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大刘早已准备就绪。
起重机巨大的吊臂开始缓慢而平稳地抬升。
稳稳托起爷爷的灵柩,缓缓离开了我们家阳台外侧。
所有的喧哗议论都消失了。
我再次举起喇叭,喊道:“爷爷,你,出个灵,邻居们百般阻挠,这是舍不得你啊!那你好好跟他们道个别吧!”
“大刘。麻烦从32楼开始,每层停十秒,让我爷爷好好跟这些邻居告别!”
“收到!”大刘在驾驶室里回应。
我的声音透过喇叭响起:“王婶,你的建议很好,这层楼我们多停二十秒。
“让我爷爷,跟您”
“好好道个别。”
“多谢你,费心指路!”
吊臂将灵柩移到王婶窗户边。
王婶惊叫一声,向后跌去,消失在窗口。
她家的窗户被“砰”地一声,死死关上,窗帘也唰地拉紧,密不透风。
每一层的停留,都是一次无声的宣告,一次冰冷的问候。
20楼那几户人家,窗户紧闭,窗帘迅速被拉上,但又忍不住留出一道缝隙,后面是惊骇的眼珠。
吊臂移动,灵柩继续下降,来到10楼附近。
10楼的窗户后,人影慌乱躲闪,有人试图关紧窗户。
楼下空地的人群,仰着头,张着嘴,他们手机忘了拍摄,话语堵在喉咙。
全场死寂。
没有人再敢说什么。
我放下喇叭,对着驾驶室的大刘,轻轻点了点头。
吊臂再次平稳移动,灵柩被缓缓吊离,向着下方等待的殡仪馆车辆降去。
直到灵柩被稳妥地安置进殡仪馆的车厢,车门关闭。
人群才像是突然被解除了魔法,“轰”地一声,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和难以置信的声浪。
但我已经不再关心了。
爷爷,路给您开好了。
走好。
我向大刘道了谢。
我转身,扶着几乎虚脱的父母,上了车,跟着殡仪馆的车驶出小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小区业主群的消息提示,接二连三,炸开了锅。
我没有点开。
不用看也知道里面会是怎样的轩然,惊恐的、指责的、看热闹的、事后诸葛的,所有的言语,我都不想再理会。
到了殡仪馆我安顿好爷爷后,我鬼使神差的点开了,连接家门口的摄像头APP。
王婶在她家门口,拿着一个不锈钢盆,烧起了纸钱。
嘴里还念念有词:“冤有头债有主,各走各路,莫要牵连,晦气散尽!”
我嗤笑一声,声音很轻,却让旁边的妈妈抬起了头。
“怎么了,澄澄?”她声音沙哑。
“没什么。”我摇摇头,“看了一场猴戏。”
眼不见为净,爷爷已经上路,这些跳梁小丑,不值得再耗费心神。
我闭上眼睛,将注意力拉回即将到来的葬礼流程上。
屏幕里一颗火星落到了旁边他们堵在楼道的破沙发的海绵上,迅速燃烧起来。
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不是消息提示,是来电。
屏幕上跳动着好几个名字:物业老李,一个不太熟的邻居,还有社区街道的号码。
我皱了皱眉,直接调成了静音。
但一种莫名的不安,顺着脊椎爬升。
我再次解锁手机,忽略了未接来电,直接点开了那个监控APP。
画面加载出来的瞬间,我愣住了。
屏幕里,不再是几个人围着火盆的景象。
是火!
真正的失控的火!
画面瞬间混乱!
王婶的丈夫想用脚去踩灭火焰,但火势起得太快,沙发本身就成了极佳的燃料,火焰已经蹿起半人高,开始向旁边堆积的旧床架、编织袋、纸箱子蔓延!
浓烟滚滚升起,迅速遮蔽了部分镜头。
我点开业主群,数字提示已经变成了99+,而且还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加。
1102刘哥:!什么味儿?焦糊味!哪里冒烟了!
503业主:是不是烧纸?谁家这时候烧纸?!烟好大!
