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十五分,深南二中的场上阳光刺眼。
九月的尾巴,夏天还赖着不肯走,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淡淡的橡胶味,混着青草被烤的气息,在空气里缓慢发酵。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尖厉的声音刺破午后的慵懒:“最后一圈!跑完自由活动!”
安霂熙混在队伍中间,不紧不慢地跑着。
他的呼吸很均匀,步频很稳定——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找到最省力、最高效的节奏。跑步时心跳维持在120左右,不快不慢,刚好在有氧运动的区间。
左边是林九笙,喘得像条快死的狗,脸涨得通红:“我……我宣布……体育……体育是人类……最愚蠢的……发明……”
“是你太虚了。”安霂熙说,声音平稳,连呼吸都没乱。
“我这是……战略性……保存体力……”林九笙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下午还有……数学课……我需要……我的脑细胞……”
安霂熙没接话。他的视线越过场边缘的铁丝网,看向远处的城市轮廓。高楼大厦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透明薄膜。
他的注意力不在那里。
他在听。
不是用耳朵,是某种更深的、像本能一样的东西。自从昨晚看了那份文件,自从知道了自己是“实验体9999号”,自从明白了自己的大脑对特定频率有多敏感——他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测试这种能力。
现在,在阳光下,在场上,在几百个学生奔跑喘息、说笑打闹的声音里……
他听到了别的东西。
一种很低很低的嗡鸣。
不是环境噪音,不是耳鸣,是一种有规律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频率大概在1.3赫兹左右,和昨晚梧桐街墙壁里那些蓝光的脉动频率一样。
但它不来自旧城区。
它来自……学校?
安霂熙的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了?”林九笙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跑不动了?终于承认自己也是凡人了?”
“别说话。”安霂熙说,闭上眼睛。
嗡鸣声更清晰了。
1.3赫兹。稳定,持久,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跳动。而且……它在变化。不是频率变化,是强度。正在一点一点增强,非常缓慢,但如果仔细分辨,确实在变强。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或者正在……苏醒。
“喂,安霂熙!”体育老师在远处喊,“别停下来!继续跑!”
安霂熙睁开眼,重新迈开脚步。但这次他没有再看前方,而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场周围——教学楼、体育馆、实验楼、小花园、围墙……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学生们在跑道上奔跑,几个女生坐在树荫下聊天,篮球场上有班级在打比赛,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吱声。远处教学楼里,有班级在上音乐课,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飘过来,走音走得厉害。
但那个嗡鸣还在。
而且越来越清晰。
安霂熙的后脑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平时那种0.7赫兹的钝痛,是一种新的痛感——更尖锐,更集中,像是有一针从太阳斜着扎进去,直抵大脑深处。
他咬着牙跑完最后一圈。队伍解散,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去拿水喝,去树荫下乘凉,去器材室借球。
林九笙直接瘫倒在草坪上,呈大字型:“我……死了……告诉我的家人……我爱他们……特别是……冰箱里那盒冰淇淋……”
安霂熙没理他。他走到场边缘,手撑在铁丝网上,铁丝被晒得滚烫,灼着他的掌心。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去追踪那个嗡鸣。
1.3赫兹。
来源方向……东南方。
他睁开眼睛,看向那个方向。
是实验楼。
深南二中的实验楼是十年前建的,五层,白色外墙,大片的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楼前种着几棵桂花树,现在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叶子绿得发黑。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但嗡鸣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而且,安霂熙注意到一个细节:实验楼三楼的一扇窗户,窗帘拉上了一半。现在是下午两点多,阳光正好,按理说应该拉开窗帘采光才对。
“看什么呢?”林九笙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了,凑到他旁边,“实验楼有什么好看的?哦——我懂了,你在看那个新来的实习老师对吧?教生物的,长得挺漂亮,就是有点冷冰冰的。”
安霂熙没说话。
他的视线锁定在那扇拉了一半窗帘的窗户上。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
不是反射阳光的那种刺眼,是一种更……柔和的,更冷的,带着淡蓝色的光。
和梧桐街墙壁里的光一样。
“我去趟厕所。”安霂熙说,转身就走。
“喂!体育课还没结束呢!老王头要记名的!”
“就说我肚子疼。”
“你刚才跑步的时候怎么不疼?”
