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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大山以为我是故意见死不救,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
“你不是大夫吗,大夫救人天经地义,你怎么会没药!”
小周一把推开他,胳膊上被程大山掐过的地方辣地疼,但这疼远不及心寒。
我侧过身,指向身后空荡荡的药柜。
抽屉全开着,冷藏箱门敞着,里头除了冷气,什么也没有。
“我这里的药白天都被你们抢光了,你这么快就忘了?”
“现在卫生所里,没有退烧针,没有输液瓶,连最基础的消炎药都没有。”
我看向他,一字字问:
“你让我拿什么救?”
程大山张着嘴,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踉跄扑到药柜前,拉开每一个抽屉,翻找每一个角落。
空的。
全是空的。
那一片空荡的柜子像一盆冰水,浇得他浑身发冷。
我再次蹲下,手指快速按压程远几个关键的位,暂时缓解他剧烈的痉挛和痛苦。
但这只是应急,治标不治本。
“急性肝损伤引发的高热惊厥,很可能和长期接触或摄入有毒物质有关。”
“还是建议送医院吧!”
外面的村民挤在门口,听到这话,不少人脸上露出了心虚和后怕。
有人小声说:“现在这么晚,去医院也得一个多小时。”
程大山再次看向了我,我只是递给小周一个眼神后转身回了屋。
小周不情愿的在程远的嘴里塞了个参片。
程大山咬牙下了决定:“去镇上医院!”
村民们合力将程远抬上三轮车,铺上厚厚的被褥。
因为那个参片,程远被吊着口气,送到医院时性命保住了,却被诊断出了肝功能严重受损。
第二天一早,程大山灰头土脸的回来拿住院衣物。
跟去医院的村民复述着医生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围拢过来的村民心上:
“医生说远娃子是因为长期接触或摄入不明毒性物质导致的急性肝衰竭。”
“可咱们村里哪来的毒啊?”
程大山佝偻着背,心虚的对上了我的眼。
小周今天一早收到了药材检验报告,我知道原因,但此刻没打算说。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有人这时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看就是吃了小柒给开的方子才中毒的!”
“对!王婶就是吃了她的药才生病的!”“我就说城里回来的大夫靠不住,花花肠子多!”
因为这几句话,矛头轻易地调转再次对准了我。
我冷笑一声,没有开口辩解。
程大山的手机这时适时响起。
他颤抖着摁错了免提,药监局的声音在议论声中传开:
“程村长,程家庄药材收购被上头取消了。”
“另外有人举报您贩卖的药材重金属超标,农药残留严重违规,其中还检出禁用成分。”
“一会我们会到程家庄现场调查,还请配合”
电话挂断。
村民一片死寂。
程大山坠坐在地上,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6
药监局来人时,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不安中。
程大山瘫在地上,被两个村民勉强架起来,才清醒了一些。
领头的执法人员表情严肃,出示证件后开门见山:“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和检测报告,程家庄对外销售及自用的部分中药材,存在严重重金属超标、农药残留违规,并检出明令禁止的剧毒农药成分。”“请配合我们进行现场取样和调查。”
这话瞬间让刚才还指责我的村民,此刻全都慌了神。
程大山猛地一个激灵,疯了一般突然指向我,声音尖利:
“是她!是程柒怀恨在心,故意在给村里人用的药里下了东西,她想害死我们全村!”
他这一喊,几个原本就心虚又蛮横的村民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
“对!就是这个丫头!她昨天还见死不救!”“她开的药方有问题!我们都有人证的!”“官老爷,你们要抓就抓她!她是医生,动手脚最容易了!”
执法人员皱起眉,目光转向我。
小周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冲出去理论,被我轻轻按住。
我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不慌不忙地取出几份文件,走上前递给为首的执法人员。
“同志,这是我个人送检的,从程家庄村民常使用及库存药材中随机抽取样品的检测报告原件,由市药检所出具,盖章齐全。”“报告显示,问题药材主要集中在村东头由村长程大山家统一收购、晾晒、分发的批次。其重金属含量超过国标五倍以上,已经严重超标!”
“为了贪钱,他不惜卖假药给药商,甚至连留给村里人自用的,也都是这些有毒的次品。程远的肝是怎么坏的?王婶的急腹痛是怎么来的?源就在这里!”
