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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霜降后第七,寅时三刻。

新营粮仓最外围的栅栏处,发生了第一起“抢粮”。

不是有组织的暴动,更像是一群被到绝境的困兽,在黎明前最黑暗时刻,一次绝望的、自发的尝试。参与的是第十七区“苦役营”的二十几个学生——他们或因身体孱弱,或因技能不合,未能通过任何筛选,长期从事着最繁重、最肮脏的劳役,如清理营中污秽、搬运废料、挖掘旱厕。他们的口粮本就最低,掺入的薯蓣豆粕比例也最高,加之劳役消耗巨大,饥饿感早已化为腹中夜不休的灼烧。当连续数出现同伴在劳作中因虚脱昏厥,甚至有人悄悄啃食树皮草后,一种无声的、名为“不抢就死”的共识,在绝望中滋生。

他们选择了防守相对松懈的、存放“次等粮”(即掺杂物较多部分)的仓区。没有武器,只有几偷偷磨尖的木棍和拆下来的帐篷杆。动作笨拙而疯狂,用木棍撬,用肩膀撞,试图在木栅栏上破开一个口子。守卫的士卒很快被惊动,呵斥、警告,然后是一支鸣镝箭尖锐地划破夜空。冲突瞬间爆发,嘶吼、痛呼、木棍折断声、铁甲碰撞声……混乱而短暂。赶来的巡逻队迅速镇压,二十几人全部被制服,五人受伤,其中一人被守卫情急之下的刀背砍中肩胛,血流如注。

消息在天亮前传至中军帐。彼时诸葛亮刚刚合眼不足一个时辰。他起身,披衣,听完姜维急促的禀报,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带路。”

他没有去粮仓,而是去了临时关押那些抢粮者的、由废旧帐篷围起的“禁闭所”。二十几个年轻人被反绑双手,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脸上是绝望过后的麻木,以及面对未知惩罚的恐惧。那个肩部受伤的,被草草包扎,但血已浸透粗布,面色灰败。

诸葛亮走进去,没有看守卫的士卒,目光直接落在那受伤者身上。是个很瘦的男生,看年纪不过十八九,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却因失血和疼痛而扭曲。

“军医。”诸葛亮开口。

随行的军医立刻上前检查,片刻后低声道:“丞相,刀口深,需立刻缝合,不然……”

“就在这里缝。”诸葛亮道,语气不容置疑,“用最好的麻沸散,仔细处理。”

军医一愣,但不敢违逆,立刻招呼助手准备。当冰冷的针线刺入皮肉时,那男生浑身剧颤,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地面。

诸葛亮不再看他,转向其他人。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肮脏、布满疲惫与恐惧的脸。

“饿?”他问,声音平静。

没有人回答。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

“我知道你们饿。”诸葛亮继续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因为我也知道,你们每劳作最重,所得却最少。因为我知道,那掺了薯蓣豆粕的粥,喝下去,腹中仍是空的。因为我知道,看着别人或许能吃得好一点,得轻一点,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平直的陈述,比任何斥责都更具穿透力。好几个学生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丞相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些。

“但你们知道,为何粮仓的守卫,明知你们饿,却必须对你们拔刀吗?”诸葛亮话锋一转,目光骤然锐利,“因为那仓里的每一粒粮,不只是你们的命,是这新营百万人的命,是成都城内百姓的命,是汉中、巴西前线将士的命!你们今夜若抢成了,哪怕只抢走一袋,明就可能有百人、千人效仿!后,这新营便会不攻自破,化作互相撕咬、尸横遍野的修罗场!到那时,你们抢到的那一口粮,够吃几天?够在乱军和随之而来的魏兵铁蹄下,活几天?”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饥饿,不是抢掠同袍、自毁长城的理由!若人人都因饥饿便可为盗为匪,这世间早成鬼域!规矩立了,就是要守!活路给了,就是要走!走不动,可以喊,可以求,但绝不能用所有人的生路,去填你一人的肚肠!”

帐中一片死寂,只有受伤男生缝合皮肉的细微声响,和他压抑不住的痛哼。

“今之事,首犯三人,”诸葛亮看向那几个明显是带头撬栅、冲击守卫的,“杖八十,逐出营去,自寻生路。其余胁从,各杖二十,罚苦役加倍,口粮再减三成,为期一月。若再犯,斩。”

刑罚严厉,但比起魏延等人可能主张的“尽数斩首以儆效尤”,却又留了一丝余地——尤其是对那二十几个“胁从”。

“至于你,”诸葛亮最后看向那正在被包扎的受伤男生,“伤愈后,编入‘清污队’(专门处理营地垃圾秽物的队伍),劳作照旧,口粮……按原额发放,直至伤好。”

那男生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为何?”诸葛亮看着他,缓缓道,“因你受伤,是因守卫执行公务,其责在守卫未能第一时间制伏,反下重手。守卫,自会依军法处置。你的罪,已由这伤,抵了大半。但活罪难逃,清污之役,便是你赎罪之路。”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出禁闭所。晨光熹微,照在他清瘦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直的影子。

姜维紧随其后,低声道:“丞相,如此处置,是否……过宽?恐难震慑后来者。”

“乱世用重典,不错。然此非寻常乱民,乃心智未定、突遭巨变之学子。之易,安其心难。”诸葛亮脚步未停,声音带着疲惫,“今若尽戮之,营中积郁的恐慌与怨气,便找到了一个最残忍的宣泄口——‘看,饿极了就要被’。届时,人人自危,暗中串联,其祸更大。罚其首,惩其从,救其伤,既彰法度,亦示哀矜。要让他们,也让所有人看到,在此地,犯错会罚,受伤可治,但底线,绝不可越。”

他顿了顿,望向“格物院”方向,那里通明的灯火在渐亮的天色中已显黯淡,但喧嚣声却似乎更大了些。

“真正的震慑,不在刑场,在粮仓。在他们能否看到,除了抢,还有别的活路。”他声音低沉下去,“李炎和周稷那边……如何了?”

