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有丝毫减弱。
每一秒,都像有无数钢针在我的骨头缝里搅动。
我疼得意识都开始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再次打开。
不是妈妈。
是爸爸周志强。
他站在门口,身影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
他看到了蜷缩在地上的我,看到了那条不自然弯曲的手臂。
他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晴晴……”
他的声音涩沙哑,充满了恐惧。
我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看着他。
我的眼睛里一定布满了血丝和泪水。
“爸……”
我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不成调。
“救我。”
我向他伸出完好的左手,像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
他快步走进来,蹲在我身边。
他的手抖得厉害,想碰我,又不敢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眼神慌乱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是她。”
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是妈妈。”
爸爸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那个疯女人刚刚的嘶吼,砸断我骨头的脆响,还有我的惨叫……
他就睡在隔壁,他不可能听不见。
他听见了。
但他没有进来。
他一直等到那个疯女人走了,才敢开门。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进我的心脏。
比断臂之痛,更让我感到寒冷和绝望。
“爸,送我去医院。”
我忍着剧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我的手断了,再不去,就废了。”
“医院……对,医院!”
他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想把我扶起来。
可他一碰到我的右臂,我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碰!”
他吓得立刻缩回了手。
就在这时,妈妈刘秀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她换了一身净的睡衣,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刚刚那个施暴的恶鬼不是她。
她看到蹲在地上的周志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进来什么?”
“我不是说了,让她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爸爸吓得哆嗦了一下,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低着头,不敢看刘秀娥。
“秀娥……孩子的手……好像断了。”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断了就断了。”
刘秀娥轻描淡写地说。
“小孩子家家,骨头长得快,养养就好了。”
“再说了,不断了她能长记性吗?”
“小小年纪,就学着勾引男人,连自己亲爹都不放过,恶不恶心?”
她的话,像一盆脏水,劈头盖脸地泼在我身上。
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胡说!”
“我没有!”
“那是我爸!”
刘秀娥冷笑一声。
“你爸?”
“你当他是你爸,他当你是他女儿吗?”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周志强。
周志强把头埋得更低了,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死死地盯着他。
盯着我这个懦弱无能的父亲。
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刘秀娥。
怕到连自己的亲生女儿被人打断了手,都不敢说一句公道话。
甚至,不敢送我去医院。
“爸!”
我嘶声喊道。
“你看着我!”
“你告诉我,她说的不是真的!”
周志强没有看我。
他只是用哀求的语气对刘秀娥说:
“秀娥,我们还是送孩子去医院吧。”
“万一真的废了……”
“废了就废了!”
刘秀娥不耐烦地打断他。
“一个赔钱货,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废了就当给我省心了。”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想去医院,可以。”
“跪下来,给我磕头认错。”
“保证以后再也不敢跟你爸拉拉扯扯,我就大发慈悲,送你去。”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得意的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磕头?
认错?
我做错了什么?
我错在把他们当成我的父母。
我错在对这个所谓的“家”,还抱有一丝幻想。
我缓缓地,从地上撑着坐了起来。
右臂的剧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我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我看着刘秀娥,一字一句地说:
“你做梦。”
刘秀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你做梦。”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今天不送我去医院,我就报警。”
“我告诉警察,你蓄意伤人。”
“我们看看,警察是信你,还是信一个手臂被打断的女儿。”
“你敢!”
刘秀娥的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要吃人。
我挺直了脊梁。
手臂的疼痛在这一刻,仿佛都减轻了许多。
因为我的心,已经被冰封了。
“你看我敢不敢。”
我们对峙着。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终,是周志强打破了沉默。
“秀娥,算了,我们送她去吧。”
“闹到警察局,对谁都不好。”
刘秀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懦弱的周志强。
她大概也知道,这件事闹大了,她占不到任何便宜。
“哼,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她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周志强松了一口气,连忙过来扶我。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因为我需要保留体力。
去医院的路上,是周志强开的车。
刘秀娥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
我一个人蜷缩在后座,抱着我那条已经肿得像猪蹄的手臂。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问我疼不疼。
没有人给我一句安慰。
他们像两个押送犯人的狱警。
而我,就是那个犯人。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
医生看到我的手臂,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伤成这样?”
“这是……被人用钝器打的吧?”
医生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我还没开口,刘秀娥就抢着说:
“医生你别瞎说。”
“她是我女儿,谁会打她?”
“是她自己不小心,半夜下床上厕所,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着谎。
医生皱了皱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小姑娘,你自己说,是不是摔的?”
我看着医生,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周志强。
还有刘秀娥那双充满威胁的眼睛。
我知道,只要我说出真相,等待我的,将是更疯狂的报复。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能保护我。
我的父亲,是一个沉默的帮凶。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是。”
“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医生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他给我开了单子,让我们去拍片。
结果很快出来了。
右臂尺骨、桡骨,双双骨折。
粉碎性的。
医生说,必须立刻手术,打上钢板。
而且,就算手术成功,以后这条手臂的功能,也可能会受到影响。
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听到这个结果,周志强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刘秀娥的脸上,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
内心,一片死寂。
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周志强拿着笔,手抖得写了好几次,才签上自己的名字。
进手术室前,医生把我单独叫到一边。
他压低了声音问我:
“小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叔叔说实话。”
“如果你是受了家暴,我们可以帮你报警。”
我看着这个善良的医生,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但在我身后,刘秀娥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盯着我。
我摇了摇头。
“谢谢您,医生。”
“真的是我自己摔的。”
医生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无奈。
他拍了拍我完好的左肩。
“好孩子,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
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冰冷的麻药注入我的身体。
在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家,我一天都不能再待下去了。
等我的手好了,我就走。
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但很快,我就发现,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那个疯女人,本没打算放过我。
一个更深的,更黑暗的秘密,正在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