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管家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庭院里,震得裴之礼和裴明远双双僵在原地。
裴之礼手中的和离书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半步,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尸体?怎么可能?今早明远还去见过她!她怎么会……”
他话都说不连贯,往里沉稳的仪态荡然无存,眼底满是翻涌的难以置信。
裴明远更是如遭重击,脸上的怒意瞬间被惊惶取代,他猛地冲到管家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嘶吼道:
“你胡说!我母亲怎么可能死?你看错了!一定是你看错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显然不愿相信事实。
管家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肩膀不住地颤抖:
“老爷……少爷……是真的……奴婢们认得真切,绝不会错……求您二位快去看看,也好让夫人……走得安心啊!”
裴之礼回过神来,什么也顾不上说了,拔腿就往后院狂奔。
他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平里稳健的步伐此刻乱得不成章法。
心中那股莫名的恐惧终于化作了实质的钝痛,一下下捶打着他的心脏。
裴明远紧随其后,双腿发软却拼尽全力奔跑,脑海中全是方才对母亲说的那些伤人的话。
悔恨与恐慌交织着,几乎将他淹没。
我飘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焦急万分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后院的井边围了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看到裴之礼和裴明远赶来,纷纷退到一旁。
我的尸体静静地躺在井台边,身上的衣裳还沾着湿漉漉的寒气,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双目紧闭。
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却带着一丝浅浅的、仿佛终于解脱的笑意。
裴之礼冲到我面前,猛地跪倒在地,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我冰冷的肌肤时,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死死握住我的手,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
“婉容……婉容!你醒醒!我是之礼啊!你别吓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可我再也无法回应他了。
他抱着我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往里那些隐忍的、压抑的情绪此刻全都爆发出来:“我错了……婉容,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不该让你受委屈,我不该……”
他语无伦次地忏悔着,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冰凉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脸颊。
“你为了明远瞎了双眼,我却嫌你拖累,我不是人!我当初就该护好你们,不该让你受这般苦楚……”
裴明远站在一旁,看着我毫无生气的脸庞,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了,双腿一软,重重瘫倒在地。
他望着我紧闭的双眼,那些同窗的嘲笑、对母亲的厌恶、对暮秋的信任,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遍遍凌迟着他的良心。
“母亲……”
他哽咽着,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无尽的悔恨。
“是我错了……我不该怪你,不该信了旁人的挑拨……你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我却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还对你说出那样恶毒的话……”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母亲,你醒过来好不好?我再也不闹着让你离开了,我陪着你,我照顾你,我们回家……”
可他的话,我再也听不见了。
我飘在他们身边,看着裴之礼抱着我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看着裴明远趴在地上悔恨交加,心中没有报复的,只有无尽的悲凉。
我用一双眼睛换了儿子的第二次生命,最终却以这样的方式,让他们记起我的好。
裴之礼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围观的丫鬟:
“夫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为什么现在才来报?”
一个丫鬟战战兢兢地回答:
“回老爷……前几就找不到夫人了,可我们不敢说,怕您生气……今是因为井里飘出了尸体,我们才……”
裴之礼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看向裴明远:
“你说你今早见过她?她那时就不在了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明远浑身一颤,泪水流得更凶了:
“我以为……我以为母亲只是在闹脾气,我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等气消了就出来了……我没想到……”
就在这时,裴之礼像是想到了暮秋的话,猛地站起身:
“找个仵作过来,我要知道,夫人走了多久。”
7
仵作来得迅速,指尖在我冰冷的肌肤上细细查验,银针探入、衣物检视,每一个动作都像重锤,敲在裴之礼和裴明远心上。
片刻后,他躬身回话,声音沉沉地砸在庭院里:
“回大人,夫人系溺水身亡,观尸体僵硬程度与肌肤色泽,离世已有七之久。”
“七……”
裴之礼踉跄着后退,瞳孔里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惨白。
七。
可暮秋对我的那些控诉,却是在三前。
一个早已沉在井底的人,怎么可能爬出来威胁她、伤害她?
裴之礼显然也想通了其中关节,他猛地转头,眼底的悔恨瞬间被滔天怒火取代,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好个毒妇!竟敢编造谎言,污蔑婉容清白!”
“好一个恶毒的贱人!”
