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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一)

玉镯劫与茶道课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深宫水面之下,更隐秘的暗流已开始涌动。

这午膳,宫女谷雨照例从膳房提回食盒。四菜一汤,看着与往无异,俱是按答应份例的寻常菜色。月见执起银箸,正要夹一块清蒸鲈鱼,动作却微微一顿。

一丝极淡的、不属于食材本身的涩味,混杂在鱼肉蒸汽与酱汁香气中,悄然钻入鼻端。很淡,若非这些时被贵妃着与茶水香料打交道,锻炼出了比常人更敏锐的嗅觉,几乎难以察觉。

月见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放下银箸,转而舀了一小勺旁边的芙蓉蛋羹,凑近闻了闻,那股涩味似乎更隐约了些。不是蛋羹本身的问题,是……盛器的边缘?还是……

“小主,可是菜肴不合口味?”谷雨见她迟迟不动,小心翼翼地问。

“今这鱼,似乎腥气重了些。”月见淡淡道,将银箸轻轻搁在筷枕上,“许是膳房处理得不甚净。撤了吧,我没胃口,用些点心便好。”

谷雨不疑有他,只当自家小主体弱挑嘴,应声将饭菜撤下。月见只拣了两块无馅的白米糕,就着清茶慢慢吃了,心中却已掀起惊涛。

有人在她的膳食里做了手脚。那味道……不似剧毒,倒像是民间常见的、药性轻微的泻药,服下后不过腹痛腹泻一两,于性命无碍,却能让人虚弱狼狈,甚或……在御前失仪?

是谁?李婕妤余党?还是其他看她不顺眼、或嫉恨她得贵妃“青眼”的人?手段如此下作隐蔽,若非她警觉,此刻恐怕已中招。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立时去找晚棠或惊动旁人。只是悄悄将每样菜肴都留了极小一撮,用净帕子分别包了,藏在枕下。然后,如常午歇,练字,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只是当夜,毓庆宫掌灯时分,檀云来送新调的熏香时,月见“无意”间提了一句:“今午膳的鲈鱼,似乎不甚新鲜,我闻着有些异味,便没用。许是这几天热,膳房保存不当?”

檀云脚步微顿,看了月见一眼。月见神色平静,正低头整理书案上的笔墨,仿佛只是随口抱怨。

“奴婢记下了。”檀云垂眸应道,放下熏香,行礼退去。

(二)

三后,储秀宫负责洒扫庭院的一名低等粗使宫女,突发“急症”,上吐下泻,不过一夜便形销骨立,被以“恐染疫疾”为由,迅速挪出宫去,送往西郊的痨病所。宫人们私下议论,说是那宫女自己嘴馋,偷吃了主子们赏下来的、放置过久的糕点所致,无人深究。

月听闻此事,正在窗前临帖,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泅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阴影。她默默换过一张纸,重新提笔,腕底却有些发虚。

是贵妃的手笔。如此利落,如此……不留痕迹。那个下药的宫女,或许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被灭口,也不知道真正要对付的是谁。这深宫里的命,贱如草芥。

她心底发寒,不是为那宫女,而是为这轻描淡写间夺人性命、掩盖真相的冷酷手腕。贵妃在保护她,用最直接也最血腥的方式。这份“庇护”,让她既觉出一丝扭曲的安全感,又感到更深的恐惧——今她能这样护着她,来若厌了、疑了,是否也能这般轻易地……抹去她?

晚棠来时,月见正对着一池残荷出神。晚棠见她脸色不佳,关切地问了几句。月见犹豫片刻,还是将午膳异味及宫女“急症”之事,隐去贵妃可能手的部分,低声告知了晚棠。

晚棠脸色骤变,立刻拉她回房,关紧门窗。她先是仔细问了那异味的具体感觉,又沉吟片刻,才肃然道:“月见,你需得学些自保的本事了。这宫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今是泻药,明就可能是砒霜、鹤顶红。”

她让月见稍等,自己匆匆回房,不多时取来一个半旧的靛蓝色皮质卷袋,摊开在桌上。里面并非银针,而是各式形状怪异的小刀、小勺、镊子,以及数个塞得紧紧的小瓷瓶,瓶身上贴着极小的标签。

“这是我入宫前,自己琢磨着备下的。”晚棠压低声音,指尖一一掠过那些器物,“宫里规矩大,许多东西不能明着带,这些看着不起眼,却有用。”

她先拿起一个扁平的银制小刀,刀身极薄:“这是试毒刀,寻常砒霜、鹤顶红之类的矿物毒,遇银会发黑。但有些毒,银是试不出的。”又指着一个带细长柄的小铜勺:“这是取药勺,若怀疑汤水有问题,可取少许滴在帕子上,看颜色、闻气味。”

接着,她拿起那几个小瓷瓶,一一解说:“这是‘断肠草’研磨的粉末,味极苦,色黄绿,混入食物不易察觉,但过量服用,腹痛如绞,呕血而亡……这是‘朱砂’,宫中也常见,少量入药安神,过量或长期服用,则损神智,致癫狂,最是阴毒难防……这是‘乌头’,剧毒,见血封喉,但气味辛辣刺鼻,多用于箭矢淬毒……”

