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李强旁观了全过程,气得浑身发抖。
“她……她怎么能到这个地步!”
“两百万?她怎么不去抢!”
“她还要去你公司闹,这对你名声不好。要不爸找人先把她……”
我心底涌上一股暖流,安抚住焦躁的李强,眼神却冷了下来,
“让她来。她不来,这出戏怎么唱到高?她不是喜欢用舆论压人吗?那我们就让她尝尝,被舆论反噬是什么滋味。”
我从包里拿出那块翠绿的玉扣,放在手心里摩挲着。
“爸,明天帮我请个律师,再联系几个媒体朋友。既然她要闹,我们就陪她闹个大的。”
李强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坚定。
“好!爸听你的!这次,爸绝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当晚,我回了出租屋。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甚至做了一个梦。
梦见小时候我发高烧,妈端着一碗黑乎乎的香灰水灌我,嘴里念叨着:
“喝了就不克你姐了。”
梦里的我拼命挣扎,打翻了碗。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手机上多了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妈打来的。
还有无数条辱骂短信,污言秽语不堪入目。
我一条没回,洗漱完毕,化了个精致的妆,穿上最职业的套装,昂首挺地去了公司。
刚到楼下,就看见公司大门口围了一圈人,乌泱泱的,比菜市场还热闹。
人群中间,立着一个巨大的横幅,白底黑字写着:
[不孝女夏然,偷窃传家宝,诅咒亲姐,天理难容!]
妈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得震天响,旁边还站着个穿着道袍、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手里拿着个罗盘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还有好几个举着手机正在直播的网红。
“家人们!这就是那个白眼狼的公司!大家点点关注,马上那个妖孽就要出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刚一露面,妈就像装了雷达一样,蹭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指着我尖叫:
“出来了!那个没良心的死丫头出来了!”
那几个网红立马把镜头怼到我脸上。
“夏然!你还有脸来上班?”
妈冲过来就要抓我的头发,被公司的保安拦住了。
她顺势往地上一躺,打着滚撒泼:
“保安了!没天理啊!女儿在里面享福,亲妈在外面挨打!老天爷啊,你睁开眼劈死这个不孝女吧!”
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钻进耳朵里。
“这女的长得挺周正,心怎么这么黑啊?”
“听说是偷了家里的救命玉,还要咒死亲姐姐。”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什么都得出来。”
那个穿道袍的“大师”这时候走了上来,手里的桃木剑往我面前一指,大喝一声:
“妖孽!我看你印堂发黑,煞气缠身,定是偷了不该拿的东西!还不快快交出来,免得祸及旁人!”
6、
我冷眼看着这群魔乱舞的场面,心里只觉得好笑。
“大师是吧?”
我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那个老头,
“你说我偷了东西,有证据吗?”
“大师”愣了一下,随即捋了捋胡子,一脸高深莫测:
“贫道这罗盘指的就是你!那玉扣乃是灵物,只有在你这种极阴之人身上才会散发如此重的怨气!”
这时候,一辆救护车突然开了过来,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夏莹躺在担架上被推了下来。她戴着氧气面罩,脸色惨白如纸,脖子上的灰玉裂纹更加明显了,看着像是随时要断。
她一看到我,就挣扎着要去摘氧气面罩,哭得梨花带雨:
“然然……把玉还给我吧……姐姐真的不行了……那是爸留给我的遗物啊……求求你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围观群众的情绪点燃了。
“遗物?这女的连亲爹的遗物都抢?”
“太不是人了!你看她姐都病成那样了!”
“这种人怎么还没被开除?我要投诉你们公司!”
妈扑到担架上,哭得撕心裂肺:
“老李啊!你在天之灵看看啊!这就是你护着的小女儿!她要害死咱们的大女儿啊!”
舆论瞬间一边倒。
一条关于我不孝的热搜也悄然攀上榜一,网友扒光了我的所有信息,直接去公司留言,让公司开除我。
这时,从我进公司就开始帮助我看好我的总监一脸失望的走了出来,把我工位上的所有东西全部丢在我脚边。
“夏然,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如果早知道你不孝顺妈妈,还要死姐姐,我当初就不该手把手带你融入集体。”
“我们公司容不下你这样自私的人,赶紧滚!”
“因为你导致公司下降,后续我会让律师向你追究法律责任。”
一直游刃有余的我突然有些慌乱,从我进公司开始,总监经常陪我加班,一字一句教我修改方案,在我心里,她其实比夏莹更像我的姐姐。
我下意识想解释,可妈一听这话,得意地扬起了嘴角,打断了我的话。
她爬起来,叉着腰冲我吼:
“听见没?连你们领导都看不下去了!赶紧把玉交出来,再赔偿两百万,这事儿就算完!不然我天天来闹,让你这辈子都找不到工作!”
