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妈妈的脸瞬间变白。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蛋糕架。
蛋糕摔在地上,满地狼藉。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谁?谁在那架飞机上?”
爸爸忍不住大吼:
“阮禾卿!是阮禾卿!我们的亲生女儿,她坐了那架失联的飞机!”
“不可能!”
妈妈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怎么会坐飞机?她不是想装晕逃避惩罚吗?”
客厅里瞬间静了。
客人们看着爸爸妈妈窃窃私语。
“阮禾卿?是不是那个温家保姆的女儿?”
“好像是,昨天还被温夫人罚跪了呢。”
“怎么会坐飞机失事?这也太惨了吧?”
妈妈猛地转头,目光狠戾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宾客。
“闭嘴!”
她尖叫出声,“谁让你们胡说八道的!”
宾客们立刻闭上了嘴。
爸爸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想起昨天晚上。
想起院子里的瓢泼大雨。
想起阮禾卿跪在泥水里,单薄的身体。
他当时手里拿着外套。
他是想去给她披上的。
可温念念一句话,就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怎么就停下了呢?
爸爸的心脏像是被一双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妈妈突然疯了似的往外跑。
“我去找她!我去找她!”
她嘴里念叨着,“她肯定没死!她那么狡猾,怎么可能会死!”
温念念连忙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妈妈,你别去!外面太危险了!”
“滚开!”妈妈猛地推开她,眼神凶狠,“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愣了。
要不是温念念什么?
要不是温念念喊住爸爸,爸爸就能把外套给阮禾卿披上?
要不是温念念说画是阮禾卿撕的,阮禾卿就不用罚跪一夜?
要不是她偏心温念念,阮禾卿怎么会铁了心要走?
妈妈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
后脑勺传来一阵刺痛,渗出血迹,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全是阮禾卿的脸。
她被竹条抽得渗出血迹的脸。
她跪在雨里,满眼绝望的脸。
她上辈子抱着爸爸妈妈的尸体,泪流满面的脸。
妈妈猛地晃了晃头。
可越是不想想,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6
温念念扶着她,哭得梨花带雨:
“妈妈,你别这样,姐姐她……姐姐她肯定会没事的。”
妈妈看着温念念的脸,突然想起那张医院的亲子鉴定报告。
其实上一世在阮禾卿寻亲之前,她就知道她是她的孩子。
医生早就告诉了她,阮禾卿才是她的亲生女儿,温念念是抱错的孩子。
可那时候,温念念哭得可怜兮兮,抱着她的腿喊妈妈。
她说,“妈妈,我只有你了,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她看着温念念精致的小脸,再想起阮禾卿那张带着乡下丫头土气的脸。
她舍不得。
舍不得温念念这个养了那么多年的女儿。
舍不得温家夫人的体面。
所以她和爸爸商量,瞒下了这件事。
对外,温念念还是温家的千金。
而阮禾卿,只能是保姆的女儿。
甚至,为了让阮禾卿安分,她和爸爸用尽了刻薄的手段。
骂她,打她,罚她。
让她活得像个佣人。
妈妈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她这八年,都做了些什么啊。
爸爸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看着妈妈,眼神里尽是悔恨。
“我们去机场。”
“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妈妈点点头。
她的腿软得站不住,只能靠爸爸扶着,才能往前走。
温念念跟在他们身后,脸色苍白。
她看着爸爸妈妈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怕阮禾卿真的死了,爸爸妈妈会怪她,那她温家千金的身份,一定会保不住。
车子一路疾驰。
妈妈靠在车窗上,看着车外阴沉沉的天,突然想起上辈子。
阮禾卿寻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她那时候,是怎么说的?
她说,“要是你不是我们的女儿就好了,要是当年你别认我们就好了。”
她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
那是她的亲生女儿啊。
是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女儿啊。
妈妈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爸爸握着方向盘的手也逐渐用力。
他没有哭,只是眼眶很红。
他也在想,想起上辈子阮禾卿躺在医院里,阑尾炎手术。
想起她打电话来,声音虚弱地问:“爸爸妈妈,你们能来看看我吗?”
他们那时候,在陪温念念逛游乐园,直接不耐烦地说:
“忙着呢,你自己找护工。”
等挂了电话,还和温念念笑着说:“你那个姐姐,就是矫情。”
他怎么能那么狠心?
阮禾卿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该有多难过?
车子在机场门口停下,妈妈和爸爸跌跌撞撞地冲进去。
他们找到工作人员,抓着人家的胳膊,语无伦次地问:
“那架失事的飞机!有没有阮禾卿!”
工作人员被他们吓了一跳,连忙安抚:“先生,女士,你们别急,我帮你们查。”
妈妈和爸爸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工作人员。
“找到了。”
“阮禾卿,确实在这架飞机上。”
“不会的,怎么会!”
