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冤鼓”一案,如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涟漪在接下来的子里,以缓慢而无可阻挡的姿态,扩散至新营的每一个角落。
林雪的哭声、陈猛的闷棍、老郎中的瘫软、吴区令的革职……这些画面在口耳相传中不断叠加、变形,最终沉淀为两种截然不同的集体认知。对大多数普通学生而言,他们看到的是“公道”——哪怕这公道来得惨烈,带着血与泪,但它毕竟存在。丞相真的会听,会查,会罚。那面鼓,不再只是蒙着牛皮的木头,而成了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脆弱生路。营地中因“异说”、“私行”而产生的隐性恐慌与自我审查,悄然松动。一些原本藏着掖着的、关于改良农具、改进卫生条件、甚至探讨基础数理逻辑的小团体讨论,开始从地下转到半公开。
然而,在另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刚刚获得“工牌”、进入“技工营”或担任基层管理职务的学生,以及更多来自蜀汉原有体系的低层官吏、军吏心中——掀起的却是寒意。他们看到的,是“规矩”的动摇,是“权威”的受损。一个区令,说革就革了;一个刚刚因功提拔的小队长,说打就打,说撤就撤;一个行医多年的老郎中,因为“闻所未闻”和几句“妄言”就被驱逐。那对姐妹的“异端”行为,非但没有被严厉禁止,其探索意向反而得到了丞相某种程度的认可与接纳!这传递出的信号模糊而危险:在这里,“有用”和“有理”,似乎开始挑战固有的“有序”和“尊卑”。
一种无声的张力,在新营上空积聚。它不再表现为初期的混乱抢掠,而是变成更微妙的东西:怠工变得隐蔽,推诿变得巧妙,对新方法的抵触披上了“稳妥”、“需斟酌”的外衣。匠作院中,李炎等人提出的几个改进工具的小方案,在具体落实时开始遭遇各种“意料之外”的困难——材料领取拖延,配合的老工匠消极,甚至做好的样品会“意外”损坏。医药坊那边,林雪试图系统整理姐姐留下的草药笔记,并申请少量人手协助验证,报告递上去便石沉大海。而在常劳作和演中,令行禁止依然,但那种建塔时的拼死协作之气,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式的、带着隔阂的服从。
姜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将之归因为“人心浮动,需再施威压”,并加强了演的强度与巡查的密度。魏延则更加直接,认为“前番处置过宽,当鸡儆猴”,数次建议抓几个“阳奉阴违、传播怪谈”的典型,严惩以震慑。然而,这一次,诸葛亮没有立即采纳任何一方的建议。
他仿佛对营中这股涌动的暗流视而不见,每依旧按部就班:批阅文书,接见各区报上的“有才者”,听取“翰林院”苏简等人整理出的、越来越庞杂的“异世知识”摘要,偶尔会亲自去匠作院或医药坊看看,问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离开。他甚至在一次例行训话中,公开提及“林霜之志可嘉”,并鼓励“凡有实学,勿泥古,勿畏言”。
这种近乎“纵容”的态度,让姜维困惑,让魏延焦躁,也让底下那些观望者更加忐忑不安——丞相究竟意欲何为?
直到十后,一个沉闷的午后,诸葛亮将姜维、魏延,以及“翰林院”苏简、“匠作院”李炎等寥寥数人,召入了中军帐内层一间从未启用过的小室。
小室无窗,只靠几盏油灯照明。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竹简和新鲜墨汁混合的古怪气味。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壁并非帐布,而是挂满了巨大的、拼接起来的粗糙纸张(这是学生们带来的少量笔记本被拆开后勉强粘合的),上面用炭笔和朱砂画满了各种图形、符号、表格和密密麻麻的注释。
有描绘着奇怪机械的剖面图,旁边标注着“蒸汽原理?”“齿轮传动效率”;有类似星图却又绝非任何已知星宿的图案,标注“太阳系模型?存疑”;有列出许多从未见过符号的表格,标题是“元素周期?部分对应猜想”;更有大段大段抄录的文字,关于“细菌致病说”、“血液循环”、“基础代数几何”、“金属冶炼温度与配比”……每一处旁边,都有朱笔批注,字迹清峻,是诸葛亮的亲笔,写着“可试”、“需验”、“悖常理,然逻辑自洽”、“关乎国本,慎之”。
这里,就像一个疯狂大脑的外化,将百万“异世”碎片强行塞入一个三国智者的颅中,再被他以惊人的理智与魄力,尝试分类、拆解、质疑、吸收。
苏简和李炎等人进来后,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剧震,呆立当场。他们来自现代,自然认出那些图形符号代表着什么,但他们从未想过,也不敢想,这位一千八百年前的丞相,竟然在无人知晓的暗室里,试图以一己之力,理解、重构甚至……评判他们那个世界的知识基石!
