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4章

我把那颗牙压在砚台底下,和外婆的字条放在一起。昨夜锁魂钟带来的溃烂还在手腕上留着浅褐色的痂,一抬手就牵扯着疼,像是在提醒我:规矩不是玩笑,是能啃掉骨头的刀。

子时的雨是带着寒气的,刚沾到皮肤就像针在扎。我正用布擦着顺治通宝,门外就飘来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草木香,是女人头发上的桂花头油混着一丝血腥味。

这次没有叩门声,也没有撞门声。铺子里的灯突然闪了三下,再亮起时,柜台前已经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

她的旗袍是墨色的,上面绣着细碎的白色小花,像是开在坟头的野菊。头发挽成民国时期的发髻,着一银簪,簪子尖上挂着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悬而不落。她的脸被一层薄纱遮着,只能看到嘴角的一抹笑,弯得像钩子。

“老板,修幅绣屏。”她的声音软得像水,却带着冰碴子,“我等了二十年,只有你外婆懂它的规矩。现在,该你了。”

我盯着她的脚——没有影子。

第九条规矩的回响还在脑子里转:取钟的人必须是活人,若来者没有影子,无论说什么,都不能把钟给他。

这女人不是活人。

我刚要开口拒绝,她已经把绣屏放在了柜台上。那是一幅半人高的苏绣,绷在梨木框里,丝线是极细的黑色,绣着一片模糊的景象,像是一条河,河面上飘着无数白色的纸船。

绣屏的木框裂了一道缝,里面渗出血红色的丝线,像是刚从伤口里抽出来的。我凑近闻了闻,那股桂花头油混着血腥的香气更浓了,直钻鼻腔,让我头晕目眩。

“它叫『忘川绣屏』。”女人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你外婆说,修它要守八条规矩——每一条都和你的记忆有关。破一条,就会忘一件事;破三条,你会忘了自己是谁;破八条,你会永远困在绣屏的河里,做一只飘着的纸船。”

我攥紧了手里的铜钱,凉意顺着指尖传到心口。心理压迫比物理伤害更恐怖,它会一点点把你拖进怀疑的深渊,让你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规矩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女人的薄纱动了动,像是在笑:

「第一条,修复时必须盯着绣屏看满一炷香,但不能记住绣屏上的任何图案。

第二条,木框的裂缝只能用你自己的眼泪粘,不能用胶。

第三条,绣屏上的血丝线不能剪,只能用指甲一点点捋顺。

第四条,若听到绣屏里有人喊你名字,要立刻回答,但不能回头。

第五条,香烧完之前,不能眨眼超过三次。

第六条,不能让绣屏照到任何反光的东西,包括你的眼睛。

第七条,修好后必须在绣屏背面写『我忘了』三个字,不能用墨,只能用指尖蘸着自己的血。

第八条,取绣屏的人若说『我记得』,无论是谁,都不能给。」

八条规矩,每一条都在撕扯我的神经。“盯着看却不能记住”“用眼泪粘裂缝”“不能眨眼超过三次”——这本是在我崩溃。

女人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融进黑暗里:“香已经点在你身后了。记住,别让它灭。”

我猛地回头,工作台的角落里果然点着一炷香,香灰是黑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空中扭曲成一张张人脸,都是我见过的人——驼背老人、无脸女人、锁魂钟里的孩童,还有外婆。

我赶紧转回头,盯着绣屏。黑色的丝线在灯下泛着冷光,河面上的纸船越来越清晰,每只船上都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像是在朝着我招手。我强迫自己不去记住图案,却发现那些人影的脸在慢慢变化,变成了我的脸,变成了外婆的脸。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我想起第二条规矩,用眼泪粘裂缝。我把脸凑到木框的裂缝前,眼泪滴进去,和血红色的丝线混在一起,发出“滋啦”的声响,像是皮肤被灼烧的声音。

裂缝在慢慢愈合,木框上的血红色越来越淡,像是被眼泪洗去了。但绣屏上的纸船却越来越多,河水流得越来越急,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我耳边奔腾。

“林砚……林砚……”

是第四条规矩:听到喊名字要立刻回答,但不能回头。

“我在。”我低声应着,声音发颤。

“你忘了我吗?”绣屏里的声音是外婆的,带着哭腔,“我就在绣屏里,救我出去……”

我猛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回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滴在绣屏上,晕开了黑色的丝线。我想起第一条规矩,不能记住图案,可外婆的脸就在纸船上,我怎么忘得了?

香已经烧了一半,我还没眨眼超过三次。眼睛涩得像是要裂开,视线开始模糊,绣屏上的图案在扭曲、旋转,河水流进了铺子里,漫过了我的脚,冰凉刺骨。

我用指甲去捋顺血丝线,丝线缠在指甲上,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手指往上爬,钻进我的皮肤里,带来一阵钻心的痒。我想起第三条规矩,不能剪,只能捋。我咬着牙,一点点把丝线捋直,指甲缝里渗出血来,和丝线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我的血还是绣屏的血。

“你忘了规矩。”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在铺子里回荡,“你眨眼四次了。”

我心里一紧,数了数自己的眨眼次数——刚才因为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确实多眨了一次。

破了一条规矩。

我立刻去想自己忘了什么。刚要回忆,脑子里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所有的记忆都变得模糊。我忘了昨晚锁魂钟的孩童说过什么,忘了外婆字条上的第三戒是什么,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接手这个铺子。

恐惧像水一样淹没了我。我赶紧盯着绣屏,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越是不想,记忆就越是流失。我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手里的铜钱是什么,只记得要盯着绣屏,不能眨眼。

香已经快烧完了。我用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在绣屏背面写“我忘了”三个字。血字刚写完,绣屏突然发出一阵刺眼的光,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又破了一条规矩,香烧完之前不能闭眼。

这次,我忘了自己是谁。

铺子里的河水消失了,绣屏上的图案也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片黑色的丝线。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铜钱,却不知道它是什么。我看着柜台上的绣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修它。

“你破了两条规矩。”女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满意的笑,“但你还有铜钱,它帮你留住了最后一点记忆。”

我抬头看向女人,她的薄纱已经落下,露出了脸——那是外婆的脸。

“外婆?”我脱口而出,记忆突然涌了回来,所有的规矩、旧物、恐惧,都在一瞬间清晰起来。

外婆的脸又变成了女人的脸,她笑着说:“你外婆确实在回魂镜里,但你现在还救不了她。绣屏是回魂镜的引,它会帮你想起该想起的事,也会让你忘记该忘记的事。”

她拿起绣屏,转身走向门口:“记住,下次修回魂镜时,规矩会让你亲手毁掉自己最珍贵的记忆。准备好了吗?”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铺子里只剩下那炷烧完的香,和绣屏留下的一丝血腥味。

我瘫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铜钱,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想起了绣屏上的纸船,想起了外婆的脸,想起了那句“我忘了”。心理压迫比任何物理伤害都要疼,它会在你心里留下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让你在怀疑和恐惧中反复挣扎。

我看着砚台底下的牙和字条,知道下一件旧物就是回魂镜。而它的规矩,会比忘川绣屏更残忍,更让人崩溃。

但我没有选择。我必须走下去,哪怕要忘记所有事,哪怕要亲手毁掉自己的记忆,也要找到外婆。

铺子里的旧物还在静静地躺着,蒙着白布,像是一个个等待审判的鬼魂。我知道,今晚子时,回魂镜就会来。而我,必须做好准备,迎接最残酷的心理压迫。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