妈妈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爸爸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他抱着妈妈,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可他却什么都不进去了,嘴里嘟囔着。
他的女儿
他的亲生女儿。
没了。
7
妈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
爸爸一脸沉重的告诉她,因为这一段时间他们对温念念的忽视,她竟为了讨好一个富二代,在山上飙车,不幸身亡。
和上辈子一样。
妈妈再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这一刻,她才明白过来,温念念的死,都是她咎由自取。
可上辈子她和爸爸都以为是阮禾卿贸然认亲,才导致温念念想不开飙车身亡的。
她们因此恨了阮禾卿八年,磋磨了她们的亲生女儿八年。
她们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妈妈躺在病床上,满脸绝望。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打过阮禾卿,骂过阮禾卿,也推开过阮禾卿递过来的所有示好。
她想起上辈子阮禾卿小心翼翼捧着的手工贺卡。
歪歪扭扭的字迹,画着一朵玫瑰花。
却被她随手扔进垃圾桶,还嫌恶地说:
“丑死了,别脏了我的眼。”
阮禾卿当时的脸,皱巴巴的。
她怎么就那么狠心。
爸爸坐在床边,一个月,他没没夜地守着昏迷的妻子,守着空荡荡的家。
他从搜救队那里拿回了一个行李箱。
是阮禾卿的。
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几件旧衣服,一个记本,还有一张照片。
是阮禾卿一岁的时候。
爸爸的手指拂过照片上的小丫头。
眼泪砸在照片上。
“我去翻了她的记。”
爸爸的声音沙哑。
妈妈转头看他。
爸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递过来。
本子的封面很破,看得出来主人翻过很多次。。
妈妈颤抖着手接过来。
翻开第一页。
是十年前的字迹,稚嫩,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今天温夫人打我了,她说我推了念念,我没有,可是没有人信我,手好疼,脸也好疼,但是我不怪他们。等我乖一点,他们会不会就喜欢我了?”
“今天是我的生,温夫人给念念买了大蛋糕,念念说,这个蛋糕是她的,不让我碰,我偷偷许愿,希望有人能对我说一句生快乐,可是没有。”
“我偷偷学会了弹钢琴,念念喜欢的曲子,我练了好多遍,我弹给大家听,温夫人摔了我的琴谱。她说我不配碰念念的东西,我把琴谱捡起来,粘好,明天再练一遍吧。”
一页一页翻下去。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
最后一页,是离开前一天写的。
只有一句话。
“两辈子了,我不想做你们的女儿了。”
妈妈的手猛地一抖。
记本掉在地上。
她捂住嘴,哭的浑身颤抖。
原来,不只她们重来了一世,就连阮禾卿也重来了一世。
那她明明知道自己是她们的女儿,却被她们那样对待,该有多伤心。
她终于知道,阮禾卿在那个雨夜里,跪在泥水里的时候,心里有多绝望。
她终于知道,自己亲手把亲生女儿,推远了。
“她走的那天,是不是很冷?”
妈妈突然开口。
爸爸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雨夜。
阮禾卿跪在院子里,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他手里拿着外套,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怎么就停下了。
爸爸的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迟来的悔恨,一点一点扎进他的心。
没几天,爸爸妈妈出了院回了家。
家里空荡荡的。
温念念的东西,已经被清理净了。
阮禾卿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
只是,她们没想到搜救队突然传来消息。
8
电话那头,搜救队员的声音,带着喜悦:
“温先生,温太太!找到了!”
“那架飞机迫降在荒岛,大部分乘客都生还了!”
“阮禾卿小姐,也在其中!”
爸爸手里的东西,砰地一声掉在地上。
妈妈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扶住墙。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什么?”
“阮小姐还活着!她现在在邻市的医院修养!”
妈妈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爸爸一把抱住她,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狂喜:
“禾卿……”
“我们的禾卿……还活着!”
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去邻市。
却扑了个空。
阮禾卿已经出院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爸爸妈妈没有放弃。
他们走遍了大大小小的城市。
……
8
一年后。
北方的小镇。
我坐在公园的椅子上晒太阳。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没回头。
手里的猫尾巴草晃了晃,逗得腿边的橘猫发出呼噜声。
脚步声停在身后。
空气里,飘来一股熟悉的香水味。
是妈妈以前最喜欢的牌子。
我捏着猫尾巴草的手,顿了一下。
“禾卿?”
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比记忆里苍老了太多。
我终于回头。
眼前的两个人,差点让我认不出来。
妈妈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很深。
爸爸的背驼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他们看着我。
眼神中狂喜中夹杂着悔恨。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
妈妈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她想伸手碰我,又猛地缩回手,生怕吓到我。
“我们……我们找了你一年。”
爸爸的声音,哽咽着,“我们去了机场,去了外婆家,去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
妈妈哭着点头。
“禾卿,对不起。”
妈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爸爸也跟着跪了下来。
两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却十分卑微。
“是爸爸妈妈错了。”
“我们不该偏心,不该冤枉你,不该……”
妈妈的话,说得语无伦次。
眼泪不断砸在地上。
爸爸低着头,肩膀颤抖。
“我们知道错了。”
“你跟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看着他们。
心里,没有波澜。
上辈子的疼,上辈子的恨,上辈子的绝望。
好像都没了。
我想起飞机失事后,差点死了,想起被救时,医生说,我再晚一点,就撑不下去了。
那时候,我没想过他们。
一点都没想过。
我笑了笑。
“我不回家。”
妈妈的哭声,瞬间放大。
“为什么?”
“禾卿,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们?”
“我们改,我们真的改了”
“不是怪。”
我看着他们,“是忘了。”
忘了那些疼。
忘了那些盼。
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渴望父母疼爱的孩子。
“我在这里很好。”
我指了指远处的小院,“我有自己的家。”
爸爸妈妈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们看着我,嘴张了张,一句话却说不出来。
爸爸突然站起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这是爸爸妈妈的一点心意。”
“你在这里,要好好照顾自己。”
妈妈也跟着站起来。
她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
“我们不你回家。”
“我们……我们可以在这里住下来。”
“就远远看着你,好不好?”
我看着他们眼里的祈求。
沉默了很久。
我点了点头。
不是原谅。
只是,算了。
我只知道。
这辈子,我只为自己而活一次了。
至于他们。
他们的赎罪,是他们的事。
与我,无关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