他嘶吼出声,双手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甚至渗出了血丝:
“我竟信了她的鬼话,错怪了你这么多年,连你死后都未曾放过你!”
他猛地转身,猩红着眼看向明远,又看向一众侍从:
“叫这个贱人……不,随我去暮秋的院子!我要撕了这个撒谎精,为婉容报仇!”
怒火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大步流星地朝着暮秋的住处奔去,步伐又急又沉,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悔恨的刀刃上。
明远也反应过来,脸上满是惊怒与愧疚,不停念叨着:
“是我错了,是我信了坏人的话,母亲,我对不起你……”
裴之礼带着一行人到暮秋的院门口,便见院门虚掩着,里面静得反常,连平里丫鬟洒扫的声音都没有。
裴之礼一把踹开房门,屋内早已人去楼空。
“这个贱人去哪了?”
话音刚落,另一个侍从气喘吁吁地闯进来,神色慌张到了极点:
“老爷!少爷!不好了!少爷的房间也空了!少爷他……他也不见了!”
“明远?”
裴之礼如遭五雷轰顶,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撞在廊柱上。
我飘在一旁,心口也跟着揪紧。
明远怎么会不见?
明明方才还在……
“方才有人看到,暮秋姑娘带着少爷上了马车,说是奉大人之命送少爷去城外别院!”
守门的护卫匆匆赶来禀报,声音里满是愧疚。
“小的们见是暮秋姑娘,又说是您的吩咐,便没敢阻拦……”
“人质……她把明远当成了人质!”
裴之礼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备马,我亲自去追!”
8
马蹄声踏碎暮色,卷起漫天尘土,我飘在裴之礼身后,看着他勒马立于官道之上,死死锁定前方那辆疾驰的马车。
“停车!”
他嘶吼着,声音穿透风声,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腔里翻涌的悔恨与意。
马车骤然停下,车门被猛地推开,暮秋攥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将明远挡在身前,刀尖紧紧抵住他的脖颈。
“裴之礼,你别过来!”
她面色狰狞,往里的温柔娴静荡然无存,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疯狂。
“再往前一步,我就了他!”
明远被吓得浑身发抖,脖颈处传来的凉意让他瞬间清醒,他望着眼前面目全非的暮秋,又看向策马而来的父亲,泪水混合着恐惧滚落:
“娘亲!我错了,我不该信她的话……”
我的心揪成一团,想要冲上去护在儿子身前,可我的身体却只能径直穿过他的身影。
明远,娘亲在这里,可娘亲护不住你了。
裴之礼翻身下马,脚步踉跄却不敢再上前半步,眼底的怒火与担忧交织,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
“暮秋,你把明远放了,我可以饶你不死。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求你别伤害他。”
“饶我不死?”
暮秋嗤笑一声,匕首又贴近了明远几分,殷红的血珠顺着刀刃缓缓滑落。
“裴之礼,你当我是傻子吗?我害了江婉容,毁了她的名声,你怎么可能放过我?我告诉你,今要么我带着他安全离开,要么,我们就同归于尽!”
她一边说着,一边拖拽着明远缓缓后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近的侍从。
我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只觉得魂魄都在颤抖。
是我瞎了眼,错信了这个毒妇,把她留在身边,才让儿子陷入这般险境。
“你想要什么?只要你放了明远,我什么都答应你。”
裴之礼强压下心中的恨意,试图安抚暮秋的情绪。
“钱财、田地、车马,我都可以给你,让你远走高飞,从此再也不会有人找到你。”
暮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可随即又被狠厉取代:
“我要的,是你永远别再找我麻烦!现在,让你的人都退开,给我备一匹快马,否则,我现在就了他!”
裴之礼无奈,只能挥手让侍从们后退。
可就在侍从们迟疑着往后退的瞬间,暮秋突然拽着明远想要趁机溜走。
裴之礼见状,心中一急,猛地扑了上去:
“拦住她!”
侍从们立刻围了上来,暮秋见状,彻底陷入了疯狂。
她知道自己今难逃一死,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猛地将匕首从明远的脖颈处移开,转而朝着他的眼睛刺去:
“既然我活不成,你们也别想好过!江婉容瞎了双眼,你这个儿子,也该尝尝这种滋味!”