那个“大师”也跟着帮腔:
“女施主,破财免灾啊。那两百万是给你姐买命的钱,也是给你自己积德。”
直播间里的弹幕刷得飞快,全是在骂我不得好死。
我看着夏莹那双藏在氧气面罩下闪烁着精光的眼睛,看着妈贪婪的嘴脸,看着那个满嘴胡话的神棍。
怒火冲刷着我的大脑,可也让我的思绪更加冷静。
差不多了。
一批更加专业的媒体镜头涌出人群,我冷静直视镜头,摊开了抓握在手中的亲子鉴定文件和在大师房间里找到的换运平安扣全部资料。
似笑非笑问面色惨白的妈妈。
“可为什么我查到的是,你要用我的命去换夏莹的命?”
卡点
7、
没管面色惨白的妈妈,我继续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票的复印件,展开,举到镜头前。
“既然你们说是遗物,那我们就好好的说道说道。”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各位,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张发票上写的是什么?购买人:李强。购买时间:一月前。购买物品:和田玉平安扣一对。”
我转头看向还在装死的夏莹:
“姐,你说这是爸的遗物?那你告诉我,咱们那个死了十几年的‘亲爸’,是怎么在三年前从坟里爬出来,去商场买了这对玉的?用冥币付的款吗?”
全场死寂。
只有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夏莹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老大,满脸惊恐。
妈的脸色也变了,下意识地就要冲上来抢那张纸:
“你……你伪造的!这是假的!”
我把手举高,避开她的抢夺。
“假的?”我冷笑,“发票上有税务章,有编号,随时可以去查。倒是你们,口口声声说这是遗物,证据呢?”
“那个……那个……”妈支吾着,眼珠子乱转,
“那是因为……因为这是你爸生前托梦让你继父买的!”
人群中发出一阵爆笑。
“托梦买玉?这大妈编故事都不打草稿啊!”
“就是,刚才还说是亲爹遗物,现在又变继父了,嘴里没一句实话。”
“大师”见势不妙,收起罗盘想往人群后面缩。
我指着他大喝一声:
“大师别走啊!你不是说那玉有灵性吗?那你算没算出来,这发票的主人就在现场?”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李强带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律师,大步走了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李强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护在身后,那双平时看着有些怯懦的眼睛,此刻却像是喷着火。
他指着地上的妈,怒吼道:
“顾梅!你还有脸提老李?既然你这么想念老李,要不要我送你去下面陪他?”
妈看到李强的那一刻,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半。
“你……你怎么来了?”
她结结巴巴地问,眼神往夏莹那边飘,显然是想找退路。
夏莹也忘了装病,一把扯下氧气面罩,惊慌失措地喊:
“妈……咱们走吧……”
“走?往哪走?”
李强冷哼一声,从律师手里接过那份亲子鉴定报告,高高举起。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街坊邻居,既然大家都这么关心我家的家务事,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把报告翻到结果那一页,怼到镜头前。
“大家看清楚了!躺在担架上那个要死要活的‘大小姐’,本就不是我李强的种!那是顾梅跟她前男友生的!”
人群瞬间炸锅了。
“!惊天大瓜啊!”
“原来这姐姐是野种?那刚才还口口声声说那是她爸的遗物?”
“这妈也太极品了吧,带着前任的孩子嫁给现任,还虐待现任的亲闺女?”
李强没理会周围的议论,继续说道: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我李强自问对得起她。这么多年,抚养费我给双份,一半是给我亲闺女夏然的,一半是给她的!结果呢?”
他拿出厚厚一沓银行流水单,甩在妈的脸上。
纸张飞舞,像是一场白色的雪。
“这一百多万的抚养费,全被这个毒妇拿去给那个野种挥霍了!
我亲闺女在学校吃咸菜馒头,那个野种在外面旅游买包!这还不算,上周我给夏然转了三百万买房钱,结果呢?转头就变成了那个野种名下的全款房!”
李强越说越激动,指着妈的手都在抖:
“顾梅,你还是人吗?拿我的钱养别人的种,还虐待我的亲生骨肉!甚至还要拿我女儿的命去给那个野种挡灾!”
8、
“挡灾?”
旁边的警察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皱着眉问,
“什么挡灾?”
我走上前,把那块翠绿的玉扣和之前在网上查到的资料递给警察。
“警察同志,这对玉扣叫‘子母扣’,也叫‘替死扣’。这个所谓的‘大师’告诉我妈,只要让我戴上这块吸运的玉,就能把我的命换给姐姐。现在姐姐那块玉裂了,说明要死人了,她们就着我换回来,让我去死。”
警察接过资料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那个想溜的“大师”,厉声喝道:“站住!封建迷信,涉嫌诈骗,跟我们回所里一趟!”
两个警察冲上去,直接把“大师”按在了地上。
“冤枉啊!都是这疯婆子让我这么说的!我就是个摆摊的,本不懂什么吸运啊!那一万块钱我不要了,我还给你们!”“大师”吓得屁滚尿流,当场把妈给卖了。
妈这下彻底慌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李强的大腿哭嚎:
“强子!强子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是鬼迷心窍了……莹莹身体不好,我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再怎么说,我也是然然的亲妈啊!”
