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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

自毓庆宫那莫名一夜后,月见在储秀宫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孙嬷嬷虽不再如之前那般刻意刁难,目光扫过她时,却总带着更深的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同屋的秀女们看她的眼神也复杂起来,好奇、揣测、疏离,兼而有之。

月见越发谨言慎行,白里一丝不苟地学习规矩,夜晚则常对着一豆孤灯出神。贵妃那夜的眼泪与低喃,窗外倏忽的黑影,以及那句“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如同盘桓不去的梦魇,让她对这深宫既畏且惑。而身上那件被贵妃随手掷来的银狐斗篷,早已被檀云收回,只余那缕冷梅香,偶尔在记忆里浮起,带来一阵虚幻的暖意与更深的寒。

这午后,教习嬷嬷放了半假,许秀女们在储秀宫后的小花园略作走动,松快筋骨。月见拣了处僻静角落的海棠树下,默默看着枝头将谢未谢的残花。顾晚棠被孙嬷嬷叫去帮忙整理药具名录,未曾同行。

她正出神,贴身丫鬟谷雨却红着眼圈,寻了过来,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见到月见,未语泪先流。

“小主……”谷雨是月见从苏家带来的,虽愚钝些,却忠心,此刻声音哽咽,满是委屈惊惶。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月见心头一紧,忙拉她到更隐蔽的太湖石后。

谷雨摇头,将手里东西塞给月见,是一个沉甸甸的锦缎荷包。月见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对赤金缠丝镯子,做工精巧,分量十足,底下还压着一张便笺。

便笺上是嫡姐苏玉瓷的字迹,透着一股骄矜气息:“玉瓷妹妹,宫中不易,些许心意,望妹妹好生‘听话’,谨记身份。父亲母亲皆安,明澈弟弟亦乖巧读书,妹妹无需挂念,只需安心‘侍奉’,便是对苏家最大的孝顺了。”

听话。身份。安心侍奉。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蜜糖的针,狠狠扎在月见心上。这哪里是馈赠,分明是提醒,是威胁!用明澈,用她在苏家的处境,提醒她别忘了自己是谁,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对赤金镯,便是买她“听话”、封她口的代价!

月见捏着那便笺,指尖颤抖,浑身发冷。嫡母和嫡姐的手,竟能伸到宫里来!她们是算准了她不敢声张,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吗?

“送东西的人……还说了什么?”月见声音涩。

谷雨抹着眼泪,低声道:“是、是夫人身边的周嬷嬷亲自送来的,交给守门的太监递进来的。周嬷嬷让奴婢转告小主……说、说‘大小姐的婚事正在相看,老爷前程紧要,小主是明白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要有数。若在宫里行差踏错,连累了家里……老爷的脾气,小主是知道的,怕是少爷那病弱身子,经不起折腾。’”

最后几句话,如同冰水浇头。用明澈威胁她!她们竟用明澈威胁她!

愤怒、屈辱、恐惧、无力……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月见淹没。她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太湖石,才勉强站稳。手中的赤金镯冰凉刺骨,那耀眼的金色,此刻只让她觉得恶心。

“知道了。”她听到自己异常平静的声音,将镯子和便笺重新塞回荷包,攥在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锦缎里,“东西我收下了。你下去吧,今之事,对谁都不要提起。”

谷雨担忧地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还想说什么,月见已闭上眼睛,挥了挥手。谷雨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月见独自站在海棠树下,残红飘零,落在她肩头。她紧紧攥着那荷包,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她想尖叫,想痛哭,想将这碍眼的东西狠狠掷出去!可她什么都不能做。这里是皇宫,隔墙有耳,一步行差,可能真的会连累明澈。

就在她中气血翻涌,几乎难以自持之际,假山石另一侧,花木掩映的小径上,传来极轻的环佩叮咚与脚步声,还有宫女低低的劝慰声:“娘娘,这边风大,仔细身子。”

一个慵懒娇媚、却带着不容错辨威仪的女声轻轻“嗯”了一声,脚步声渐近。

是贵妃!