铁证如山,逻辑清晰。
现在这份药材检测报告就是戳穿他谎言的有力证据。
刚才还叫嚣的村民,此刻全都哑了火。
程大山更是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眼里彻底变成了死灰。
两个执法人员看完报告就要上前带走他调查。
他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我的面前:“小柒!好侄女啊!叔错了!叔老糊涂了!叔猪油蒙了心啊!”“你看在你爸的面子上,看在叔看着你长大的份上,饶了叔这一回吧!”“那钱…那钱我都退给你!双倍退!不,全部还给你!卫生所的东西,我砸锅卖铁也赔给你!”“求求你跟领导们说说,别抓我……我不能进去啊,我的儿子还在医院,他不能没有我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抬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程村长,你求错人了。你该求的,是法律,是这些年可能吃了有毒药材的乡亲。”
“现在,都是你自作自受的结果!”
程大山的哭求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颤抖。
围观的村民中,许多曾附和过、诋毁过我父亲的人,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与我对视。
执法人员不再耽搁,上前将瘫软如泥的程大山拉起拖上了车。
第二天,我把程大山和村民勒索我的证据递交给了人民法院。
7
开庭时,我作为证人坐在法庭上看着程大山被法警带到被告席。
一夜之间,他的头发白了大半,可看向我的眼神里,依旧藏着怨毒而非悔意。
庭审按程序进行。
我方律师逻辑清晰地陈列证据:敲诈勒索的转账记录、伪造药材以次充好的药检报告、以及程大山利用村长职权垄断药材收购并兜售有毒药材的往来账目复印件。
一桩桩,一件件,证据链完整确凿。
轮到程大山自辩时,他忽然激动起来,挣脱法警的劝阻,手指直直指向我,声音嘶哑:
“法官!你们别信她!她程柒就是个医术不精的假医生,我儿子现在还被她害的在医院呢!那点钱,只不过是为了给乡亲们赔偿的。”
他转向旁听席,突然使了下眼色。
人群一阵动,程虎和一个村民竟然抬着一副简陋的白色担架挤了进来,放在过道上。
担架上躺着个人,盖着白布,看不清脸。
程虎立刻扑到担架旁,嚎啕大哭起来:“爹啊!你死得好惨啊!就是被程柒这个庸医治死的啊!法官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我爹就是她给扎的针,昨天晚上就不行了!”
这一出闹剧,让法庭一片哗然。
旁听席上的村民们也愣住了,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
程大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更大了:
“法官!您看看!这就是铁证!她程柒医术不精,害死了人!”
“之前是我儿子,现在程虎他爹!她就是个祸害!她赔那点钱,能抵一条命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带着被煽动起来的愤怒。
我没有说话,法官面色严肃,看向程大山和程虎:
“你们指控程柒医生治死人,可有证据?抬个担架进来,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程虎哭声一滞,眼神闪烁,看向程大山。
程大山硬着头皮:“就…就是她给用针扎的!全村人都可以作证!她经常用那种银针给乡亲们治病,谁知道针上有没有毒!”
“哦?”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程虎,你确定,你父亲程有田,是在我程柒的卫生所看的病,由我亲自诊治的吗?”
程虎被我问得一懵,下意识点头:“当…当然!就是你!”
我冷笑一声,然后给律师递了一个眼色。
“审判长,程家庄卫生所自开业以来,所有就诊患者的签名记录原件及电子备份。每位就诊患者,无论是否收取费用,均有详细登记,包括姓名、年龄、症状、诊疗方案及取药记录。这是基本的医疗规范,也为了防止今这般无端指控,您可以仔细查看。”
我的律师立刻将一本厚厚的、封皮有些磨损的登记册,以及一个U盘呈上。
法庭工作人员当众展示,登记册页面清晰,字迹工整。
电子版在大屏幕上快速检索。
全场寂静,只能听到翻页和点击鼠标的声音。
程大山和程虎的脸色,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逐渐变得惨白。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我的律师朗声道,“经过彻底检索,程家庄村民程有田,年龄六十七岁,在程柒医生卫生所开业至今的完整记录中,没有任何就诊记载。一次也没有。”
8
“嗡”的一声,旁听席瞬间炸开了锅。
“没有记录?那程虎他爹……”“难道是瞎说的?”“这……这抬个死人进来讹诈?”
程虎彻底慌了,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担架上那“尸体”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程大山目眦欲裂,还想狡辩:“那…那可能是她没记!或者记漏了!”
我冷冷地看向他,接过话头:“程村长,我记得程虎父亲患有严重的老年痴呆症,近三年足不出户,由程虎你在家照顾。这一点,村里左邻右舍都可以证明。我一个驻村医生,如何能越过你,去给一个无法自主出门的老人看病诊治?”
