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陈从野走得那是虎虎生风。
要是背后有尾巴，估计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一家老小除了九爷家蹭饭没回来的全都整整齐齐地坐在炕上，眼巴巴地盯着门口。
“我回来了！”
陈从野一脚跨进门槛，把那个沉甸甸的袋往炕上一扔。
“哗啦——”
麻袋口敞开里面的东西像是开了闸的水，五颜六色地滚了出来。
大白兔糖、水果罐头、红星粉、麦精…
还有那三块叠得整整齐齐、颜色鲜亮的确良花布。
这堆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简直比金子还耀眼。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就是孩子们的尖叫声。
“糖！大白兔！”
二丫第一个扑了上去抓起一把糖就往怀里塞，生怕晚了就没了。
三妞也不甘示弱，抱着那个比她脸还大的水果罐头死不撒手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就连大宝此刻也顾不上装深沉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罐麦精喉结不停地滚动。
“都有！都有！”
陈从野大手一挥，颇有一种土财主散财的豪气：
“想吃啥自己拿！爹今天发财了！”
安抚完了小的，该轮到大的了。
他拿起那三块布料，献宝似的递过去：
“翠翠，这块碎花的是你的做个褂子肯定好看。”
“红袖这块红的归你，衬你的肤色看着就精神。”
“沈知青，这块蓝的给你显得文静。”
林翠翠抱着那块碎花布手都在抖。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穿的确良眼眶瞬间就红了想说什么，却更咽着没说出来。
苏红袖倒是大方，拿着红布在身上比划了两下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来还要嘴硬一句：
“算你有良心，没白瞎我昨天那一顿揍。”
沈惊鸿接过那块蓝布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面料，眼神复杂地看了陈从野一眼。
这男人虽然，但心还是细的。
“行了，别光顾着感动。”
陈从野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那一大沓大团结，往炕桌上一拍。
“啪！”
这一声脆响，比过年的鞭炮还带劲。
整整七百块钱，厚厚的一摞把众人的眼睛都晃花了。
王秀花坐在炕头，手里的针线筐都掉了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
“二儿啊…这这得多少钱啊？”
“妈，七百！”
陈从野挺直了腰杆，享受着全家人崇拜的目光：
“那熊皮和熊胆，卖了个好价钱。以后咱们家顿顿吃肉天天穿新衣！”
“哎呀我的妈呀！”
王秀花捂着口，差点背过气去。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就算是村里的万元户那钱也是存折里的数字哪有这就摆在眼前的真金白银来得震撼？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陈建国此时也忍不住咧开了嘴，拿起烟袋锅想抽两口却发现手抖得连火柴都划不着。
陈从野心里那个美啊。
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简直比喝了二斤烧刀子还爽。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家庭英雄”的光环中无法自拔时，一道不合时宜的清冷声音响了起来。
“不对。”
说话的是沈惊鸿。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喜悦冲昏头脑，反而拿起那沓钱快速地数了一遍。
手法专业，速度极快。
“一共七百块。”
沈惊鸿放下钱，抬起头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陈从野身上扫来扫去：
“熊皮就算一百五那些糖果布料加起来顶多五十。也就是说那颗金胆，你卖了六百？”
陈从野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忘了这媳妇是京城来的高知，脑子比算盘还灵。
“啊…对啊！”
陈从野眼神飘忽，打着哈哈：
“就卖了六百！那赵主任死抠门，我说破了大天他也就给这价。”
“是吗？”
沈惊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虽然不懂行情但我知道物以稀为贵。那可是金胆，救命的东西。赵刚那种人为了巴结领导别说六百就是八百他也得咬牙收。”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陈从野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好糊弄？”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还在傻乐的林翠翠和苏红袖，动作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三个女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电流在她们之间传递。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商量。
“统一战线”瞬间达成。
苏红袖放下了手里的红布慢慢地站了起来抱着胳膊，眼神不善地盯着陈从野：
“姓陈的，老实交代。要是敢藏私房钱小心我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林翠翠虽然没说话但也用那种幽怨的小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是个抛妻弃子的陈世美。
“没…真没藏！”
陈从野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
这三个女人怎么回事？刚才还因为抢洗澡水打得不可开交，怎么一转眼就穿一条裤子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人联盟”？
“不说是吧？”
沈惊鸿也不急，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那块蓝布语气轻飘飘的：
“红袖，搜。”
“得嘞！”
苏红袖狞笑一声，摩拳擦掌地近了陈从野。
“别别别！君子动口不动手！”
陈从野被到了墙角看着这三个虎视眈眈的女人，只觉得压力山大。
这哪里是老婆，这分明是三个审计员加一个打手啊！
屋里安静得可怕。
就连正在吃糖的孩子们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停下了嘴里的动作好奇地看着这边。
陈从野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他知道，今天这关是过不去了。
在沈惊鸿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下，在苏红袖那沙包大的拳头威胁下在林翠翠那无声的谴责中…
陈从野的心理防线，崩了。
“停！我招！我招还不行吗！”
他一脸悲愤，颤颤巍巍地弯下腰脱掉了左脚那只打着补丁的布鞋。
一股淡淡的咸鱼味飘散开来。
沈惊鸿嫌弃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陈从野抠出那张黑乎乎的鞋垫，从下面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还带着体温和味道的大团结。
这正是赵刚为了凑整多给的一百块。
他本来打算留着买烟抽，顺便给将来做点小本生意的启动资金。
没想到还没捂热乎呢，就被连锅端了。
他双手捧着那一百块钱像捧着自己的心肝肺哆哆嗦嗦地递到沈惊鸿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这就是一百块。真没了，一分都没了！”
沈惊鸿没接只是挑了挑眉，眼神里的戏谑更浓了：
“这就是你说的没藏？陈从野这一百块钱，你打算拿去养哪个小的？”
“冤枉啊！”
陈从野此时求生欲爆棚脑子转得飞快，张嘴就来：
“这…这是我特意留下的！真的！”
他看着三个女人那明显不信的眼神一咬牙，把心一横大声吼道：
“这是给你们买雪花膏的预备金！我看你们脸都被风吹皴了，心疼！想攒着给你们买那个上海产的友谊牌雪花膏！这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