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沙发上缓了很久,腹部的剧痛才慢慢变成一阵阵的抽痛。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
李芸去厨房做晚饭了。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夹杂着岳父的指挥声。
“那个鱼多放点辣,我爱吃。”
“青菜别炒太烂,没嚼头。”
“米饭煮硬一点,兵兵他们喜欢吃有嚼劲的。”
他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太上皇。
兵兵和壮壮没人管,又开始在客厅里追逐打闹。
他们把我收藏的几个手办从展示柜里拿出来,当成玩具互相丢掷。
“啪”的一声,一个我排了很久队才买到的限量版手办,被壮壮失手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我的心也跟着那模型,碎了。
那是我最宝贝的东西之一。
我强撑着站起来,想去把剩下的模型收好。
岳父看见了,眼睛一瞪。
“不就是个破塑料玩意儿,摔了就摔了!跟孩子计较什么?你都多大人了?”
我看着他那张蛮不讲理的脸,口一阵阵发堵。
我没力气跟他吵,只能弯腰,忍着痛,把模型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来。
晚饭做好了,四菜一汤,都是按照岳父的口味来的。
红烧鱼,辣子鸡,蒜蓉青菜,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李芸端着碗筷出来,招呼大家吃饭。
“爸,兵兵,壮壮,吃饭了。”
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岳父带着两个孙子坐上餐桌,拿起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
两个孩子吃饭的习惯很差,用筷子在盘子里乱翻,把自己喜欢的菜全夹到碗里,汤汁滴得满桌子都是。
李芸只是象征性地说了两句,见他们不听,也就不管了。
她给我盛了一碗白米饭,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
“你伤口不能吃这些油腻辛辣的,我给你留了点白粥在锅里,你自己去盛吧。”
我看着餐桌上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再看看自己面前孤零零的一碗白饭。
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也是刚做完手术的病人,我不需要特殊照顾,但至少,也该有一点关心吧?
哪怕是给我炒一个清淡的菜,也比这句冷冰冰的“你自己去盛白粥”要强。
岳父吃得满嘴流油,突然“啧”了一声。
“这鱼味道不对,盐放少了。还有,家里没酒了吗?吃这个不喝点酒没意思。”
李芸连忙说:“爸,家里没酒了,要不我下去给您买?”
岳父摆摆手,目光转向了我。
“他不是闲着吗?让他去。”
我愣住了。
李芸也愣住了,她有些为难地说:“爸,周浩他刚动完手术,伤口还疼着呢,走不了路。”
岳父把筷子重重一拍。
“走不了路?我看他刚才捡那些破烂玩意儿的时候利索得很!男人不能这么惯着!越惯越没用!”
他顿了顿,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
“楼下超市,买两瓶二锅头,再切二十块钱的酱肘子,我记得你家楼下那家味道不错。”
我看着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我是一个病人。
一个腹部有伤口,连走路都困难的病人。
他却让我下楼,去给他买酒买菜。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我看向李芸,这是我今晚最后一次向她求助。
我希望她能站出来,挡在我面前,告诉她父亲:“我丈夫病了,他不能去。”
李芸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她低下头,小声对我说。
“要不……你就下去一趟?慢点走,应该没事。我爸他好不容易来一趟,别让他不高兴。”
别让他不高兴。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原来,在他父亲和我之间,我永远是可以被牺牲的那个。
我的身体,我的痛苦,我的尊严,一文不值。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孩子的吵闹声,岳父的咀嚼声,交织在一起。
热闹是他们的。
我什么也没有。
我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伤口的拉扯带来的疼痛,在这一刻,都变得麻木了。
我没有去看李芸,也没有理会岳父催促的眼神。
我一步一步,挪到门口,穿上鞋。
打开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所谓的“家”。
岳父和两个孙子吃得正香,李芸低着头在给孩子挑鱼刺。
没有人看我一眼。
没有人关心我这个病人是否会在下楼的路上摔倒,是否会让伤口崩裂。
在他们眼里,我仿佛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佣人。
那一刻,我做了个决定。
我关上门,隔绝了屋内的所有声音。
我没有下楼,而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拿出手机。
找到李芸的号码,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