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通宝还滚在脚边,朱砂符号渗着的血珠凝在铜钱纹路里,像颗嵌死的红豆。骨瓷娃娃就立在我身侧,瓷身纹丝不动,却精准复刻着我的呼吸节奏——我吸,它瓷身微鼓;我呼,它瓷沿轻颤,那只空眼眶里的红光,竟随我的脉搏一跳,红得愈发刺目。
门外的叩门声没停,“咚、咚、咚”,依旧是那三节律动,和照骨镜那晚无差,可外婆的声音却变了,忽远忽近,像裹在冷雾里:“林砚,开门啊,我带了你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桂花糕。是外婆最拿手的,我记了二十年,可此刻听着,只觉得脊骨发寒——外婆消散前,喉间缠着黑丝线,连话都说不连贯,怎会突然恢复了声音?更何况,她从不会在三更天带桂花糕来,旧物行的规矩,是她定的,三更天不接客,不迎人,连灯都要灭一半。
我没敢动,目光扫过铺子里的旧物,心脏猛地缩紧。所有被掀开白布的旧物,都在泛着红光,照骨镜的缠枝莲纹、锁魂钟的手指骨指针、忘川绣屏的黑丝线、回魂镜的扭曲符文,那些刻在上面的“回砚”符号,正顺着器物的纹路慢慢爬动,像活的血虫,彼此呼应着,红光连成一片,映得铺子里的冷雾都染了腥红。
地面的裂缝又宽了些,冷雾从缝里丝丝缕缕冒出来,裹着烧纸灰和土腥气,漫过脚踝时,像有无数冰冷的丝线缠上来,往皮肤里钻。雾里藏着细碎的低语,不是一个人,是无数人,男女老少,声音叠在一起,模糊不清,只隐约能听到反复念着两个字:“开……合……”
身侧的骨瓷娃娃突然动了。
它不再模仿我的僵立,而是抬起瓷手,朝着门板的方向,做了一个“推”的动作。瓷指纤细,却带着一股诡异的力道,那动作不是孩童的稚拙,反倒像个成年人,沉稳,笃定,像是在指引我,开门。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让自己保持清醒。掰它左手时,我破了第七条规矩,此刻它的主动,绝不是巧合,是反噬,是那些激活的符号在借着它的瓷身,我做选择——开门,或是不开。
可我突然想起,外婆留下的字条,只有三戒,从未说过“三更天不能开门”。是她忘了,还是这规矩,本就是符号的一部分,刻意被隐藏了?
冷雾越升越高,漫到了膝盖,低语声越来越清晰,那些声音开始喊我的名字,“林砚,开门”“林砚,放我们出来”,和回魂镜里的呼喊、忘川绣屏里的哀求,混在一起,钻到耳朵里,搅得脑子生疼。
照骨镜的镜面突然晃了一下,映出了门外的影子——不是外婆的身形,是一团模糊的黑,没有头,没有脚,就贴在门板上,随着叩门声,轻轻蠕动。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那不是外婆,是别的东西,借着外婆的声音,骗我开门。
可就在这时,骨瓷娃娃突然发出了一声脆响,瓷身的裂纹又开了些,从眼眶边蔓延到瓷颈,大红的裙摆开始掉丝线,那些黑丝线飘在冷雾里,竟和旧物们飘出的丝线缠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网,网的中心,正是地面的裂缝,裂缝里的红光,正顺着丝线,往娃娃的空眼眶里钻。
娃娃的童声又响了,这次不是从空眼眶里飘出,是从铺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像是无数个娃娃在同时说话:“破戒者,需补戒。开门,是补戒;不开门,是破戒。”
一句话,让我如坠冰窟。
补戒?破戒?外婆的三戒,到底是戒,还是引?我修复的每一件旧物,遵守的每一条规矩,到底是在化解执念,还是在完成符号的激活?从照骨镜到骨瓷娃娃,五件旧物,五轮规矩,每修复一件,符号就清晰一分,直到此刻,所有符号连成一片,是不是意味着,符号的激活,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冷雾漫到了腰际,那些黑丝线织的网,已经缠到了我的手腕,顺着皮肤往上爬,像蛇。锁魂钟的钟摆突然倒转了,“滴答、滴答”,声音越来越慢,像是时间在倒流,钟底的“时不待”三个字,被红光映得扭曲,竟慢慢变成了“时待合”。
时待合。时间,等待,相合。合什么?合符号?合这些旧物?还是合门外的东西,和我?
