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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晚上九点零七分,安霂琳在噩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睡衣后背,布料黏在皮肤上,冰凉。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丝街灯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条苍白的线。

又来了。

那个梦。

但这次不一样。以前的梦虽然可怕,但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墙里的声音,纠缠的线,扭曲的人形。都是碎片,没有逻辑,像一锅煮坏了的汤,什么味道都有,但什么都尝不出来。

今晚的梦,清晰得像一部高清电影。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是圆形的,墙壁光滑,泛着金属光泽,上面布满了发光的纹路——蓝色的光在纹路里流动,像血管里的血液。房间中央有一个台子,台子上躺着一个人。

是她自己。

躺在台子上的“她”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但口敞开着,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一片柔和的白光。白光里,悬浮着一个东西——很小,大概只有核桃大小,形状不规则,像一块破碎的水晶,但表面在不断变化,折射出无数种颜色。

很美。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墙壁里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空气里,从她自己的脑子里响起的——

**“位面之心碎片融合度:68%”**

**“载体意识稳定性:良好”**

**“记忆锚点同步率:41%……42%……43%……”**

**“最终测试准备完成”**

**“倒计时:2小时53分钟”**

倒计时。

安霂琳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感到了恐惧。不是怕那个发光的碎片,不是怕那些声音,是怕……怕躺在台子上的自己。那个“她”看起来那么陌生,那么遥远,像博物馆里陈列的标本,美丽,但没有生命。

她想跑过去,想把那个“自己”摇醒,想喊:快起来!快跑!

但她动不了。

她的脚像是长在了地上,手像是被无形的线吊着。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听着。

然后,房间里出现了其他人。

从墙壁里走出来的——不是“走”,是“浮”出来的,像是从水面下缓缓升起。一共三个,都穿着白色的长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他们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们走到台子边,围成一圈。

其中一个伸出手——手很苍白,皮肤下能看到淡蓝色的血管——轻轻抚过悬浮在空中的碎片。碎片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开始缓慢旋转。

另一个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像是一支笔,但笔尖是发光的蓝色晶体。他把笔对准躺在台子上的“安霂琳”的额头,轻轻点下去。

蓝色的光像墨水一样渗进皮肤。

安霂琳感到一阵刺痛——不是身体上的痛,是更深的地方,像是灵魂被针扎了一下。她猛地睁开眼睛(梦里的她睁开了眼睛),看见那个拿着笔的人,兜帽下的脸……

是爸爸。

黄言真。

安霂琳尖叫起来。

但梦里的她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黄言真,眼神里有困惑,有恐惧,还有……哀求。

黄言真避开了她的视线。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他继续用那支笔在她的额头上画着什么——复杂的图案,由发光的线条组成。

第三个白袍人也动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一样的东西,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数据流。他一边看屏幕,一边说:“载体情绪波动加剧,碎片融合速度提升……但意识抗拒反应增强。建议注入镇静剂。”

黄言真摇摇头:“不行,镇静剂会影响测试结果。让她保持清醒。”

“但她会痛苦。”

“痛苦是必要的。”黄言真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可怕,“只有足够强烈的情感波动,才能激活碎片的全部潜力。”

安霂琳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听懂了“痛苦”这个词。

然后,痛苦真的来了。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从她自己的身体深处,从那个发光的碎片里涌出来的。像是一万针同时刺进每一个细胞,像是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腔,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挤压。

她张开嘴,想喊,但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泪水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黄言真看着她流泪,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他继续画着那些发光的图案,动作稳定,精确,像一个在做手术的医生。

“锚点同步率突破45%。”第三个白袍人报告,“速度比预期快。载体意识还能承受多久?”

“不知道。”黄言真说,“但我们必须继续。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

倒计时。

安霂琳在剧痛中挣扎。她看见自己的手在台子上痉挛,手指弯曲,指甲抠进了金属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看见自己的眼睛映在天花板上——圆形的天花板也是一面镜子,倒映着整个房间,倒映着躺在台子上的她,倒映着围在旁边的三个白袍人。

然后,在镜子的倒影里,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房间的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穿着深蓝色的校服,背着书包,头发有点乱,脸色苍白,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是哥哥。