“转移性腹痛。”安霂熙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快步走向教学楼。
他没有去厕所。
他从教学楼的后门绕出去,沿着一条很少人走的小路,走向实验楼。这条路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树冠茂密,投下大片的阴影。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风吹过时,光点像水波一样晃动。
安霂熙走得很慢。
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改装过的圆珠笔,拧开笔帽,露出微型传感器。笔尖对准实验楼方向,平板的蓝牙自动连接,屏幕上跳出一串读数——
环境电磁场:正常。
红外辐射:正常。
但有一个异常项:低频震动检测,强度3级,频率1.3赫兹,源头距离约80米。
八十米。
正好是实验楼的位置。
安霂熙关掉笔帽,把笔放回口袋。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运动,是因为紧张——或者兴奋。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感觉:一方面,他知道靠近那个嗡鸣源可能有危险;另一方面,他的大脑在渴求更多数据,更多信息,更多能拼凑出这个世界真相的碎片。
他需要知道,为什么学校实验楼里会有和梧桐街一样的东西。
实验楼的门厅很安静。现在是上课时间,没有学生在这里走动。大理石地面擦得很亮,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光灯管,一片惨白的光。墙上的公告栏贴着各种通知:化学竞赛获奖名单、实验室安全守则、下周的消防演习安排……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规范,那么正常。
安霂熙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的按钮。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下三楼的按钮。
电梯上升。
轻微的失重感,电机低沉的嗡鸣,还有……那个1.3赫兹的震动,越来越清晰。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
走廊里空荡荡的,两边是实验室的门,都关着。墙壁刷成淡绿色,地板是灰色的防滑地砖,天花板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吸顶灯,发出均匀的白光。
很标准的学校走廊。
但那个嗡鸣就在这里。
安霂熙走出电梯,脚步放得很轻。他的耳朵竖起,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远处某个实验室里老师的讲课声,通风管道里气流的嘶嘶声,还有……那个嗡鸣。
它从走廊尽头传来。
安霂熙走过去。他的鞋子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大概是方便学生整理仪容用的。镜子里倒映出他的身影——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头发有点乱,脸色有点苍白,眼睛里有种他自己都没见过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他走到镜子前,停下。
嗡鸣声在这里最强。
但面前只有一面墙,墙上挂着镜子。镜子两边是两扇门,左边门牌上写着“物理实验室3”,右边是“器材室”。
安霂熙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器材室的门把手,是金属的,而且很净,净到反光。但物理实验室的门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这说明什么?
说明器材室最近有人进出过,而物理实验室没有。
但嗡鸣的源头,据传感器的指向,应该在物理实验室的方向。
安霂熙皱起眉。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器材室的门。
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里面很暗,没有开灯。从门缝里能看到一排排的铁架子,上面堆着各种实验器材:显微镜、天平、烧杯、电路板……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金属锈蚀的气味。
但嗡鸣不是从这里传来的。
安霂熙关上门,转向物理实验室。他握住门把手,拧了拧——锁着的。
他后退一步,抬头看门上的窗户。窗户是磨砂玻璃,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
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
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人影,是更快的、更模糊的东西,像是一团扭曲的光,或者……一个影子迅速掠过。
安霂熙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退到墙边,背贴着墙,屏住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实验室里静悄悄的,嗡鸣声还在继续,1.3赫兹,稳定得像钟摆。
安霂熙慢慢松开紧绷的身体。他重新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拧开笔帽,把传感器对准门缝。
屏幕上的读数开始变化。
低频震动强度:4级(上升)。
环境温度:下降1.5摄氏度。
电磁场波动:检测到异常脉冲,频率……无法锁定,正在快速变化。
快速变化?
安霂熙盯着屏幕。电磁场的频率读数像发疯一样跳动:1.3Hz、2.7Hz、5.4Hz、10.8Hz……每次翻倍,像是在进行某种指数级的递增。
然后,突然,所有读数归零。
嗡鸣声也停了。
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远处老师的讲课声,通风管道的嘶嘶声,甚至他自己的呼吸声——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像被按了静音键。
安霂熙的瞳孔收缩。
这不是自然现象。
这是某种……扰。
他后退一步,准备离开。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物理实验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没有声音。
没有光线从里面漏出来。
门就那么自己打开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开。
安霂熙僵在原地。
他的大脑在尖叫:跑!快跑!
但他的身体没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门缝。门缝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比没有开灯的器材室还要黑,黑得像一个洞,能把所有光都吸进去。
然后,从黑暗里,伸出了一只手。
苍白,纤细,像是女人的手,但皮肤质感很奇怪——不是人类皮肤的纹理,更像是……石膏?或者陶瓷?表面光滑得过分,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那只手的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尖得像爪子。
它慢慢伸出门缝,在空中停住,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摸索什么。
安霂熙的呼吸停住了。
他的视线锁定在那只手上。手腕处,他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印记,像是一个纹身,或者一个烙印。
图案是:一个扭曲的几何图形,由无数交错的线条组成。
和“纹山湖协议”文档页眉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安霂熙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炸开了。
纹山湖协议。
实验体。
记忆节点。
还有……这种东西?