李强一脚把她踹开,嫌恶地拍了拍裤腿:
“亲妈?虎毒还不食子!你有脸说你是亲妈?”
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刷疯了。
[这特么是亲妈?这是仇人吧!]
[支持爸爸!把钱都追回来!]
[那姐姐也不是什么好鸟,装病装得挺像,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严惩封建迷信!这种人就该进去踩缝纫机!]
夏莹见大势已去,突然指着妈尖叫起来:
“都是她!都是她我的!她说只要我听话,以后房子车子都是我的!那块玉也是她非要给我戴的,我本不想戴!我是无辜的!”
妈不可置信地看着夏莹:
“莹莹……你说什么?妈为了你把命都豁出去了,你现在说这种话?”
“本来就是!”
夏莹从担架上跳下来,动作利索得很,一点也不像刚才快断气的样子,
“要不是你非信那个神棍,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是想害死我才对!”
看着这母女俩狗咬狗的场面,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就是妈捧在手心里疼了二十多年的“凤命”女儿。
在利益面前,所谓的母爱,脆弱得像张纸。
警察把妈和“大师”一起拷上了手铐。
“顾梅女士,你涉嫌利用封建迷信诈骗他人财物,以及非法侵占他人财产,请跟我们走一趟。”
妈挣扎着回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乞求:“然然!救救妈!妈知道错了!你跟警察说说,那是家务事,不是诈骗啊!”
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妈,当你把那碗香灰水灌进我嘴里的时候,当你拿着我的救命钱给姐姐买房的时候,当你带着人来公司想要毁了我的时候,你就已经不是我妈了。”
我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
李强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
“然然,走,爸带你回家。”
顾梅被带走后,李强没有丝毫手软,直接让律师提起了诉讼。
罪名有两个:非法侵占和诈骗。
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顾梅想赖都赖不掉。
那一百多万的抚养费,还有那三百万的购房款,法院判决她必须全部返还。
可顾梅名下本没有钱,她的钱早就被夏莹挥霍一空了。
唯一的资产,就是那套刚给夏莹买的全款房。
法院查封了那套房子,准备进行拍卖。
夏莹得知房子被封的那天,像是疯了一样冲到法院门口撒泼,结果因为扰乱公共秩序被拘留了十五天。
出来后,她发现顾梅还在看守所里没出来(因为涉嫌诈骗金额巨大,还没判,但很难出来),而她自己身无分文,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想到了那个“大师”。
听说那个神棍因为坦白从宽,交了罚款就放出来了。
夏莹觉得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带着从顾梅家里搜刮来的最后一点金首饰,跑去找那个神棍,想跟他私奔。
结果,她刚把金首饰交给神棍保管,第二天早上起来,人就不见了。
连带着她手机里仅剩的几百块钱都被转走了。
夏莹身无分文,流落街头,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回了老家,住进了顾梅那套快要拆迁的破漏老房子里。
半年后,顾梅因为诈骗罪和侵占罪数罪并罚,被判了三年。
但在狱中,她突发脑溢血,雖然抢救过来了,但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监狱方给她办了保外就医。
于是,那间漏雨的老房子里,住进了一个瘫痪的老太婆和一个好吃懒做的女儿。
听说,那里的邻居经常能听到屋里传来打骂声。
有时候是顾梅骂夏莹不孝顺,不给她端屎端尿;有时候是夏莹骂顾梅没用,把好好的子过成了这样,还把房子弄没了。
两人在互相折磨中,过着暗无天的生活。
而我,在这一切尘埃落定后,去派出所改了姓。
我现在叫李然。
李强用追回来的钱,给我在市中心买了一套属于我自己的小公寓,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他没再提让我跟他住,说是怕我不习惯,但他就在我对面的小区买了一套二手房,每天变着法子给我送汤送饭,想要弥补这二十年的亏欠。
那天,我正在新家收拾东西,准备把那块一直没扔的“吸运”玉扣找个地方埋了。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然然,我是妈。妈现在动不了了,身上都生疮了。你姐那个畜生不给我饭吃,还打我……你能不能来看看妈?妈真的知道错了,以前是妈猪油蒙了心……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不能不管妈啊……]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内心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以前看到这种话,我可能会心软,会难过,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做得太绝了。
但现在,我想起了那碗香灰水,想起了那裂开的挡灾玉,想起了公司门口那漫天的烂菜叶。
有些人,本不配做父母。
我没有回复,手指轻轻一点,将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拿起那块翠绿的玉扣,走到阳台上。
楼下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江。
我扬起手,用力一抛。
那块价值连城的玉扣在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弧线,扑通一声,坠入了滚滚江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什么吸运,什么挡灾,什么凤命。
那些都是枷锁。
而现在,锁断了。
我深吸了一口江风,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也格外温暖。
“然然!下来吃饭了!爸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楼下传来李强中气十足的喊声。
我探出头,看着那个站在花坛边冲我挥手的老头,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来了!”
我关上窗,把所有的阴霾都关在了身后。
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