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十七分，深南二中，高二（三）班，物理课。
讲台上，老王——同学们私下里都这么叫物理老师王建国——正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着标准的光学衍射图样。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粉笔灰上，形成一条悬浮的光带，像某种缓慢流淌的银河。
“当光波通过狭缝时，会发生衍射现象，形成明暗相间的条纹……”老王的声音平缓，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这些条纹的间距，取决于波长和缝宽的关系……”
安霂熙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笔，笔记本上是空的。
他的眼睛看着黑板，但注意力不在这里。
他的意识一半在教室里，一半在……别的地方。
自从昨晚和“纹”达成交易后，他感觉自己和节点网络的连接变得更清晰了。不是那种侵入式的强烈感应，而是一种温和的背景噪声，像远处海浪的声音，一直存在着，但不会扰正常思维。
此刻，他能感觉到三个信号源：
1. 实验楼节点：休眠状态，能量场微弱且稳定，像冬眠的动物。
2. 杏林小区节点：低活性，但有规律的脉动，像心脏在缓慢跳动。
3. 还有一个新的信号源：位置在……学校场方向？
安霂熙的眉头微微皱起。
学校里有节点？
除了实验楼，还有别的？
“安霂熙，”老王突然点名，“你来回答一下，当缝宽小于波长时，会发生什么现象？”
全班同学的视线都集中过来。
安霂熙站起身，目光还停留在窗外：“会……会发生全衍射？光波会均匀散开，不会形成明显的条纹。”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老王点点头：“正确。但下次回答问题时，请看着老师。”
安霂熙坐下，旁边的林九笙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小声说：“你昨晚没睡好？魂又飞了？”
“有点。”安霂熙含糊道。
“是不是又去调查那些……”林九笙压低声音，“那些怪事了？”
安霂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今天上午十点，他们约好了在异能管理局安排的“安全屋”见面。但现在才九点多，还有一个小时。
而且那个新的信号源……
“下课再说。”安霂熙低声说。
下课铃响了。
老王宣布下课，学生们像出笼的鸟一样涌出教室。安霂熙和林九笙故意磨蹭到最后，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一起走出教学楼。
“你说的安全屋在哪？”林九笙问。
“学校附近的一个咖啡厅，管理局包了场。”安霂熙说，“但在这之前，我想去场看看。”
“场？现在？马上要上课了。”
“就五分钟。”
两人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走向场。上午第二节课，场上很空，只有几个上体育课的班级在远处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呼喊声隐隐传来。
阳光很好，洒在塑胶跑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空气里有青草和橡胶混合的味道。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安霂熙能感觉到，那个信号源就在附近。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试图精确定位。
后脑的刺痛感出现了——不是0.7赫兹那种温和的脉动，是一种新的频率：2.1赫兹？不，更高……5.2赫兹？还在变化。
像是在……扫描？
“找到了。”安霂熙睁开眼睛，看向场边缘——那里有一排老旧的单杠和双杠，铁架已经锈蚀，油漆剥落。在那些健身器材后面，是学校的围墙，墙外是一片待开发的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信号源就在围墙外面。
“那里有什么？”林九笙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
“不知道。但能量特征和节点网络很像，只是更……更‘年轻’？像刚形成的。”
“新节点？”林九笙的脸色变了，“这么快？”
安霂熙没回答，径直走向围墙。
翻墙对他来说很容易。他找了处围墙较低的地方，助跑几步，手撑墙顶，轻松翻了过去。林九笙在下面犹豫了几秒，也跟着翻了过来——动作笨拙很多，落地时差点崴了脚。
墙外是一片真正的荒凉。
废弃的建筑材料堆得到处都是：锈蚀的钢筋、碎裂的水泥板、还有几个废弃的集装箱，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杂草在废墟中顽强生长，有些已经长得比人还高，在风中轻轻摇晃。
空气里有股铁锈和腐烂植物的气味。
“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林九笙问。
“不知道。可能是工厂，或者仓库。”安霂熙环顾四周，试图追踪那个信号源。
刺痛感更强烈了。
5.2赫兹，稳定下来了。
方向是……左边那个集装箱？
那是一个标准的二十英尺集装箱，蓝色的漆已经褪成了灰蓝色，门关着，但门锁已经坏了，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安霂熙走过去。
脚步踩在碎石和杂草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学校的上课铃声隐约传来，清脆，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走到集装箱门前，停下。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阳光，是那种熟悉的、淡蓝色的光。
还有声音。
