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院广播响起下一场预告,人群如水般重新涌入。
《鲨滩》的海报在走廊尽头泛着冷蓝色的光。
卢钏瞥了一眼上映期,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听说这是个新人的作品,也隐约知道周涛似乎隐瞒了什么,但此刻他更愿意相信,国庆档的聚光灯终将只属于他的镜头。
场灯渐暗,新一场电影即将开始。
观众席的嘈杂声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最后排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把海外版权交易记录单缓缓折进口袋。
影院里坐着的并不全是文艺片的拥趸,那张海报上——鲨鱼群环绕中身着比基尼的东方少女——已悄然吸引了许多男性的视线。
观众陆续入场,果然以男性居多,女性寥寥可数。
影片以倒叙开场:沙滩上的小男孩拾起一顶帽子,上面的相机仍在。
他按下按钮,银幕骤然被巨鲨的头颅填满。
开场不过片刻,尚未沉浸的观众们被惊得低呼连连。
“好大的鲨鱼!”
“那牙齿……简直让人发寒。”
“上帝,这就被吞没了?”
“真没想到东方电影的特效能做到这么真……”
惊呼未落,鲨鱼已如黑影般掠过,将两人拖入深水。
转瞬间,海面漫开暗红的血晕,触目惊心。
这时人们才想起,这原是一部标着惊悚与悬疑的影片。
角落里的卢钏却暗自嗤笑:“全靠特效炫技,导演岂不是成了摆设?”
——
女主角乘车抵达海滩。
背景乐缓缓流淌,她舒展肢体,脱下外衣,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曲线。
镜头像留恋般抚过每一处,将青春躯体的美好勾勒得淋漓尽致。
即便冲浪服遮掩了前风光,起伏的轮廓反而更引人遐想。
“尽是旁门左道。”
卢钏依旧不屑。
后排的议论却飘了过来:
“多美的东方姑娘……”
“身形竟不输欧 ** ,却毫无臃肿之感。”
“若能多几个特写该多好。”
“这配乐配上画面,简直像一支迷人的内衣广告。”
杨宓望着银幕上的自己,耳微微发热。
她悄悄凑近唐岸,声音含糊:“安哥,你怎么把我拍成这样……”
“嗯?”
唐岸转过头。
“就是……太、太明显了……”
她支吾着。
“这样才好展现你的优势啊,”
唐岸轻笑,“没听见周围好多咽口水的声音?”
许婧蕾从旁探身,带着调侃的笑意:“宓宓,拍戏时唐岸是不是趁机占便宜了?”
“没有……真的没有!”
杨宓急忙摇头。
她那慌乱的模样反而让许婧蕾笑意更深,意味深长地瞥了唐岸一眼,才重新看向银幕。
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
碧空如洗,阳光将海面镀成一片碎金。
沙滩上人影绰绰,浪涛声里混着欢笑,俨然一派闲适悠长的假图景。
连荧幕前的看客也不由松懈下来,仿佛嗅到了咸湿的海风,甚至有人盘算起散场后是否也该去海边走走。
暮色悄然而至。
画面中的女子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寒颤,她停下动作,警惕地环顾四周。
海面平静,并无异样。
镜头陡然沉入水下。
幽蓝深处,几团模糊的暗影正无声蠕动,朝着女子修长的双腿方向缓缓聚拢。
观众席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
直到此刻,许多人才猛地记起影片开篇那惊鸿一瞥的鲨鳍——这并非浪漫的度假故事。
寒意攀上脊背。
水中女子似有感应,猛地将腿抽离水面。
那一瞬间,放映厅内所有人的呼吸仿佛也随之凝滞。
目光被牢牢钉在银幕上,不敢稍移。
黑影愈发近。
整个影厅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空调微弱的气流声。
这过分的寂静让一位迟到的观众颇感诧异。
“看得这么入神?”
李志业暗自嘀咕,在角落寻了个空位坐下。
他倒要瞧瞧,那位被热议的新人导演,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悬而未决的恐惧在空气中发酵。
蓦地,海面轰然炸开!一道流线型的灰白身影破浪腾空,划出饱满的弧线。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嗨!是海豚啊!”
“吓死人了!真以为是鲨鱼!”
“差点背过气去……”
“预告片里的鲨鱼呢?就给我们看这个?”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哭笑不得的释然,间或夹杂几句对导演故弄玄虚的低声笑骂。
“原来如此。”
卢钏向后靠了靠,嘴角浮起洞悉一切的笑意,“还是《大白鲨》那套。
虚张声势,真身始终不露。”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镜头跟随女主角,发现了一具漂浮的鲸尸。
成群的海鸥如乌云般盘旋俯冲,贪婪啄食着巨大的残骸。
“用鲸尸渲染恐怖气氛,鲨鱼?本不会出现。”
卢钏有成竹地想。
恰在此时,一只受惊的海鸥猛然撞向女主角面门!她猝不及防,惊叫一声跌入海中。
水花四溅,她在混乱中挣扎。
深不见底的蓝黑色背景里,一片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缓缓覆过她的头顶,也吞没了整个银幕。
小小的放映厅仿佛随之陷入瞬间的黑暗。
“来了!是鲨鱼!”
