放下窗帘，心脏怦怦直跳。
也许薇薇没说谎。
也许真的有人在盯着她。
盯着我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