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辛苦徐女士了。”
唐岸点点头。
他本就没打算付钱。
车子很快驶入村庄,径直开进老村长的前院。
两个半大男孩正坐在石阶上,眼巴巴地等着。
“村长,我回来了。”
车门砰地关上,唐岸几步跨到屋前,朝着敞开的门里扬声道:“都搭把手,东西来了!”
他转身拉开后备箱,利落地将几只行李箱提出来,又探身拎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零食袋子,朝院里两个半大孩子招了招手:“大宝、三宝,别愣着,过来接东西!”
那是村长的两个孙子,一个十四,一个十五,都在镇上读初中。
兄弟俩中间偏就跳过了“二宝”
这称呼,也不知当初是怎么排的。
袋子里是车站旁小店搜罗来的零嘴儿:噼啪作响的跳跳糖、滑溜溜的果冻、金箔纸包着的巧克力、能吹出彩虹般泡泡的什锦糖棍、卷成筒的山楂果丹皮、印着大公鸡的喔喔糖,还有两罐橙黄色的健力宝。
“谢 ** 哥!”
两个孩子眼睛一亮,接过袋子朝里瞄了瞄,脸上顿时绽开笑,又偷偷瞟了瞟站在一旁的楊宓和徐若云,有些腼腆地各抓起一只行李箱,脚步轻快地往堂屋搬去。
年纪虽小,却是常帮着家里农活的,手上劲头可不弱。
“先进屋吃饭。”
唐岸领着二人踏进厅堂。
村长早已坐在方桌边候着,见他进来,笑呵呵地拿起手边一个陶罐,拔开裹着红布的木头塞子。
“人接齐了?来,陪老头子喝两盅。”
“村长,下午还得张罗事情,这酒留到晚上吧,晚上一定陪您尽兴。”
唐岸连忙用手虚掩住面前的粗瓷碗,又顺势接过酒罐,给村长斟了半碗,重新塞好塞子,这才侧身介绍道,“这是楊宓,戏里的女主角;这位是她的经纪人,徐若云。”
“村长好。”
两位女子齐声问候。
“好,好!大明星来咱们这小地方拍戏,是咱们的福气呐!”
村长眯眼笑着点头。
飯桌上,楊宓头一回在陌生人家中用饭,举止间总透着些微的不自在,只默默听着唐岸与村长拉家常,心思却飘得有些远。
徐若云更是暗暗纳罕:这家里除了村长夫妇、儿媳和两个孙子,再不见旁人,连剧组其他人的影子也没瞧见。
若说普通工作人员另找地方吃饭倒也寻常,可各组组长和制片人怎会也不露面?
她按下心头疑惑,低头专心吃饭。
饭后,唐岸引着她们转到屋后院子。
百来平米的泥土地被掘出一个近一米深的大坑,坑沿还堆着新鲜的湿土。
“村长,下午能不能找几位乡亲,帮我运些鹅卵石来铺这坑底?大小都要,尽量铺得匀称些。”
唐岸指着那方土坑说道。
电影里十之 ** 的戏,都需借这坑中天地来完成。
“这个好办,没开发的海滩上到处都是沙子,推辆斗车去装就成!”
“行,那麻烦您帮忙找几个人手,工钱我来付。”
“坑要填不少沙呢,两个人多跑几趟——给二十块足够了。”
听说要雇人,村长这次没再推辞。
“再带两包烟吧。”
唐岸抽出三十块钱递过去。
“他们抽‘南方’就行,回头我找你零钱。”
“村长别客气了,我们这几天还得在您这儿吃饭呢,给大宝、三宝买两个新文具盒吧。”
村长没再吭声,接过钱转身去张罗了,心里盘算着晚上让儿媳妇去割两斤好肉。
……
唐岸回过头,迎上两道犹疑的目光,微微一笑:“有什么想问的就现在问吧,下午正式开机。”
“唐导……剧组其他人在哪儿?”
徐若云没忍住。
这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半天。
一旁的杨宓同样满脸困惑地望着唐岸。
“没有别人。
导演是我,制片是我,生活制片、现场调度、摄影、灯光、道具——也都是我。”
唐岸语气平静。
“……?”
他坦荡的回答让两人一时怔住,随即更是面面相觑。
“……!”
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徐若云不是没见过草台班子,但整个剧组只有一个人的“班子”
,她真是头一回碰上。
就连那些哄骗怀梦少女的皮包公司,好歹也会雇几个临时工撑撑场面。
杨宓彻底懵了。
童星出道的她,也从没遇上过如此……简陋的阵容。
“唐导是在开玩笑吧?”
徐若云挤出两声笑,仍不愿相信。
“没开玩笑。
确实只有我。
你们在这儿见到过第三个人吗?”
唐岸耸耸肩。
人都到了,瞒也瞒不住,眼下关键是把人留住。
“唐导,一个人怎么可能拍出一部电影?”
徐若云神色严肃起来。
“为什么不可能?”
唐岸朝旁边的杨宓温和地笑笑:“你先去前院等一会儿,我和徐 ** 谈谈。”
杨宓看向徐若云,见她点头,才迟疑地向前院走去,中途还忍不住回头望了几眼。
“唐导想说什么?”