“而且,”我目光如炬,盯向那微微颤动的白布,“既然程有田老爷子去世了,为何不送殡仪馆,反而抬到这来?”
“既然指控我治死了人,为何拿不出任何正规医疗机构出具的死亡证明?这白布下面,躺的究竟是谁?”
我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
法警在法官示意下,上前掀开了白布。
下面躺着的,哪里是什么程有田,分明是村里另一个游手好闲,收了程大山好处来演戏的懒汉!
此刻被当众揭穿,吓得面如土色,一骨碌爬起来,连连摆手:
“不关我事!是村长…村长给我钱让我装死的!”
真相大白!
“胡闹!”
法官怒不可遏,重重敲下法槌:“被告程大山、程虎,竟敢在法庭上公然伪造证据,诬陷他人,严重妨碍司法公正!法警,将二人一并收押,另行追究责任!”
程大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彻底瘫软下去。
程虎则是面如死灰,嚎哭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旁听席上,那些原本被煽动、心存疑虑的村民,此刻全都目瞪口呆。
“天啊…我们差点信了…”“程大山太不是东西了!连这种招都使得出来!”“小柒…小柒受大委屈了!”
庭审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然完全不同。
在确凿的证据和刚刚那场闹剧的反衬下,程大山的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法庭庄严宣判。
程大山因敲诈勒索、销售假药、以及当庭伪造证据诬陷他人数罪并罚,判处九年。
勒索我的财产也全部强制归还
程虎也因参与诬陷,被判处相应刑罚。
法警将面如死灰的程大山和失魂落魄的程虎带了下去。
走出法院,阳光刺眼。
一群村民没有离开,围拢在台阶下,个个面色尴尬,欲言又止。
李伯第一个上前,老脸涨得通红:
“小柒…小柒医生…对不住!我们老糊涂了,听了程大山的鬼话,冤枉了你…”
“还有我们抢的药…我们赔!双倍赔!”“小柒医生,你…你还愿意回村里吗?卫生所不能没有你啊!”“是啊,我们以后一定相信你!再也不犯浑了!”
他们七嘴八舌,言辞恳切,眼里是真切的懊悔和期盼。
我看着他们,心中一片平静。
曾经的委屈、愤怒、心寒,在这一刻,只剩下淡淡的疲惫和释然。
“事情过去了,法律责任由法院判决。赔偿的事,按判决书来就行,至于我…..”
我顿了顿,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我想,我不会再回程家庄了。”
9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李伯张着嘴,王婶眼里的光黯了下去,围拢的村民们脸上写满了错愕与无措。
他们或许以为,只要道歉、只要恳求,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可是这份道歉,已经晚了。
“我父亲一生仁心,扎于此,最终也长眠于此。他爱这里,爱这里的每一个人,这没有错。”“但我的人生,我的医路,不只在这里。”
“行医救人是我的志向,但我的善意和付出,也需要被尊重,而不是被当作可以随意支取的本分。”
我拿出一刚刚震动过的手机,屏幕上是简短却意义重大的邮件通知。
“我的一项研究成果,获得了国外一个顶尖医学研究机构的邀请,参与一个重要的。这是我事业上新的机会,也是我能救治更多人的平台。”
“父亲的房子,我会处理掉。这里的一切,就到此为止吧。”
说完,我没有再理会他们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步伐坚定地走下台阶。
小周默默跟上,替我拉开车门。
车子驶离,回到程家庄,已是夕阳西下。
卖房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买主是邻村一个早年出去做生意、如今想回乡养老的人,看中了这里清静。
签字的那一刻,笔尖微微一顿,随即落下,脆利落。
从此,这个物理意义上的“家”,也不再属于我了。
小周帮忙整理行李,屋里只剩下几个箱子。
她看着空荡荡的堂屋,有些唏嘘:“老大,真就这么走了?”
我点点头,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墙上父亲那张泛黄的遗像上。
他笑容温和,眼神里依旧满是仁厚与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下山时,村口的老槐树下,竟还零星站着几个村民,是李伯、王婶,还有两三个面熟的老人。
他们没有再围上来,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有愧疚,有失落,或许还有终于明白过来的醒悟。
我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最后的告别,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车子启动,驶离。
后视镜里,那些村民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蜿蜒的道路尽头。
山风穿过车窗,带着自由的气息。
小周轻声问:“老大,我们现在去哪儿?”
我看着前方广阔的天际,嘴角浮起一丝久违的、轻松的弧度:
“先去和师傅汇合。然后……去更远的地方,治该治的病,救该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