我突然想起了顺治通宝,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铜钱,铜钱突然发烫,像是烧红的铁,烫得我赶紧缩回手。铜钱上的朱砂符号,竟开始融化,顺着纹路往下流,滴在地面的冷雾里,发出“滋啦”的声响,雾里的低语声,突然停了一瞬,像是被烫到了。
这是外婆的信物,是她留给我的,可此刻,它却和符号融为一体,发烫,融化,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铺子里的烛火突然摇曳起来,映着骨瓷娃娃的瓷身,我竟在它那只完好的左眼里,看到了一个倒影——不是我,是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女人,背对着我,正蹲在地面的裂缝前,用手指在缝里画着什么,那动作,和外婆修复旧物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是外婆?她没消散?
我刚要开口喊,娃娃的瓷手突然指向回魂镜。回魂镜的镜面裂着缝,红光从缝里渗出来,镜中竟不再是旧物的影子,而是一片模糊的画面:二十年前,外婆蹲在旧物行的院子里,埋着一个木盒,木盒上,刻着那个“回砚”符号。而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头发上着银簪,正是忘川绣屏前的那个女人,两人相视一笑,像是早就约定好了什么。
轰的一声,脑子像是被炸开了。
二十年前,外婆就和那个女人认识?她们一起埋下了刻着符号的木盒?那外婆的失踪,被困回魂镜,是不是都是演的?她从一开始,就是符号的设计者,而不是受害者?我接手旧物行,修复旧物,遵守规矩,是不是都是她一步步安排的?
“林砚,开门。”门外的声音又变了,这次不是外婆的,是那个穿旗袍的女人的,软着嗓子,带着笑,“你外婆在等你,我们都在等你。”
骨瓷娃娃的空眼眶里,突然飞出了一张极小的纸,不是黄纸,是外婆的毛笔纸,上面用小楷写着一行字,墨迹新鲜,像是刚写的:“开,见真;闭,见灭。”
见真?见什么真?外婆的真面目?符号的真相?见灭?灭什么?灭我自己?还是灭这些激活的旧物?
冷雾已经漫到了口,黑丝线的网缠到了我的脖颈,呼吸开始困难。那些旧物的红光,已经汇成了一个巨大的“回砚”符号,浮在铺子里的半空,像是一个血红色的眼睛,盯着我。
骨瓷娃娃又做了一个推的动作,这次,它的瓷身开始发光,和半空的符号呼应着,瓷颈的裂纹里,掉出了一颗小小的瓷珠,滚到我的脚边,瓷珠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砚”字,正是我的名字。
这是我的瓷珠?它怎么会在娃娃的瓷身里?
我弯腰去捡瓷珠,指尖刚碰到,铺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瓷裂声——骨瓷娃娃的瓷身,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大红的裙摆掉在地上,黑丝线从裂口里涌出来,和半空的符号连在一起。
而娃娃的瓷身里,竟藏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和回魂镜里看到的,外婆二十年前埋的那个,一模一样,木盒上,刻着清晰的“回砚”符号。
就在这时,门板的叩门声,突然停了。
门外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
可半空的符号,却突然开始旋转,越转越快,红光越来越烈,照得我睁不开眼。黑丝线的网,突然收紧,勒得我脖颈生疼,着我,朝着门板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搭在了门闩上。
指尖触到冰冷的木头,门闩上,竟也刻着一个“回砚”符号,朱砂色的,渗着血珠。
我能感觉到,门外的东西,就在门板后,贴着我,呼吸着。
而地面的裂缝,突然扩大,从里面,伸出了无数只手,苍白的,枯瘦的,朝着半空的符号,朝着我,抓来。
那些手,有的像外婆的,有的像驼背老人的,有的像锁魂钟孩童的,有的像无脸女人的——都是我修复过的旧物里,那些执念的主人。
它们不是要抓我,是要抓那个,我手里的木盒。
我的手指,开始用力,往下拔门闩。
开,还是不开?
半空的符号,旋转得更快了,发出了嗡嗡的声响,像是在催促。
而那只藏在娃娃瓷身里的木盒,突然开始发烫,烫得我掌心发麻,像是里面,藏着一团火。
我知道,只要我拔开这道闩,推开这扇门,所有的真相,都会揭开。
可我更知道,一旦推开,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门闩,被我拔开了一半。
门外的冷雾,顺着门缝钻进来,裹着一股熟悉的桂花头油味,混着血腥味,钻到我的鼻腔里。
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指尖纤细,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
正是那个穿旗袍的女人的手。
它朝着我,伸来,像是要牵我,走出这扇门。
而我手里的木盒,突然自己弹开了。
盒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枚铜钱,和我脚边的顺治通宝,一模一样。
铜钱上,刻着“顺治通宝”,背面,是那个“回砚”符号,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砚为钥,合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