月见听得脊背发凉。这些名字,她只在戏文或野史杂谈里听过,如今却活生生摊在眼前,每一种都可能悄无声息地夺人性命。

晚棠最后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抄的册子,纸张已有些泛黄,边角磨损,递给她:“这是我娘亲留下的手札,她生前擅医理,尤精毒物辨识。我誊抄了一份,里面记载了数十种常见毒物的性状、气味、中毒征兆、解法,以及……如何初步辨识防范。你收好,仔细看看,但切记,莫要让他人瞧见。”

月见接过那本名为《毒物辨略》的手抄册,入手微沉,仿佛托着千斤重担。她翻开一页,里面是晚棠清秀工整的小楷,配着简单的图示,详实清晰。

“棠棠姐……”月见喉头哽住。这份馈赠太重,也太危险。

“别怕。”晚棠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神清澈而坚定,“知道得多,才能活得久。我们既结拜,便是姐妹。在这深宫,互相扶持,才能走得更远。你需记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一刻也不能无。”

(三)

饮食上的风波暂息,另一重刁难却不期而至。

时已入冬,内务府开始发放各宫冬的份例,炭、棉、绸缎、脂粉等物。怡芳轩这边,月见位份低,份例本就不多,谷雨去领了几次,却总是缺斤短两,或是品相低劣。

炭是最次的竹炭,烟气大,不禁烧;棉絮结块,颜色发黄;领来的两匹素锦,一匹颜色晦暗,另一匹边缘竟有虫蛀的痕迹;便是胭脂水粉,也透着股陈腐气。

谷雨气不过,去内务府理论。负责发放的太监小邓子,是内务府副总管的儿子,平里就有些脸面,此刻翘着二郎腿,眼皮都不抬,嗤笑道:

“哟,这不是苏答应眼前的谷雨姑娘吗?怎么,嫌东西不好?有得用就不错了!一个答应,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宫里规矩,份例按位份来,苏答应什么位份,就领什么份例!嫌不好?有本事,让皇上晋了你家小主的位份,或是……让哪位娘娘开开金口,额外赏赐啊?在这儿跟咱家聒噪什么!”

话语刻薄,夹枪带棒,直指月见位低无宠,更暗讽她依附贵妃。谷雨被噎得满脸通红,哭着回来禀报。

月见静静听着,手中那本《毒物辨略》的书页,被捏得微微发皱。炭烟气浊,她可以忍;棉絮不暖,多加件衣裳便是;布料胭脂粗糙,她本也不甚在意。可这般明目张胆的折辱,背后代表的,是内务府乃至某些宫闱势力,对贵妃“专宠”与“跋扈”的不满,正通过克扣她这个“贵妃的人”的用度,来试探、来撒气。

她若忍了,后只怕变本加厉。她若闹开……位份低微,人微言轻,又能如何?

她忽然想起贵妃那教茶道时的话:“观水、辨茶、控火、察色、闻香、品味……观人心。”人心趋炎附势,捧高踩低,她看得清楚。可看清了,就能破局么?

她没有立刻动作,只让谷雨将那些劣质炭布原样收起。她在等。

(四)

三后,贵妃萧弄玉突然传令,召内务府所有管事太监至毓庆宫前院。

消息传开,六宫侧目。不知这位向来随性、不耐烦琐事的贵妃娘娘,为何突然要见这些管着宫中柴米油盐、琐碎用度的奴才。

时辰一到,内务府大小二十余名管事太监,在总管太监的带领下,战战兢兢跪满了毓庆宫前院的青砖地。寒风凛冽,众人却冷汗涔涔。

贵妃并未在正殿见他们,只命人搬了张铺着狐皮的紫檀木圈椅,放在廊下高阶之上。她裹着厚重的银狐大氅,手捧鎏金暖炉,漫不经心地倚在椅中,长睫低垂,似在养神。

檀云上前一步,扬声道:“娘娘近听闻,宫中用度紧张,各处分例皆有削减。娘娘体恤下情,愿与六宫姐妹同甘共苦。自今起,毓庆宫一应用度,减半。”

此言一出,满院死寂,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动与惊恐。毓庆宫用度减半?贵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檀云一挥手,几名粗壮太监抬上来几个箩筐,里面赫然是劣质的竹炭、结块的棉絮、虫蛀的布料、颜色可疑的胭脂……正是这几内务府发放给各低位嫔御,包括怡芳轩的那种。

“这些,便是如今内务府发放的份例。”贵妃终于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箩筐里的东西,又掠过下面跪伏的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本宫竟不知,内务府艰难至此。既如此,本宫理当带头节俭。”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暖炉鎏金的外壳,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陡然凌厉如冰刃,“本宫节俭是体恤,可若有人,拿着这些不堪用的东西,去敷衍各宫主子,尤其是……位份不高、性子温和、不便声张的主子,那便是欺上瞒下,苛待宫嫔,其心可诛。”

她目光如电,直射向下首人群中一个面色发白、身形微胖的太监——正是克扣怡芳轩用度、出言讥讽的小邓子。

“小邓子,”贵妃唤道,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本宫听说,前几怡芳轩的苏答应跟前的宫女去领份例,你说了些……不太中听的话?说什么‘一个答应,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小邓子如遭雷击,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奴、奴才该死!奴才嘴贱!奴才胡吣!求娘娘饶命!求娘娘饶命啊!”