安霂熙。

他站在那里,看着房间里的一切。他的表情很复杂——震惊,愤怒,痛苦,还有……决心。

“放开她。”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声惊雷。

三个白袍人都转过头。

黄言真手里的笔停住了。

“小熙……”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说,放开她。”安霂熙走进房间,脚步很稳,但安霂琳能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这是必要的。”第三个白袍人说,声音是机械的,没有感情,“为了拯救这个世界。”

“用我妹妹的痛苦来拯救世界?”安霂熙的声音提高了,“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他冲向台子。

但黄言真拦住了他。

不是用手,是用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安霂熙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整个人向后弹开,摔在地上。

“对不起,小熙。”黄言真说,眼神里有痛苦,但动作没有犹豫,“我不能让你阻止。这是你父母的遗愿,也是……也是唯一的希望。”

“希望?”安霂熙爬起来,嘴角有血,“把琳琳变成实验品,把她变成……变成那个发光的东西的一部分,这叫希望?”

他看着安霂琳,看着她痛苦的表情,看着她的眼泪。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安霂琳看见哥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但他没有看屏幕,而是把手指按在了屏幕边缘的一个隐蔽按钮上。

平板电脑开始发光。

不是屏幕的光,是外壳本身在发光——淡蓝色的,和墙壁纹路里的光一样,和那个碎片的光一样。

“你要什么?”黄言真厉声问。

“终止指令。”安霂熙说,声音很平静,“爸妈留下的后门。触发条件:碎片载体的强烈情感波动,记忆锚点的同步率50%以上,还有……一个特定的记忆密码。”

他抬起头,看着黄言真:“琳琳现在的痛苦,够强烈了吗?我的同步率,够50%了吗?”

黄言真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都知道了,爸。”安霂熙说,“所有的真相。所以现在,让开。我要带琳琳回家。”

第三个白袍人突然动了。他手里的平板电脑爆发出刺眼的白光,一道光束射向安霂熙。

安霂熙没有躲。

他举起自己的平板,迎向那道白光。

两道光束在空中碰撞,没有声音,但整个房间开始震动。墙壁上的纹路疯狂闪烁,蓝色的光流像暴怒的蛇一样扭曲、缠绕。台子上的碎片也开始剧烈震动,光芒变得不稳定,一明一暗,像是呼吸不畅。

躺在台子上的安霂琳感到痛苦加剧了十倍。

她尖叫起来。

这一次,她发出了声音。

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像动物被活活剥皮时的那种尖叫。

然后,梦就醒了。

安霂琳坐在床上,浑身发抖。睡衣被冷汗浸透,头发黏在额头上,喉咙因为刚才的尖叫(现实中的尖叫)而辣地疼。

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

黄言真冲进来,脸色苍白:“琳琳!怎么了?做噩梦了?”

安霂琳看着他。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白袍,兜帽,发光的笔,平静到冷酷的表情。

“爸……”她的声音在抖,“你……你会伤害我吗?”

黄言真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安霂琳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琳琳,”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在说什么?”

“我梦见……”安霂琳的眼泪掉下来,“我梦见你穿着白衣服,拿着会发光的笔,在我身上画画……我很疼,但你不肯停下……你说痛苦是必要的……”

黄言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安霂琳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声。风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然后,黄言真慢慢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里,坐在安霂琳身边。

“琳琳,”他开口,声音很轻,很疲惫,“如果……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得不做一些让你痛苦的事,但那是因为……因为只有那样才能保护你,你会恨爸爸吗?”

安霂琳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为什么要让我痛苦才能保护我?”

“因为这个世界……有时候很残酷。”黄言真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有时候,保护一个人,就意味着要伤害她。有时候,爱一个人,就意味着要做出最艰难的选择。”

他顿了顿,继续说:“就像你哥哥。他为了保护你,可能今晚……今晚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他可能会受伤,可能会……可能再也回不来。但他还是会去,因为你是他妹妹,他爱你。”

安霂琳的心脏猛地一缩。

“哥哥要去哪里?”

“一个……不该去的地方。”黄言真说,“但我拦不住他。就像如果有一天,爸爸必须伤害你才能救你,你也拦不住爸爸。”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深重的、安霂琳看不懂的情绪。

“琳琳,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爸爸做了什么,无论哥哥做了什么,我们都是爱你的。有时候爱的方式很奇怪,很痛苦,但那是爱。你明白吗?”

