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岸每待在办公区，承诺绝不触碰任何设备，对方才容他在角落借了张桌子，白天看素材，晚上铺件外套凑合睡觉。
一晃便是大半个月。
幸好这是夏天，若是冬天，怕是真熬不住。
……
中影集团发行部，每周例会。
总监王建元坐在长桌首位，面容疲倦。
近来为《哈利波特》的发行事宜，他几乎跑遍了国内所有院线。
尽管这类好莱坞大片的分成比例可观，但若排片不足，票房便无从谈起，分成自然更少。
他掐灭烟蒂，喝了口茶，望向在场众人：“这几天有什么值得关注的？都说说吧。”
会议室里，各小组组长都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份薄薄的文件上，空气仿佛凝滞了，无人愿意第一个打破这沉默。
如今这行当，发行方是站在风口上的。
各大发行公司攥着电影行业的命脉，多少制片方得赔着笑脸来求，其中的好处自不必说，名利场里的那些花样，几乎成了心照不宣的规则。
然而，风光背后，压力也如山般沉重。
业绩，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
若没有亮眼的数字，即便是总监级别的王建元，也不得不亲自下场，去和难缠的院线公司周旋谈判。
对这些组长而言，业绩就是一切。
集团内部的评估，升迁的去留，全系于此。
制片方也不是傻子，他们更倾向于将交给过往成绩漂亮的人。
道理很简单，若你手上经手的片子接连失利，院线在安排排片时自然会犹豫，制片方也怕自己的心血成了下一部炮灰。
可真正称得上“优质”
的，向来是僧多粥少。
如今的观众，只认那几个金光闪闪的名字——大导演、大明星、大制作，具备这些元素的片子，早被无数双手盯着，争抢得头破血流。
于是，谁也不想当那个先开口的“傻子”
。
会议室里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安静，每个人都仿佛在研究桌面的木纹，看得入神。
王建元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缺乏紧迫感的脸，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凉意，那感觉，竟像极了在某些暮气沉沉的国企单位里开会。
想到自己这几为了一个，亲自奔波往返，风尘仆仆，而眼前这些人却安稳地坐在空调房里，似乎无所事事，一股无名火便窜了上来。
“咚！”
陶瓷杯底与实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打断了所有人的神游。
“怎么？”
王建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才离开几天，一部像样的片子都没谈下来？公司养着诸位，是来这儿修身养性的吗？”
这是他的惯常作风，下属们也早已习惯，纷纷摆出恰如其分的惶恐模样，低头不语。
人群中，林胜悄悄观察着形势，正盘算着是否要起身说点什么。
然而，没等他动作，坐在他对面的三组组长周涛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总监，”
周涛挺直了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我这边刚和华宜那边敲定了卢钏导演的新片，《可可西里》。”
“哦？”
王建元眉头微挑，示意他继续。
周涛脸上堆起笑容，话匣子一打开便有些收不住：“卢导也算是咱们集团的老人了，前年那部小成本《寻枪》，票房近千万，实力有目共睹。
这次是他时隔两年的新作，我非常重视，前前后后跟卢导本人，还有华宜的发行部门磨了很久，才终于……”
他絮絮叨叨，努力描绘着谈判过程的艰辛与自己的功劳。
王建元听得有些不耐烦，屈起手指，用关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说重点。”
他沉声道。
被打断的周涛没有丝毫愠色，从善如流地切入核心：“经过一周的拉锯，最终定下由我们集团与华宜共同发行这部片子。
发行费抽八个点。
另外，片方希望把上映期定在国庆档。”
两家联合发行，八个点的抽成还算合理。
卢钏在新生代导演里已有名气，票房冲击千万大关应该问题不大。
王建元在心里快速掂量着，脸上的愠色稍缓，但目光依旧锐利，等待着更详细的下文。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无声的较量气息。
“这个推进顺利的话，预计能为公司创造近百万的利润。”
坐在长桌一侧的周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昂扬，“看来十月的业绩榜首，该轮到我们三组了。”
过去一年，票房破千万的国产影片屈指可数，平均下来每月不到一部。
有了手中这个，十月的冠军几乎已无悬念。
“运气罢了，部门真正的支柱还得是总监您。”
周涛话锋一转，语气恭维却掩不住眼底的亮光，“《哈利波特》可是五千万量级的大制作，单这一项就能给公司带来一千五百万的收益。”
他说完，目光似不经意地掠向对面始终平静的林胜，语调里添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刺探。