“都看到了?”诸葛亮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响起,平静无波,“这是过去十,‘翰林院’所录,经亮初步梳理之物。冰山一角,然已惊心。”
他走到那幅“元素周期”图表前,指尖划过“Fe(铁)”、“C(碳)”、“Cu(铜)”等符号,又指向旁边另一张列出当前蜀汉所知的“金、银、铜、铁、锡……”及其粗略特性的对比表。
“李炎,”他忽然点名。
“学生在!”李炎一个激灵。
“你造弓时所用‘钢’,与寻常熟铁迥异,坚韧倍增。其理,是否暗合此表中‘铁’与‘碳’相合之说?‘碳’者,可是石炭、木炭之精?”
李炎张口结舌,半晌才艰难道:“丞、丞相明鉴……原、原理大致相通,但具体配比、温度、工艺……相差极远……”
“原理通,便有路。”诸葛亮打断他,目光锐利如电,“匠作院下一步,不必贪多求奇。集中所有通晓冶铁、识得矿料之人,专攻一事:依此原理,试制更坚、更韧之铁。所需物料、人力,亮亲自调配。允许失败,但需记录每一次成败细节,火候、时辰、配料,分毫不差。可能做到?”
李炎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被严谨科学训练出的本能,与此刻丞相给予的、难以想象的信任与资源支持碰撞出的火花。他重重抱拳(一个他新学的礼仪):“能!”
诸葛亮点点头,又看向苏简:“苏姑娘,医道篇中,提及‘病由微虫起’,‘防胜于治’。眼下新营人多聚居,暑热未退,最恐疫病。依你等之见,除洁净饮水、处理污秽、隔离病患外,最急迫可行之事为何?”
苏简努力平复心绪,思索片刻,谨慎道:“回丞相,眼下最切实的,或是推行‘洗手之制’。饭前便后,以流水、皂角(若无,可用草木灰水替代)净手。此可防许多肠胃之疾。另,可集中焚烧艾草、硫磺等物,烟熏营帐,驱虫抑菌。还有……若有条件,可将伤员、病患所用布巾、衣物,以沸水煮过,阳光下曝晒。”
“好。”诸葛亮转向姜维,“伯约,记下。以军令形式,颁行全营。自明始,各队设‘净手桶’,由队正监督执行。艾草硫磺,着有司速办。病患衣物沸煮曝晒,由医药坊督导。抗令不遵者,无论军民,初次罚役,再犯扣粮。”
“末将领命!”姜维肃然应道,心中却是波涛翻涌。丞相此举,是将这些“异世之说”,直接提升到了与军规同等的地位来强制执行!