3101赵姐:快看!楼道着火了!火!着火了!!!
702业主:我的天!真的着火了!火势好快!是堆在门口的那些破烂烧起来了!
402业主:报警!快打119!一路烧下去了!
1102刘哥:@所有人着火了!!快跑啊!!
503业主:跑?!楼梯本下不去啊!全被那些破烂堵死了!现在烧的就是那些!火把楼道口都封了!!
3101赵姐:救命啊!烟太大了!我们在家出不去了!!谁堆的破烂?!谁在楼上点火?!@王婶是不是你们家在烧纸?
402业主:就是他们!我看到了!王姐刚才在楼上烧纸钱!肯定是他们没弄好!
1102刘哥:王姐你他妈出的什么馊主意!堵楼梯也是你先带的头!现在又点火!你想害死全楼的人吗?
503业主:王婶你说话啊!现在怎么办?!我们都被困在家里了!消防车进得来吗?
王婶:你们别胡说八道!我就是按老规矩送送晦气,谁想到风这么大!那堆破烂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放的!现在怪我了?要不是3202搞出这么多事,我能去烧纸吗?要怪就怪他们!
3101赵姐:放屁!就是你带头不让用电梯,也是你说堆楼梯没事!现在火烧眉毛了你还推卸责任!我的孩子还在屋里啊!!
1102刘哥:别吵了!谁家还有逃生绳!低楼层的看看能不能从窗户走!高楼层的捂住口鼻去卫生间!快啊!
……
7
我面无表情地滑动屏幕,看着一条条求救咒骂的信息闪过。
王婶那苍白无力的狡辩,在汹涌的集体恐慌和怒火面前,显得可笑和可悲。
“怎么了?”妈妈注意到我神情的细微变化,哑声问。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简单说道:“楼下着火了。王婶烧纸钱点的。堆在楼道的那些东西烧起来了,堵住了单元门和楼梯。他们现在,被困在楼里了。”
父母同时一震,脸上血色褪尽,看向手机屏幕。
父亲传来一声复杂的叹息,闭上了眼睛。
妈妈紧紧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我没有再说话,退出了微信群,也关掉了不断弹出新消息和来电提示的手机屏幕。
爷爷的葬礼简单而肃穆。
没有太多仪式,只有至亲几位,在殡仪馆小小的告别室里,与爷爷做了最后的安静的诀别。
晚上,我们捧着爷爷的骨灰坛回到小区。
车子驶近时,就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味。
单元门口拉起了警戒带,地面一片狼藉,水渍未。
外墙被熏得漆黑,几扇窗户玻璃碎裂,用塑料布临时遮挡着。
楼下站着的都是被消防人员救出来的住户。
我们的车刚一停下,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目光里有未消的愤怒,有亟待寻找出口的怨气。
我们捧着骨灰坛下车,脚步有些沉重。
“哟,回来了?”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王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烟熏的痕迹。
她身后跟着她丈夫,还有一些同样一脸晦气与不满的住户。
王婶挡在我们面前,手指差点戳到骨灰坛:“看看!大家看看!这都是拜谁所赐?好好一个单元,烧成这样!好几家东西都毁了,墙也黑了,玻璃也碎了,还受了这么大惊吓!”
8
她环视周围,声音拔得更高,煽动情绪:
“要不是你们家非要折腾,搞出那么大动静,又是起重机又是吊棺材的,能把晦气招成这样吗?”
“我能去烧纸送晦气吗?我不烧纸,能不小心点着东西吗?这火,这损失,子上就是你们家办丧事办出来的!”
她的话立刻引来了几声附和:
“就是!太晦气了!从他们家老头走了就没消停过!”
“我家新买的门口地毯全泡坏了!”
“孩子吓得晚上一直哭,这精神损失怎么算?”
王婶见有人响应,底气更足了:“陈澄,我告诉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这场火,楼上楼下损失多大!都是因你们家而起!这赔偿,你们家必须负责!”
她伸出手指,开始点数:“我也不多要,按户算!受了损失的,至少一家5万!少一分都不行!要不然,咱们就没完!大家说是不是?”