“徐 ** 做杨宓的经纪人多久了?”
唐岸含笑问道。
“三年。”
徐若云不明其意。
“那你觉得……李总对杨宓怎么样?”
“…… ”
见她不答,唐岸继续说了下去:“李总很看重杨宓。
不然,也不会准备让周佳亲自来带她了。”
徐若云心中一震——公司里这么隐秘的安排,唐岸怎么会知道?她面上仍强作镇定:“唐导说笑了。
曾姐现在是周迅的经纪人,怎么可能亲自来带宓宓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索性挑明了。
周汛的合同明年到期,已经定下要转投华宜。
李总没跟你提过吗?到时候周佳会来接手的,你挂着经纪人的名头,的恐怕还是助理的活儿。”
唐岸望着她,一字一顿,说得清晰而缓慢。
“李总的心思不难猜,她是想把楊宓捧成第二个周汛。
你呢?就甘心一直做个影子似的助理吗?”
徐若云强作镇定,反问道:“这和我们眼下的事有什么相?”
其实李晓婉早前确实同她提过,说是让周佳与她一起带楊宓。
可周佳在公司的资历、在圈内的人脉,哪里是她能比的?一个还没闯出名号的经纪人,怎么和带出陈昆、周汛的金牌经纪人争?这话她只能咽回肚子里。
“当然相。”
唐岸语气笃定,“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趁这段时间做出点实实在在的成绩,摆给李总看。
想想看,一部绝对女一号的电影,几乎是独角戏——只要片子成了,功劳少不了你的。
楊宓在公司的分量也会加重,到时候在选择经纪人这件事上,她自然更有说话的余地。”
“周汛一走,李晓婉势必更看重手里剩下的艺人。
如果她真去问楊宓的意思,你說,楊宓会偏向才来的周佳,还是跟了她整整三年的你?”
这一番话,句句戳在徐若云的软肋上。
经纪人靠艺人立身,没了撑得起来的艺人,还能算是经纪人吗?她已经带了楊宓三年,下一个有潜力的新人,不知要等到何时。
“好。”
徐若云长长舒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这件事,我不会主动向李总汇报。
不过最迟月底,李总会来探班,到那时……”
“到时我自会去说服李总,你不必心。”
唐岸摆了摆手,神色间透着几分成竹在的从容。
“但愿如此。”
两人回到前院,唐岸叫来大宝和三宝,三人一同进屋将拍摄器材陆续搬出。
楊宓悄悄凑到徐若云身边,瞥了眼忙进忙出的唐岸,压低声音问:“若云姐,你们刚才说什么了呀?”
“没什么。”
徐若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这部戏主要演员就你一个,唐导应该应付得来。
安心拍吧,我就在旁边守着,别担心。”
“嗯。”
楊宓点点头,目光又往唐岸那儿飘了飘,“我看着他也不像坏人,再说村子里这么多人。”
前后忙了半个多钟头,一大两小才把下午要用的设备全部装上车。
唐岸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头问楊宓:“泳衣带了吗?”
“带了。”
“不是连体那种,比基尼呢?准备了吗?”
“……带了。”
楊宓微微脸红,小声解释,“想着要来海边拍戏,就顺手收了一件。”
“那正好,你去拿来吧。
尺寸我不清楚,还没去买。”
唐岸点点头。
能省则省,他本来也没打算另买。
杨宓轻声应下,从行李箱里取出两件比基尼,脸颊微烫地钻进车厢。
五个人塞进那辆旧面包车,两个男孩也不找凳子,直接席地坐下,拆开唐岸买的零食便吃。
大宝刚撕开一果丹皮,还没舔上两口,抬眼瞧见徐若云和杨宓正望着自己,耳一热,慌忙在塑料袋里摸索出两颗喔喔糖,递了过去。
三宝见状,也把仅有的两罐健力宝拿出来,眼巴巴地往前送,“安哥只买了两罐,姐姐你们喝吧。”
“嗤——”
瞧他们那模样,杨宓忍不住笑出声,两个少年顿时连脖子都红了。
“你们喝吧,我吃颗糖就好。
这红条条是什么?”
“果丹皮,可甜了!”
大宝赶紧又抽出两递上,顺手接过健力宝,塞回三宝手里,自己开了一罐,仰头灌下一口。
前座开车的刘东瞥了眼后视镜,暗暗摇头:才十五岁,就晓得在姑娘面前讨好了。
**四月三十下午两点。
电影《鲨滩》于江浙悄然开机。
没有发布会,没有媒体到场。
唐岸的 ** 作,就这样在寂静中拉开了序幕。
即便是个仅五人的“微型剧组”
,该有的规矩却一样不落。
“我宣布,《鲨滩》正式开拍!”
唐岸举起扩音喇叭,朝面前四人高声道。
“哇——拍电影啦!”
两个少年兴奋得原地跳了起来。
自幼生长在小城乡村的他们头一回亲眼见到拍戏,先前见到杨宓这位“漂亮明星姐姐”
还局促害羞,此刻已几乎打成一片。
“好了,大宝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