很轻，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语，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小心点。”林九笙跟上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那个金属盒子——他的“百宝箱”。
安霂熙点点头，伸手，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响亮。
门开了。
集装箱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大——不是因为真的很大，是因为里面几乎是空的。没有货物，没有杂物，只有……
墙壁。
集装箱的内壁上，覆盖着那种淡蓝色的光纹。
和梧桐街607室一模一样的光纹，但更“新”，更“亮”，像是刚刚画上去的，颜料还没透。光在纹路里流动，速度很快，像小溪里的急流。
而最诡异的是，在集装箱的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不是实体，是……影像？
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由淡蓝色的光点组成，像全息投影，但更模糊，更不稳定。人形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大概的轮廓，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像水中的倒影。
“这是什么……”林九笙的声音在发抖。
安霂熙没说话。
他盯着那个人形。
他能感觉到，这个“东西”和节点网络有关，但不是节点本身。更像是……网络延伸出来的一个“触手”？或者一个新生的“节点胚胎”？
然后，人形动了。
它缓缓转过身——如果那能算“转身”的话，因为它没有前后之分。只是光点的排列方式发生了变化，从面向墙壁变成了面向门口。
面向安霂熙。
接着，一个声音在集装箱里响起：
**“检测到高同步率个体……身份验证中……验证通过：实验体9999号……欢迎……新节点初始化进程需要你的协助……”**
声音是合成的，和“纹”的声音很像，但更机械，更生硬。
“新节点？”安霂熙开口，“你要在这里建立新节点？”
**“是的……网络检测到此区域存在稳定的情感记忆残留……适合建立第七号次级节点……但初始化需要‘种子’……检测到你有合适的‘种子’……”**
“什么种子？”
**“你的记忆……特别是关于‘失去’和‘保护’的记忆……这些情感的频率特征与网络兼容性最高……如果你愿意分享……节点可以更快完成初始化……作为回报……网络可以暂时抑制对其他目标的吸引力……”**
又是交易。
用他的记忆，换琳琳的安全。
但这次不是“纹”，是这个新生的、更原始的节点意识。
安霂熙的大脑在飞速计算风险。
分享记忆，意味着让这个新节点吸收他的情感模式。可能加速它的成长，可能让网络变得更强大。
但另一方面，如果它真的能抑制网络对琳琳的吸引力，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值得冒险。
而且……这也许是个机会。
一个新生的节点，可能还没完全融入网络，可能还有可塑性。
如果能“引导”它……
“我可以分享记忆。”安霂熙说，“但我有条件。”
**“请说。”**
“第一，初始化完成后，这个节点必须由我‘管理’——我可以随时访问，可以有限度地控制。”
**“可以……但控制权需共享……网络需要学习你的管理模式……”**
“第二，初始化过程中，你必须完全开放你的结构数据，让我观察学习。”
**“可以……但观察可能影响初始化稳定性……”**
“第三，初始化完成后，你必须立刻执行对我的承诺：抑制网络对其他目标——特别是我妹妹——的吸引力。”
**“可以……抑制强度和时间取决于你提供的‘种子’质量……”**
公平的交易。
或者，至少看起来公平。
“成交。”安霂熙说。
他向前走了一步，走进集装箱。
光纹随着他的靠近而变得更加明亮，流动得更快。那个人形轮廓也变得更清晰了一些，能看出大概的性别特征——女性？不，中性。
**“请放松……建立连接……”**
后脑的刺痛感加剧了。
5.2赫兹变成了10.4赫兹，然后又跳到20.8赫兹……频率快速攀升，像失控的引擎。安霂熙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震动，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
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保持放松。
记忆开始被抽取。
这次不是温和的读取，是更……更直接的“复制”。像有人用U盘直接进他的大脑，开始拷贝文件。
他看见了——
妈妈把他推进衣柜时最后的眼神。
爸爸在实验室里说“他是唯一合适的人选”时的表情。
琳琳停止呼吸时身体的冰冷。
黄言真在会见室里说“对不起”时的眼泪。
这些画面，这些情感，这些疼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拽出来，扔进那个淡蓝色的人形轮廓里。
人形开始变化。
光点重新排列，形成更具体的轮廓：身高、体型、甚至……五官的雏形。但五官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人脸。
而且，人形的“性格”开始显现。
它开始模仿安霂熙的情感模式：保护欲，责任感，那种近乎偏执的“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
**“种子质量……极高……情感强度9.2……与网络兼容度89%……初始化进度……30%……50%……”**
进度条在安霂熙的脑海里显示，像是网络在向他汇报。
他忍着头痛，强迫自己观察这个过程。
他能“看见”节点的内部结构——不是用眼睛，是用同步连接带来的感知。他看见光纹如何形成能量回路，如何存储抽取的记忆，如何建立与主网络的连接……
很复杂。
但也很……美。
像某种生物在生长，在分化，在形成自己的“器官”。
**“70%……80%……警告：检测到外部扰……”**
外部扰？
安霂熙猛地睁开眼睛。
林九笙站在集装箱门口，脸色苍白，手里举着那个金属盒子。盒子的指示灯在疯狂闪烁，发出急促的嘀嘀声。
“安霂熙！”他喊道，“有东西来了！很多人！开着车！正在往这边来！”