“天啊,这尺寸……难道是鲸鲨?”
“别急,说不定又是导演的幌子。”
“我看像条路过的鲸鱼。”
刚刚落回腔的心脏,再次被无形之手攥紧。
观众屏息凝神,等待那庞然巨物揭开真容。
唯有卢钏依旧安稳地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姿态放松,脸上挂着“一切尽在掌握”
的从容。
浪涛渐起。
女主角重新爬上冲浪板,在数米高的汹涌碧波间穿梭起伏。
那道如幽灵般的巨大黑影,再次于翻卷的浪墙之中,一闪而过。
海浪的余威尚未平息,那阴影便已袭至。
它自深蓝中猛然窜出,巨大的力量将她彻底掀入水下,整个世界瞬间被咸涩与昏暗吞噬。
观众席上,无数颗心骤然收缩,几乎要挣脱喉咙的束缚。
她在一片混沌中挣扎,手脚并用地划向那随波逐流的冲浪板。
指尖触到硬质表面的刹那,求生欲爆发,她奋力攀爬,重新伏在了那方狭小的“陆地”
上。
就在压抑的呼吸声刚刚在影院里稍有松动之际——
变故陡生!
那尾鳍划破水面的恐怖身影去而复返,利齿如钉,狠狠楔入了她的大腿。
一股无法抗拒的蛮力向下拖拽,鲜红的色彩迅速晕染开来,浸透了周遭的海水,与影片开场时那惊心动魄的猩红遥相呼应。
“哦,仁慈的主!这可怜的姑娘!”
“放开她!你这该下的怪物!”
“上帝……这比我窝在沙发里看《电锯惊魂》还要骇人!”
“我的腿……也跟着幻痛起来了!”
仿佛执意要将观众的神经绷至断裂,银幕上的她竟挣扎着游向一旁鲸鱼的庞大身躯。
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空气彻底凝固:她颤抖着手,取下了颈间的项链和耳垂上的饰物,竟是要以此作针线,自行缝合那可怖的伤口。
当金属尖端即将触及翻卷皮肉的瞬间,放映厅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不少胆怯者早已用手掌死死掩住了双目。
“噢——!”
“老天!”
“我的天!”
“不……”
此起彼伏的惊呼宛如汐。
画面中,她额角青筋暴起,汗珠混着海水滚落,每一次穿刺与拉扯都伴随着身体无法抑制的战栗,却始终没有停下。
她完成了,在令人牙酸的视觉呈现中,完成了这场对自己生命的简陋缝补。
“嘶——!”
正低头在记事本上匆忙划拉着什么的李志业,眼皮猛地一跳,几乎要紧紧闭上。
但职业本能压倒了生理不适,这位资深娱乐记者强行撑开眼帘,迫自己看完了每一个细节。
当镜头终于移开,他感到自己的面部肌肉有些僵直,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好几下才缓缓恢复,然而膛里的心脏,依旧悬在半空,咚咚作响。
那些早已闭上眼的人,此刻依然不敢睁开。
“皮特……结束了吗?”
一个白人女孩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身旁男友的胳膊。
“咯……咯咯……结、结束了。”
叫皮特的年轻人牙齿都在打战,话都说不连贯。
“你的声音怎么了?”
“没……没事,缓缓就好,就……就好。”
直到这个漫长的镜头彻底过去,死寂了许久的放映厅,才重新浮起压低的声浪。
“呼……太震撼了,居然能想到用首饰来缝合伤口!”
“导演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种点子太疯狂了!”
“东方人的思维方式总是充满意外的火花,就像那些曾经改变时代的伟大发明。”
“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这么 ** 的段落?我刚才眼睛都没眨,那女孩演得太真实了!”
“哦,天,你居然全看完了?我看到一半就投降了!”
“法国佬,还是回去欣赏你们的文艺片吧,这才是属于男人的电影!”
“粗俗的德国佬!电影需要用艺术的眼光去鉴赏,你看看这画面的构图,这镜头的韵律,多么具有暴力的美感!”
(暮色如墨,浸染了整片海域。
女人又一次尝试逃离这片囚笼般的浅滩,每一次划水都拼尽全力。
可每当她游至中途,那道铅灰色的背鳍总会如鬼魅般割开水面,无声地截断她的去路,将她回那座孤零零的礁石。
长夜在恐惧与疲惫中流逝。
翌,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浪尖,是昨那对年轻的冲浪者。
女人心头一紧,立刻疯狂地挥舞手臂,喉咙里挤出嘶哑的警告,试图阻止他们靠近。
其中一人面露犹疑,开始调转板头,但他的同伴却不以为意,反而笑着加速朝她游来。
就在这一瞬,海面轰然炸裂!
一道庞大的黑影破水而出,凌空跃起三米有余,惨白的光下,那张巨口狰狞张开,利齿间赫然挂着一截残破的躯。
浓重的血腥气仿佛能穿透银幕,直扑观众的面门。
幸存的冲浪者发出短促的惊叫,慌不择路地朝女人所在的礁石拼命游去。
一个浪头打来,人影倏地消失,只剩翻涌的泡沫。
海面复归平静,快得仿佛一切只是幻觉。
女人怔怔地望着那片吞噬生命的蔚蓝,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