“还有一事,”诸葛亮的目光扫过壁上那些关于“数理”、“机械”的图表,最终落在一张描绘着简易“齿轮组”和“杠杆”配合的草图,旁边朱批写着“起重、提水,或可倍增人力”。“魏将军。”
“末将在!”魏延沉声应道,他虽看不懂那些鬼画符,但丞相语气中的决断,他听得明白。
“新营演,已近半月。队列初成,然筋骨未强。从明起,演内容稍变。半队列耐力如旧。另半……”诸葛亮顿了顿,“分拨部分青壮,由匠作院调派,于营外择地,试建‘水力作坊’。”
“水力作坊?”魏延一愣。
“嗯。依此间图示原理,借溪流之力,驱动轮轴,尝试带动石磨、锤锻,乃至……纺机。”诸葛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此举一在验证此‘异世之学’实用与否,二在强健彼等筋骨,熟习协作,三在……生产。”
他看向众人,目光最后定格在那些挂满墙壁的、来自未来的知识碎片上。
“我知道,营中近,人心浮动,新旧扞格。有人视此为妖言,有人奉此为圭臬,更多人,则在观望。”诸葛亮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堵,则溃;纵,则乱。唯一途——疏而导之,用而化之。”
“今召诸位至此,是告以实情:亮已知尔等脑中所藏,何其惊世,又何其危险。然亮更知,蜀汉困顿,强敌环伺,循常法,唯有坐困待毙。此‘异世之学’,是滔天洪水,亦是唯一可能载舟出渊之激流。”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早已写就、墨迹已的诏令,递给姜维。
“此乃‘新营百维新令’。自明起,颁布全营。”
姜维接过,快速扫视,饶是他已有些心理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诏令核心有六条:
一、设“格物院”,统辖“匠作”、“医药”、“百工”诸坊,专司验证、推行一切“经世致用”之新学、新技。李炎暂领院事,直接对丞相负责。
二、颁“格物榜”。凡对农桑、水利、匠造、医药、算学、天文地理等有改良新见者,无论出身,皆可呈递详细方案与验证之法至“格物院”。采纳者,重赏,擢升,所创之法以其名名之。
三、行“考绩法”。各区、队、坊之官吏、队长、工头,每月考绩,不仅观其治下是否安稳,更察其推行新政、采纳良法之成效。无绩者,罚;阻挠新政者,革。
四、开“辩经台”。于“明理台”旁,设台论道。凡对“异世之说”、新旧之法有疑义、有见解者,皆可登台陈述,由“翰林院”与相关官吏现场记录、辩难。唯禁人身攻讦与煽动乱政。理越辩越明。
五、允“择业试”。新营青壮,除例行劳作演外,可依己之志,报名参加“格物院”下设各坊之“学徒试”。通过者,可转入该坊,专攻一技,供给从优。
六、立“异学库”。所有“问讯”所录、新法验证之过程与结果,无论成败,皆由“翰林院”详实归档,密封保存。此为国家秘藏,非丞相特许,不得外泄。
这六条,如同一套精密而大胆的组合拳。它既给予了“异世之学”前所未有的合法性与资源倾斜(格物院、格物榜、择业试),又用“考绩法”将蜀汉原有基层官吏的利益与新政推行强行捆绑;既开放了言论与辩论的有限空间(辩经台),又将所有核心知识与过程牢牢控于掌中(异学库)。
最重要的是,它将百万人从“被动求生”的状态,部分导向了“主动求成”、“凭才晋身”的轨道。那枚“工牌”所象征的差异,被制度化和放大了。可以想见,此令一出,新营中那些隐藏的、对“异世之学”真正感兴趣或有天赋者,将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从各个角落浮现,涌向“格物院”和“格物榜”。而那些抵触者,要么被“考绩法”着改变,要么将被边缘化。
“丞相……”魏延脸色变幻,终于忍不住,“此令……是否过于激进了?如此抬举那些奇技淫巧、怪力乱神,恐动摇国本,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国本?”诸葛亮看向他,目光如古井深潭,“文长,你告诉我,如今的国本是什么?是蜀中这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是府库中渐减少的存粮?是北方虎视眈眈的曹魏,东方心怀叵测的孙吴?还是……那套快要撑不起这危局、养不活这些人口的旧法?”
魏延语塞。
“将士们的心要暖,靠的不是空口许诺,是实实在在的粮草、兵甲、胜利的希望。”诸葛亮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力量,“若‘格物院’真能炼出更坚韧的刀剑,织出更保暖的衣物,造出更高效的农具,甚至找到防治疫病的良方……那才是真正暖人心的火,强国本的。至于‘奇技淫巧’……”他自嘲地笑了笑,“当年公输般造云梯,墨子制守械,岂不也是‘奇技’?然用之正则正。今之‘异学’,其理之深、其用之奇,远胜古人。若能取其精华,去其荒诞,未必不能成为我大汉中兴之机。”
他摆摆手,止住了还想再说的魏延:“不必多言。此令,亮意已决。诸位,各司其职,依令而行。记住,我等此刻,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深渊边筑路。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然,固步自封,亦是死路一条。”
他转身,再次望向壁上那些来自未来的、光怪陆离的图谱与文字,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惊雷已在渊中滚动。与其等它不知何时、何处炸响,不如……试着握住引信,指向该去的方向。”
“哪怕,最终引火烧身。”
小室中,油灯噼啪作响,将众人神色各异的身影投在挂满“异世”秘藏的墙壁上,晃动不休。
第七章,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