安霂熙的感知立刻扩散出去。
他“看见”了——不是真的看见，是节点网络带来的空间感知。
三辆黑色的SUV正从不同方向驶向这片荒地，速度很快，扬起一路尘土。车里坐着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手里拿着……武器？
不是枪，是那种扁平的发射器，和夜枭用的很像。
清理者？
还是……第三方势力？
**“初始化进程被迫中断……当前进度：87%……节点不稳定……建议撤离……”**
人形轮廓开始剧烈晃动，光点闪烁，像是随时会解体。
安霂熙咬紧牙关。
还差13%。
如果现在中断，之前的努力可能白费，而且这个半成品的节点可能失控，变成新的威胁。
但如果继续，那些车很快就会到，他们会被堵在这里。
“林九笙，”他喊道，“帮我拖住他们！三分钟！只要三分钟！”
“怎么拖？”林九笙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有武器！而且至少十几个人！”
“用你的百宝箱！制造混乱！什么都行！”
林九笙看了看手里的金属盒子，又看了看远处越来越近的车队，一咬牙：“好！但你欠我的刺身，得加倍！”
他转身跑向废墟深处，边跑边从盒子里掏出什么东西——几个银色的圆球，像手雷，但更小。
安霂熙重新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继续初始化。”** 他对那个节点意识说。
**“继续风险极高……节点可能畸形……甚至爆炸……”**
“继续！”
**“明白……重启初始化进程……88%……89%……”**
进度条重新开始爬升。
但速度慢了很多，像是系统在过载运行。
外面传来爆炸声——不是那种巨响，是沉闷的、像是空气被压缩然后释放的声音。接着是喊叫声，还有车辆急刹车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林九笙在制造混乱。
安霂熙不知道他能拖多久，但他必须相信他。
**“92%……93%……警告：外部扰加剧……节点结构开始畸变……”**
集装箱里的光纹开始扭曲，不再是规律流动的线条，变成混乱的漩涡。那个人形轮廓也在变形——四肢拉长，头部膨胀，像是要变成什么怪物。
安霂熙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在被拉扯。
节点在畸变，同步连接也变得不稳定。像是两个人在拔河，而他的大脑是那绳子。
**“95%……96%……结构畸变不可逆……建议强制终止……”**
“不！继续！”
**“97%……98%……99%……”**
最后1%。
安霂熙咬紧牙关，把所有的意志力都压上去。
像是在推一堵快要倒塌的墙，用尽全力，但感觉墙在向自己倾斜。
然后——
**“100%。初始化完成。第七号次级节点‘守护者’，激活。”**
所有的光纹瞬间静止。
然后，以一种全新的模式重新开始流动——不再是混乱的漩涡，是有规律的、像心脏搏动一样的脉动。0.7赫兹，和他后脑的频率一样。
那个人形轮廓也稳定下来。
它现在有了清晰的五官——虽然还是由光点组成，但能看出眼睛、鼻子、嘴巴的轮廓。而且那张脸……有点像安霂熙？不，更像是一种融合：有安霂熙的轮廓，但又有一种中性的、非人的特质。
它睁开眼睛——如果那能算眼睛的话，只是两个更亮的蓝色光点。
**“守护者节点，就绪。”** 它开口，声音不再是机械的合成音，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某种情感色彩的声音，**“感谢你的‘种子’。我会履行承诺：抑制网络对其他目标的吸引力，强度15%，持续时间72小时。”**
72小时。
三天。
比“纹”承诺的一周短，但更确定。
“好。”安霂熙说，声音有点虚脱，“现在，隐藏起来。别让外面的人发现。”
**“明白。启动隐形模式。”**
集装箱里的光纹迅速暗淡，最后完全消失。那个人形轮廓也消散了，像被风吹散的烟雾。
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锈蚀的集装箱。
和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安霂熙转身跑出集装箱，刚跑到门口，就看见林九笙从一堆废钢筋后面钻出来，脸上全是灰，衣服被刮破了几个口子。
“他们被我的声波扰弹暂时搞乱了方向，但最多再有一分钟就会找到这里！”林九笙气喘吁吁地说，“快走！”
两人翻墙回到学校。
落地时，上课铃声正好响起——第二节下课，第三节上课。
场上的体育课已经结束了，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走学楼。没有人注意到围墙那边的动，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安霂熙和林九笙混入人群，快步走向教学楼。
路过场边缘时，安霂熙回头看了一眼。
围墙外面，三辆黑色的SUV已经停在了废墟边缘。十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正下车，拿着仪器扫描周围。其中一个人抬头看向学校方向，但视线被围墙挡住了。
安全。
暂时。
“刚才那个东西……”林九笙小声问，“是什么？”
“一个新节点。”安霂熙说，“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守护者’。它会帮我们争取三天时间。”
“三天？然后呢？”
“然后……”安霂熙看向实验楼的方向，“然后我们就得去解决实验楼里的那个了。”
两人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满是课间休息的学生，说笑声，打闹声，一片嘈杂的常。
但安霂熙知道，在这常的表象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一个新的节点。
一个新的盟友。
还有……一场正在近的风暴。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四十七分。
离和安全屋的约定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时间在流逝。
而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