贵妃却看也不看他,只对檀云道:“既然他觉得苏答应不算主子,那本宫倒要问问——”

她缓缓站起身,银狐大氅的毛锋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停在瘫软的小邓子面前,居高临下,那双美眸中再无半分慵懒,只剩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审视:

“本宫这贵妃,在你眼里,又算个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脚,将旁边一筐劣炭狠狠踢翻!黑灰的炭块滚落一地,烟尘扬起。

“拖出去。”贵妃背过身,声音冷硬,“杖八十。打完了,若是还有气,就发配辛者库,终身苦役。若是没了气……”她顿了顿,“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嗻!”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堵了小邓子的嘴,将他像死狗一样拖了出去。求饶声戛然而止,只剩拖行的摩擦声,和远处迅速响起的、令人牙酸的杖击闷响。

满院管事太监,鸦雀无声,伏地颤抖,冷汗浸透了厚重的冬衣。

贵妃重新走回廊下,却未坐下。她环视众人,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都给本宫听好了。苏答应用度,从今起,按贵人的例给。炭要银骨炭,棉要松江新棉,绸缎脂粉,皆按贵人份例,挑选上好的送去。”

她微微倾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

“少一分,差一厘,质地色泽有半分不妥……本宫就认为,你们是觉得——本宫,不配享如今毓庆宫这份例。那本宫,也不介意让内务府……都换换人,从头学学规矩。”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炭灰,打着旋儿。毓庆宫前院,死一般的寂静里,只有贵妃清冷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杖击声,交织成一首残酷的权力序曲。

(五)

养心殿。

皇帝赵珩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高德忠悄步上前,低声将午后毓庆宫前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语气体贴,不带任何偏向。

皇帝听罢,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有些复杂,似觉有趣,又似了然,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

“弄玉啊……”他轻轻摇头,将朱笔搁回笔山,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还是这么个……烈性子。”

高德忠垂首侍立,不敢接话。

皇帝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目光悠远,仿佛透过重重宫墙,看到了那个绯衣如火、骄傲恣意的身影。半晌,他才淡淡道:“内务府那起子奴才,是该敲打敲打了。朕平事忙,倒让他们钻了空子,苛待宫嫔,不成体统。”

“皇上圣明。”高德忠躬身。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指尖轻敲御案,“贵妃此番,动静大了些。你让皇后看着办,内务府的章程,该理顺的理顺,该换人的……酌情换几个。总要面上过得去,六宫才能安稳。”

“嗻。奴才明白。”高德忠心领神会。

(六)

坤宁宫。

皇后孟氏正在翻阅尚宫局呈上的年终用度账册。崔嬷嬷将毓庆宫之事并皇帝口谕细细回禀了。

皇后静静听完,神色无波,只将手中账册轻轻合上。

“贵妃的性子,向来如此。眼里揉不得沙子,护短更是……”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道,“既然皇上发了话,内务府这些年也确实有些不成体统。借着这个机会,整顿一番也好。”

她提笔,在另一本空白的册子上写了几个人名,递给崔嬷嬷:“这几个,是早先安进去的,还算本分懂事。你让人透个话,递个梯子,让他们知道该怎么做。至于小邓子爹那边……敲打一下,让他管好剩下的人。内务府这块,往后需得更谨慎些。”

“是,娘娘。”崔嬷嬷接过名单,心中明了。皇后这是要借贵妃掀起的风浪,顺势将自己的人推上关键位置,既全了皇帝“理顺章程”的旨意,也进一步将宫务实权抓在手中,同时,也算是不动声色地,替贵妃那雷霆手段可能引发的后续震荡,提前做好了缓冲与善后。

“还有,”皇后补充道,“怡芳轩那边的用度,既开了口,就按贵人例好生送去,不必经内务府那帮子人再过手,直接从咱们库里拨一份上好的。莫让人挑了错处,说本宫处事不公。”

“奴婢省得。”崔嬷嬷应下,顿了顿,低声问,“娘娘,贵妃娘娘对苏答应,似乎……格外不同。此番更是大动戈,怕是六宫侧目,对苏答应也未必是福。”

皇后默然片刻,目光落在案头那盆开得正好的水仙上,亭亭玉立,却扎于清水卵石之中,无依无凭。

“是福是祸,端看个人造化。”她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弄玉她……难得有想护着的人。本宫能做的,不过是让这水面,看起来平静些罢了。”

至于水下多少暗流汹涌,那被护在羽翼下的雏鸟,能否长出足以自保的硬骨,又能在这滔天权势与复杂心绪的裹挟下飞多高、走多远……

那便是另一个故事了。

窗外,今冬第一场细雪,悄然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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