“不要!”
裴之礼目眦欲裂,我也发出无声的嘶吼,可一切都已来不及。
只听“啊——”的一声凄厉惨叫,明远捂着右眼,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袖。
他疼得浑身抽搐,蜷缩在地上,眼泪与血水混在一起,模样惨不忍睹。
我的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无法呼吸。
暮秋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笑容,可还没等她得意太久,裴之礼已经红着眼冲了上来,一把夺下她手中的匕首,反手将她按倒在地。
“贱人!我了你!”
他一拳拳砸在暮秋的脸上,每一拳都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愤怒,打得她口鼻流血,毫无还手之力。
侍从们连忙上前拉住裴之礼,将奄奄一息的暮秋捆绑起来。
裴之礼挣脱开侍从的手,冲到明远身边,小心翼翼地抱起他,声音颤抖:
“明远,别怕,父亲在,父亲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明远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攥着父亲的衣袖,泪水模糊的眸子里,只剩下无尽的痛苦。
我飘在他们身边,伸出手,想要为他擦拭脸上的血污,想要告诉他娘亲一直都在,可我的指尖只能一次次穿过他的肌肤,什么也触碰不到。
暮色渐浓,官道上只剩下马蹄声与明远压抑的呜咽。
暮秋被侍从们押着跟在后面,低垂的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只有不甘与怨毒。
我看着她,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9
京城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过裴府的朱红院墙,也卷走了最后一丝虚假的温情。
暮秋被押回京城后,裴之礼亲手整理了她的罪证。
从多年前便暗中挑拨我与明远的关系,到我失明后刻意在父子俩面前抱怨,再到我死后编造谎言污蔑我的清白。
桩桩件件,皆是罄竹难书。
更令人发指的是,她早已暗中勾结裴之礼的政敌。
当年我与明远被掳,她竟是通风报信之人,目的便是借劫匪之手除掉我,好取而代之。
这些真相被公之于众时,京城哗然。
人人都道婉容夫人一生痴傻,错信了中山狼,最终落得这般下场。
暮秋最终被判凌迟之刑,行刑那,围观者人山人海,骂声不绝。
她在血泊中咽气时,眼中仍带着对权势的贪婪与不甘,可这一切,都已与我无关。
我飘在明远身边。
他右眼的伤口虽已愈合,却也失去了视力。
曾经挺直的背脊,渐渐染上了几分佝偻,往里明朗的笑容,再也未曾出现在他脸上。
他不再去私塾,每只守在我的灵前,一遍遍抚摸着我留下的画卷。
“娘亲,”
他常常对着我的牌位低语,声音沙哑,带着化不开的悔恨。
“我终于知道,瞎了眼是什么滋味了。可我宁愿瞎的是双眼,也不愿当初那样对你。”
裴之礼的仕途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可他却像是一夜苍老了十岁。
鬓角生出了白发,眼底的意气风发被无尽的疲惫与愧疚取代。
他不再提及续弦之事,每处理完公务,便会守在明远身边,或是跪在我的灵前,一遍遍忏悔。
“婉容,我错了。”
他的声音隔着香火缭绕,显得格外空洞。
“你用双眼换了明远的命,我却没能护好你们母子,我不配做你的丈夫,更不配做明远的父亲。”
我飘在他们身边,看着裴之礼为他的轻信付出了终生悔恨的代价,看着明远为他的年少无知尝到了失明的苦果。
这场由暮秋而起的闹剧,最终以我身死、儿子失明收场,惨烈得让人不忍卒睹。
灵前的香烛燃了又灭,映着父子俩憔悴的身影。
他们一遍遍忏悔,一遍遍落泪,可再多的泪水,也换不回我的性命,换不回明远的右眼,更换不回曾经那段被他们辜负的时光。
我想起那在井边,我以为自己的死能让他们获得自由。
如今看来,他们确实自由了。
摆脱了我这个“瞎子”的拖累,却永远被困在了悔恨的牢笼里。
如你所愿,我死了。
只是我从未想过,你们想要的自由,终究是用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换来的。
风穿过灵堂,卷起纸钱的灰烬,像是在为这段错位的因果,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而我,终究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他们在无尽的悔恨中,度过余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