安霂琳不明白。

她只有十二岁,她不明白为什么爱一定要伴随着痛苦,不明白为什么保护一定要伴随着伤害。她只想要一个温暖的家,想要爸爸和哥哥陪在身边,想要每天画画、上学、吃糖醋排骨。

但今晚的梦,还有爸爸现在说的话,让她感觉到——那个简单温暖的世界,可能只是一个脆弱的泡泡。

而泡泡,快要破了。

“哥哥现在在哪?”她问。

黄言真沉默了几秒。

“他出去了。”他最终说,“但他会回来的。我保证。”

但安霂琳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确定。

“我要去找他。”她掀开被子,跳下床。

“不行!”黄言真拦住她,“你不能去!那里太危险了!”

“如果危险,哥哥为什么可以去?”安霂琳看着他,眼神固执得像小时候不肯吃药,“如果危险,我更要去找他。我是他妹妹,我要和他在一起。”

黄言真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胆小、爱哭、依赖哥哥的小女孩,此刻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他突然想起苏婉——安霂琳的母亲。苏婉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看起来柔弱,但骨子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坚韧。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琳琳,”他叹了口气,“你听我说。哥哥去的地方……不是普通的地方。那里有……有会吃人的墙,有会说话的眼睛,有困在墙里的鬼魂。你去的话,可能会看到很可怕的东西,可能会……可能会被墙吃掉。”

他以为这样能吓住她。

但安霂琳只是眨了眨眼睛。

“墙里的鬼魂,”她说,“是不是就像我画里的那些人形?被困在墙里,出不来?”

黄言真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梦见他们了。”安霂琳说,“他们很痛苦,一直在哭。他们说墙很冷,很黑,他们想出来,但出不来。他们还问我……问我愿不愿意进去陪他们。”

黄言真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安霂琳低下头,“但我没告诉你们,因为……因为我觉得那是梦。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梦,对吗?那是真的。墙里真的有人,他们在等我。”

她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所以我要去。我要去把哥哥带回来,也要去……去告诉那些墙里的人,我不会进去的。我要和哥哥、和爸爸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黄言真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墙在召唤她。

碎片在召唤她。

协议在召唤她。

而这个小女孩,用最纯粹、最固执的方式,在抗拒这种召唤。

“好。”他终于说,声音很轻,“我带你去。但你要答应我,紧紧跟着我,不许乱跑。看到什么都不要怕,记住那都是假的,都是墙变出来的幻象。”

“我不怕。”安霂琳擦眼泪,“我有哥哥给我的符。”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玉佩——黄言真给她的那个,能稳定心神、掩盖能量波动的玉佩。玉佩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温润的绿色光晕像一个小小的保护罩。

黄言真看着那枚玉佩,眼神复杂。

然后他站起身:“去换衣服,穿厚点。外面冷。”

安霂琳飞快地换好衣服——牛仔裤,毛衣,外套。黄言真也从自己房间里拿了一些东西:一个旧背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还有那枚“天机阁执事”的信物玉佩,他也戴在了脖子上。

两人悄悄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长,很孤独,但紧紧靠在一起。

走到楼下时,安霂琳突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空是一片浓重的、化不开的墨黑。但在那片墨黑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淡蓝色的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像一只眼睛。

在看着他们。

“爸,”安霂琳小声说,“天上有眼睛。”

黄言真抬头看去,脸色一变。

那不是眼睛。

那是……能量场的可视化显现。只有对位面能量极度敏感的人才能看见——比如安霂琳,比如安霂熙。

协议已经启动了。

网络已经激活。

最终测试,倒计时……可能已经开始了。

“快走。”黄言真拉起安霂琳的手,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电动车。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后座上,安霂琳紧紧抱着黄言真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她能感觉到爸爸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

她在害怕。

但她也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决心。

一种破釜沉舟、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

就像哥哥在梦里冲向台子时的那种决心。

就像爸爸说“痛苦是必要的”时的那种决心。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大人们都在做这些痛苦的决定?

为什么保护一定要伴随着伤害?

安霂琳想不通。

但她知道一点: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要和爸爸、和哥哥在一起。

就算墙要吃掉她。

就算那个发光的碎片要变成她的一部分。

她也要和他们在一起。

因为他们是家人。

而家人,就是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都要紧紧抱在一起,不放手。

电动车驶过寂静的街道,驶向旧城区的方向。

驶向那片黑暗中唯一发光的地方。

驶向那个,困着她哥哥,也困着她自己命运的地方。

梧桐街117号。

倒计时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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