姜维神色一凝:“回丞相,李炎的脚踏脱粒机,昨夜子时,第四台样机据说……成了。虽仍粗糙,但已可断续运转脱粒。周稷的菌液……尚无确切消息。他们已连夜赶赴试验田察看。”

“成了?”诸葛亮脚步一顿,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随即又恢复沉静,“去看看。”

——

“格物院”后的空地上,被火把和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中心处,一台模样古怪、吱呀作响的木铁结构机器,正在缓缓转动。

那就是李炎和“匠作院”众人不眠不休七昼夜的成果——脚踏式脱粒机。主体是一个木架,架上固定着一个带有数十片简陋铁齿(实则是用废铁片捶打、磨尖而成)的滚筒,滚筒连接着脚踏板,通过一套同样粗糙的木齿轮和皮带传动。旁边是一个倾斜的、带栅格的木槽,用来放入带穗的稻秆。

机器旁,李炎双眼赤红,嘴唇裂,手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正死死盯着滚筒的转动。他亲自踩动脚踏板,机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铁齿滚筒开始旋转。一个学生颤抖着将一小把稻穗放入进料槽。稻穗被卷入,铁齿击打,金黄的谷粒伴随着碎秸屑,从栅格间簌簌落下,掉进下放的箩筐里。

一下,两下……滚筒转动了十几圈,那一小把稻穗脱粒完毕。李炎停下脚,机器发出最后一声呻吟,缓缓停住。

成功了?

短暂的寂静后,围观的众人爆发出压抑的、不敢置信的欢呼!虽然机器笨重,噪音巨大,效率也远不及他们“记忆”中的现代机械,但它确实能用!用人力脚踏,替代了原始的手持连枷反复捶打!若能量产,哪怕效率只提高三五成,在即将到来的秋粮处理中,也能节省出大量人力,加快入仓速度,减少因堆积霉变带来的损耗!

李炎却没有笑。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脱落的谷粒,又摸了摸滚筒和齿轮。谷粒中碎米不少,显然击打力度控制还不精确。齿轮啮合处,木屑纷飞,显然磨损严重。皮带也松弛了。这台机器,能不能连续工作一个时辰都是问题。

“别高兴太早。”他嘶哑着开口,压下了周围的欢呼,“脱净率不到七成,碎米率太高。传动部位磨损剧烈,需立刻改进润滑和材料。这只能算……‘能转’,离‘能用’,还差得远。”他抬起头,眼中是血丝,也是不容置疑的清醒,“我们需要更好的铁齿,更耐磨的木料,更牢固的接口,更精准的齿轮……还有,这脚踏太费力,能否改成水力?哪怕只是简单的杠杆省力设计……”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但浇不灭周围人眼中燃起的希望之火。至少,路有了,方向对了!

就在这时,周稷带着满身泥点,踉跄着冲了过来,脸色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激动与惶恐的苍白。

“丞相!李院事!”他声音发颤,“菌液……菌液好像……有效!”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说清楚!”李炎猛地站起。

“试验田!我们今早去查看,那五亩用了菌液的菜地,菜青虫……死了近三成!而且都是僵死,颜色发黑!旁边用草木灰的,只死了不到一成!虽然离除还远,但、但这菌液,真的有用!”周稷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们取了死虫回来,正在镜下……不不,正在仔细观察,确实像是菌丝侵染的迹象!只是菌液效力还不强,培养方法肯定有问题,需要调整配方,优化条件……”

有效!虽然只是初步的、微弱的效果,但这意味着,那条“以菌治虫”的、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的道路,可能真的存在!如果能大规模培养出有效的虫菌剂,对应对秋旱后可能爆发的虫害,意义难以估量!

诸葛亮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听着李炎的冷静分析,听着周稷的激动汇报,看着周围那些学生们脸上重新焕发出的、混杂着疲惫与希望的光芒。

他没有上前,没有嘉奖。只是静静地看着。

初芒已现。

在饥饿引发的之后,在人心最动荡脆弱的时刻,这两缕微弱却确凿的、来自“格物”的初芒,其意义,或许远超十美的脱粒机,或一种特效虫剂本身。

它们证明了一件事:丞相所指引的这条“非常之路”,这条依靠“异世之学”自救的道路,并非全然虚幻。它艰难,它充满失败,它甚至可能最终徒劳,但至少在此刻,它结出了两颗微小却实在的果实。

这果实,不足以立刻喂饱百万人,却或许能喂饱一点点……名为“希望”的东西。

然而,就在这片刚刚升腾起的微弱希望之中,一个传令兵挤过人群,将一份新的紧急文书,送到了诸葛亮手中。

文书来自“辩经台”值守的书吏。上面记录着刚刚发生在台上的、一场短暂却异常尖锐的争论。争论的焦点,正是“格物院”占用大量资源,甚至“导致”粮仓守卫力量被分散,间接引发了清晨的抢粮事件。有人公开质疑:“究竟是百万人的肚子要紧,还是几个人的奇巧玩具要紧?”

言辞并不算最激烈,但其出现的时间点,及其将“抢粮”与“格物”隐晦关联的逻辑,却让这份普通的舆情记录,陡然变得沉重而险恶。

诸葛亮合上文书,目光越过欢呼与讨论的人群,望向远处逐渐亮起炊烟的、广袤而沉默的营区。

初芒之下,裂痕已生。

希望与猜忌,如光与影,相伴相生。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光影交织、明暗不定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第十一章,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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