“对!必须赔!”
“一家5万都是少的!”
“我家损失可大了!”
群情似乎又被煽动起来,人们围拢过来,将我们三人困在中间。
就在我准备开口时,一直沉默的妈妈忽然上前半步。
“王春兰,你摸摸良心说话。”母亲的视线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我公公在世时,帮这家修过水管,帮那家救过孩子,给楼下的孤老送过饺子,他可曾要过你们一分钱,可曾说过半句难听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依旧坚持着:
“他走的时候,我们连炷香都不敢点,就怕打扰大家。我们选在凌晨五点,就想安安静静送他走,是你们,不让我们用电梯,是你们,把楼梯堵死!是你们,欺人太甚!”
妈妈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女儿是被你们的!被你们得用那种法子送他爷爷!现在出了事,你们倒有脸来要钱了?我公公的命,我们一家人的伤心,值多少钱?你们说啊!”
妈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一些人刚刚燃起的贪婪气焰。
有人避开了她的目光。
父亲深吸一口气,将爷爷的骨灰坛小心地交到我手里,然后向前一步,与母亲并肩站在一起,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脸上是下定决心的坚毅。
“老王家的,”父亲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还有各位邻居。火是怎么着的,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监控也拍得明白。我们陈家,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该我们承担的责任,我们绝不推脱。但想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想把你们自己点的火,自己堵的路造成的恶果赖给我们,绝对不行!”
他指向依旧狼藉的火灾现场:“这些东西,当初是怎么堆到楼道里的?是为了堵谁的路?现在烧了,心疼了,想起找人赔了?早什么去了!消防通道是能堵的吗?”
父亲的目光最后落在王婶脸上:
“你放的火,你惹的祸,法律自有公断。想让我们赔钱?可以,等消防队和派出所的认定书出来,该是谁的责任,该赔多少,法院判多少,我们认多少。但现在想凭你红口白牙讹诈?”
父亲摇了摇头,斩钉截铁:“一分都没有!”
9
父母的话,让许多人猛地清醒过来。
火灾的直接起因是王婶烧纸钱,而堵塞楼道的杂物更是众人有份。
将责任全推给刚刚失去至亲、且是被步步紧的我们家,于情于理,都开始站不住脚了。
王婶的脸憋得通红,还想争辩:“你们、你们这是胡搅蛮缠!要不是……”
“够了!”我上前一步,将父母微微护在身后,接过了话头。
我掏出手机,亮出屏幕,声音冰冷:
“王婶,还有各位,既然要算账,我们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算个清楚。”
“这是今天清晨,我家门口监控的备份视频片段。清晰显示,是你王春兰,在单元门口焚烧纸钱,火盆打翻,火星引燃旁边沙发。视频自带时间戳和清晰画面。需要我现在投屏到单元门屏幕上,给大家重温一下吗?”
“而杂物堵塞消防通道,严重影响了疏散和救援。相关责任人,正在进一步确定中。”
“所以,”我收回手机,目光如刀,直视王婶,“一家5万?王婶,我看你还是先想想,怎么赔偿因为你的违法行为给其他邻居造成的损失,怎么应对消防罚款和可能的治安处罚,以及怎么跟这些因为你乱出主意,乱点火而遭受损失的邻居们交代吧!”