那只手开始移动。它没有朝着安霂熙来,而是转向了旁边的墙壁。手指轻轻按在墙面上,动作很慢,很轻柔,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感知。
墙壁开始变化。
淡绿色的墙漆表面,浮现出细微的波纹,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波纹以手指为中心扩散,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在波纹的中心,墙漆开始剥落。
不是自然剥落,是那种……融化式的剥落。墙漆像是被加热的蜡,慢慢软化,流淌,露出底下更深层的结构。
安霂熙看到了砖块。
普通的红砖,砌得很整齐。
但下一秒,砖块也开始变化。
砖缝里渗出淡蓝色的微光,和梧桐街墙壁里的一模一样。微光像活物一样在砖缝里流动,蜿蜒,交织,最后在墙面上形成一个图案——
一个眼睛。
巨大的,由蓝色光流组成的眼睛。
瞳孔的位置是一个旋转的漩涡,深不见底。
那只手收了回去,缩回门后的黑暗里。门缓缓关上,悄无声息,像从未打开过。
只剩下墙上的那只眼睛。
它在看着安霂熙。
安霂熙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站在那里,和那只眼睛对视。
眼睛的瞳孔在旋转。
越转越快。
然后,安霂熙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
**“测试对象确认:实验体9999号。”**
**“记忆锚点适应性评估:进行中。”**
**“当前测试:视觉认知稳定性。”**
**“请注视图案,保持专注。”**
图案?
安霂熙的视线无法从那只眼睛上移开。那只眼睛的瞳孔里,开始浮现出画面——
是一个房间。
很熟悉的房间。
木质地板,碎花窗帘,墙上有卡通贴纸……是他六岁前的家,他的卧室。
画面在动。
一个小男孩坐在地板上玩玩具车,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是他自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传来妈妈喊他吃饭的声音:“小熙,洗手吃饭了!”
然后画面变了。
还是同一个房间,但光线暗了很多。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小男孩躺在床上,睡着了。门悄悄打开,两个人影走进来——是父母。他们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孩子,表情很复杂,像是……愧疚?还是悲伤?
妈妈弯下腰,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
爸爸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金属的、像注射器一样的东西,但针头不是普通的针,是某种发光的蓝色晶体。
他把那个东西对准孩子的后颈,轻轻按下去。
蓝色光一闪。
孩子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画面到此结束。
眼睛开始消散。蓝色光流从墙壁上褪去,墙漆重新“凝固”,变回原来的样子。一切都恢复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安霂熙还站在那里,浑身冷汗。
后颈。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疤,他一直以为是小时候打疫苗留下的。
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那是植入物。
“安霂熙?!”
林九笙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你在这嘛呢?老王头点名了!你再不回去要被记旷课了!”
安霂熙猛地回过神。
他转过头,看见林九笙从电梯那边跑过来,一脸焦急。
“我……”安霂熙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肚子疼,想找厕所,走错楼层了。”
“厕所在一楼啊大哥!”林九笙拉着他往电梯走,“快点快点,还能赶上!”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行。
安霂熙靠在电梯墙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
父母。
植入物。
后颈的疤。
还有那句话:“记忆锚点适应性评估:进行中。”
所以测试从未停止。
从六岁那晚开始,一直到现在,他的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测试。
而现在,测试进入了新阶段。
更直接。
更危险。
更……非人。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安霂熙睁不开眼。
场上,体育老师正在吹哨。
学生们从四面八方跑回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嘻嘻哈哈地说笑着。
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安霂熙知道,正常只是表象。
就像那面看似普通的墙,底下藏着能浮现眼睛的蓝色光流。
就像这所看似普通的学校,实验楼里锁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就像他自己——一个看似普通的高中生,后颈里埋着未知的植入物,大脑能感应到1.3赫兹的嗡鸣,人生是一场持续了十一年的实验。
林九笙推了他一把:“发什么呆呢?赶紧归队!”
安霂熙迈开脚步,走向场。
阳光照在身上,很暖。
但他的心很冷。
冷得像深冬的冰。
而在三楼的物理实验室里,那只苍白的手再次从门缝里伸出来。
这次,它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黑色设备,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测试:视觉认知稳定性——通过。”**
**“记忆锚点同步率:提升至34%。”**
**“下一阶段测试准备中:听觉感知阈值测试。”**
**“建议测试场地:梧桐街117号607室。”**
**“建议测试时间:今夜。”**
手缩了回去。
门关上。
走廊恢复寂静。
只有墙上的那面镜子,倒映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和镜子里,那双缓缓闭上的、淡蓝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