“对了，听说老林你也接了个‘优质’？不如也分享一下？”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静水，在座几人顿时挺直背脊，眼底闪过期待的光。
主座上的王建元也转过视线，“林胜，你有什么进展？”
“总监，正打算向您汇报。”
林胜仿佛没听见周涛的话，只朝王建元微微颔首，“前两天我接触了一位新人导演，他的作品已进入后期，只差特效未完成，正在寻求与发行支持。”
“成片还没做完，特效也缺？”
王建元的眉头蹙了起来。
公司内部权责清晰，发行部门从不越界手制作事务，林胜此举显然不合规矩。
周涛在这时轻笑一声，话进来：“那片子我也看过，当时觉得潜力一般就没接，没想到转眼到了老林手里。”
王建元的眉头锁得更深。
这些组长都是发行线上的老手，基本的判断力总该有的。
林胜却面色如常，继续向王建元解释：“总监，我认为这部电影潜力很大，无论是故事架构还是演员表现，都有可挖掘的亮点。”
“具体条件呢？”
“对方前期制作投入五十万，我们三百万用于特效，收取百分之十的发行费，至于内地票房……”
林胜顿了顿，“全部归对方所有。”
“——什么？”
王建元猛地抬起手打断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内地票房全归对方？”
“老林，你这可不是谈生意，”
周涛的声音凉凉响起，“是在讲人情吧？”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交头接耳声。
几位组长交换着眼神，有人摇头，有人疑惑，有人打量林胜的目光里掺进了审视。
“林胜今天怎么回事？这种条件也能答应？”
“他向来稳重，看神情又不像是玩笑……”
“难道真像周涛暗示的，里头有什么隐情？”
细碎的议论声中，林胜依然坐得笔直，迎着所有人惊疑的视线，清晰而平静地重复：
“总监，内地票房归属，确实已谈定归对方所有。”
林胜话音落下的瞬间，王建元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谁准你自作主张签这种合同？没有我的签字盖章，任何协议都不作数，这规矩你不清楚吗？”
眼见林胜亲口承认，会议室里众人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为了业绩竟连基本流程都抛在脑后，这未免太过利令智昏。
周涛适时地摇头叹息，语调里满是惋惜：“老林啊，你这一步真是走错了……”
“周组长，”
林胜忽然截断他的话头，语气里压着许久未见的火气，“我清不清楚，就不劳您费心指点了。”
他转向王建元，脊背挺得笔直：“总监，哥伦比亚的陈总已经敲定以一百四十万美元买断这部电影的海外全版权。
这笔钱会全部进入集团账户。”
“一百四十万……”
王建元下意识重复这个数字。
若能收回一半成本，至少不算全盘皆输，但离盈利仍有距离。
“等等——”
他忽然抬起眼，“你说的是美元？”
“是，一百四十万美元。”
林胜嘴角浮起一丝淡笑，“海外版权归属我们，内地票房收益则归对方。”
一百四十万美元。
折算下来超过一千一百万人民币。
即便不考虑内地发行收入，扣除成本后净利仍有八百万之巨。
相比《可可西里》预估的百万收益，这个数字近乎天文。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一百四十万美元的海外版权交易，即便在中影这样的大厂，一年也难达成几桩。
周涛率先从震惊中挣脱，声音陡然拔高：“不可能！一个毫无名气的导演，片子怎么可能卖到这个价钱？”
这话点醒了众人。
的确，如此巨额交易落在这样一部毫无背景的影片上，实在透着蹊跷。
王建元却未显怀疑——这种事造假毫无意义。
他更关心的是，陈国幅为何会突然对这部片子产生兴趣。
“总监，前几 ** 出差时我实在拿不定主意，便去请示了韩董。”
林胜从容解释，“正巧陈总也在，看完样片后当场就拍板定下了。”
原来背后是韩三坪与陈国幅的商谈。
林胜不过顺势接住了落下的果实。
意识到这一点，四周投来的目光里羡慕愈发浓重——无论过程如何，这份业绩终将记在他的名下。
光这一单，就足以撑满整年的考核指标。
周涛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片子已为公司赚进八百万，任何质疑此刻都成了自讨没趣。
“做得不错。”
王建元神色缓和下来，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合同稍后拿给我补签。
陈总那边，我亲自去一趟。”
“总监，韩董那边已经和陈总完成签约了。”
林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王建元整理文件的手指在空中停了片刻，随即又恢复动作，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签了就好，白纸黑字总是更稳妥些。”
七月中旬，暑气正盛。
唐岸将完成后期制作的电影拷贝送到中影，留下一份存档。
随后他在五环外寻了处租金低廉的居所，费尽口舌才让房东同意押一付一，按月收取房租。
房间里配有基本的床铺桌椅，厨房角落立着煤气罐和灶台。
唐岸从随身背包里取出洗漱用品，转身去附近的菜市场采买食材，准备给自己做顿像样的饭菜。
西红柿蛋汤在锅里翻滚，青椒与肉片在铁锅中爆炒出香气，嫩白的豆腐裹着酱汁，一条秋刀鱼在油锅里煎得表皮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