我侧过身,看向那些脸色变幻不定的邻居:“至于我们陈家,我爷爷已经入土为安。我们不会逃避任何经法律确认的责任。但谁想趁机讹诈,浑水摸鱼……”
我停顿了一下:
“正好,那就法庭见。”
我们三人,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那弥漫着焦糊味的单元门。
火灾后的第三天,那份由消防部门出具的《火灾事故责任认定书》复印件,被物业老李贴在了单元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1. 3201室王春兰对火灾发生负主要责任。依据《消防法》第六十四条,处以罚款,并责令其对火灾造成的公共区域损失及受影响住户合理损失进行赔偿。其行为另由公安派出所进行训诫。
2. 在公共区域堆放杂物的相关住户,名单附件详列,对火灾扩大及救援困难负次要连带责任。予以警告,责令立即清除所有占用消防通道物品,并各处以相应罚款。
3. 物业公司疏于管理,未能及时有效清理消防通道,督促整改不力,负管理责任。限期整改,接受上级主管部门处罚。
4. 3202室陈姓住户办理丧事过程中,虽采用特殊方式引发关注,但其行为与火灾发生无直接因果关系。
王婶再也没了往在群里指点江山,在楼下颐指气使的气焰。
她家变得门庭冷落,偶尔出门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生怕被人认出。
我们家也收到了一份通知,是一份来自街道和调解委员会的书面文件:
经核查,王春兰等人的行为对我家正常治丧造成了严重扰,并引发了后续一系列冲突,建议其就此事向我们家庭道歉,并赔偿一定的精神抚慰金。
金额不大,象征意义多于实际。
但没想到,王婶竟然还不甘心。
10
王婶极不情愿地敲开我家门的。她没进来,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薄薄的信封,眼睛看着地面,语速飞快:“那个,以前的事,是我不对,这钱,你们拿着……”
父亲没接那个信封。
他看着王婶,语气平静:“钱,你拿回去,我们不会要。事情到了这一步,不是钱能抹平的。我们只希望你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做人做事,留点余地。”
我没有漏过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恶毒,她猛的冲向爷爷的房间!
直奔那个深色的骨灰盒。
“让你害我!让你晦气!我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她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满脸的疯狂与狰狞,伸手就向骨灰盒抓去。
“你什么?”我冲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眼前几乎一黑。
我从未想过,人的恶意可以卑劣疯狂到如此地步!
我扑了过去,但王婶已经将骨灰盒紧紧抱在了怀里,转身就想往外跑,看那架势,是打算抢出去砸碎!
“放下!!”我目眦欲裂,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争夺瞬间爆发。
骨灰盒在我们之间剧烈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我心脏骤停。
“放开!这是晦气源!毁了它大家才净!”王婶力大无穷,嘶喊着,竟低头想用牙咬我的手臂。
父母赶过来看到屋内情景,母亲发出一声尖叫:“天啊!”
父亲则怒吼一声,二话不说冲了上来。
三对一,力量的对比瞬间逆转。
但王婶死死抱着骨灰盒,像抱着最后一救命稻草,竟一时难以夺下。
混乱中,骨灰盒的盖子被撞开了一条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瞥见了门边爷爷留下的那老拐杖。
电光石火间,我松开一只手,抄起拐杖,用尽全力,狠狠地敲在了她小腿上。
疼痛让王婶发出一声惨嚎,腿一软,抱着骨灰盒向前踉跄跪倒。
就在她重心失控,手臂松开的刹那,父亲和我同时发力,终于将爷爷的骨灰盒险之又险地夺了回来!
母亲立刻扑上来,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抱住,眼泪汹涌而出,用身体护着,退到最远的角落。
王婶瘫倒在地,抱着疼痛的小腿,又想去抓挠什么,脸上满是疯狂的泪水和不甘:“还给我!那是祸害!毁了它!”
我直接拿起手机,报警,清晰陈述:非法侵入住宅,意图毁坏逝者骨灰。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邻里和迷信范畴,是严重的刑事犯罪。
王春兰非法侵入住宅、意图故意毁坏骨灰,证据确凿,且动机卑劣,社会影响极坏。
王婶被依法刑事拘留,等待她的将是检察院的和法庭的判决。
王婶将在铁窗后度过她应得的岁月。
第二天,全家便带着爷爷的骨灰,前往早已看好的宁静墓园,举行了最简单却最郑重的安葬仪式。
让爷爷真正入土为安,远离一切纷扰与恶意。
父亲有时会摩挲着爷爷那在最后危机时刻派上用场的旧拐杖,轻声说:“你爷爷,到底还是护着咱们这个家。”
我们会有新的生活,会继续前进,但爷爷永远活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