月见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却已来不及。只见花木扶疏处,转出一行人。为首的正是萧贵妃,她今穿着家常的鹅黄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银狐披风,并未盛装,却依旧明艳照人。她似乎只是随意散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

然后,便看到了海棠树下,脸色惨白、眼含泪光、手中死死攥着一个锦缎荷包的月见。

贵妃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月见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她微红的眼眶和紧握的拳头,又扫过她手中那眼熟的、属于苏夫人身边心腹嬷嬷常用来递送东西的制式荷包。

月见慌乱地低下头,想要将荷包藏到身后,却已是徒劳。她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臣女……参见贵妃娘娘。”

贵妃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看到她心底的惊惶与屈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冷梅香,却丝毫无法安抚月见紧绷的神经。

“嗯。”半晌,贵妃才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没问月见为何在此,也没问她手中何物,只是目光微转,似乎瞥见了荷包口露出的一抹赤金色泽。

她什么也没说,带着宫女,翩然从月见身边走过,径直往花园另一头去了。仿佛真的只是路过,偶遇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秀女。

直到那熟悉的冷梅香渐渐飘远,月见才仿佛脱力般,松开了紧攥的拳头,掌心已被荷包上的刺绣硌出了深深的红痕。贵妃看见了吗?她猜到什么了吗?她会怎么想?

心乱如麻。

(二)

三后,按例,外命妇可递牌子入宫请安。吏部侍郎夫人王氏的牌子,早早便递了上来。

消息传到毓庆宫时,贵妃正对镜自照,檀云为她簪上一支新得的红宝石蜻蜓簪。听闻禀报,贵妃眼波未动,只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玩味。

“既是苏答应的母亲,便请进来吧。本宫也有些时未见苏夫人了。”

王氏被引至毓庆宫偏殿时,心中颇有些志得意满。女儿“玉瓷”入选,且似乎得了贵妃青眼(那夜召见虽隐秘,但宫中哪有真正的秘密),苏家近在京中风头渐盛,连老爷在衙门里都被人高看一眼。她今盛装而来,便是想再探探虚实,巩固这层关系。

然而,一进偏殿,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清冷梅香,和端坐主位、似笑非笑的萧贵妃无形中散发的威压,王氏的心头莫名紧了一下。她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献上备好的厚礼。

贵妃让了座,赐了茶。檀云亲自奉上雨前龙井,茶香袅袅。

王氏捧着茶盏,斟酌着开口,先是感谢贵妃对“小女”的照拂,又委婉提及家中“长女”玉瓷已到婚龄,正在相看人家,言语间不乏炫耀苏家嫡女才貌双全、求亲者众之意。

贵妃静静听着,纤长的手指捏着白玉杯盖,慢条斯理地拂着茶盏中碧绿的嫩芽,一下,又一下。那鲜红的蔻丹在莹白的杯盖映衬下,艳丽得近乎凌厉。

待王氏说得差不多了,贵妃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王氏精心修饰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苏夫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王氏心坎上,“听说,苏侍郎府上,除了入宫的玉瓷,还有一位庶出的公子,叫什么……明澈?正读书呢?”

王氏心头一凛,不知贵妃为何突然提起那个病秧子庶子,忙陪笑道:“劳娘娘动问,正是。那孩子身子弱些,倒肯用功。”

“嗯,身子弱,更需好生将养,悉心栽培。”贵妃放下杯盖,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苏夫人是明理人,当知嫡庶虽有别,但终究都是苏家血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冰珠坠地:“苛待庶出,若是传扬出去,知道的,说苏夫人治家严谨;不知道的,怕是要议论苏侍郎治家无方,宠妾灭妻或是……纵容嫡室,德行有亏。于苏侍郎的官声清誉,怕是大有妨碍。”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后背瞬间渗出冷汗。贵妃这话……是何意?

不等她想明白,贵妃又轻飘飘地接了下去,目光掠过王氏瞬间苍白的脸,带着一丝怜悯般的嘲讽:“再者,苏夫人那位‘贤德’才貌俱全的长女,不是正在议亲么?若是未来亲家听闻,苏家对庶出子女这般……严苛,不知会作何感想?这高门大户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求的是家风清正,姑娘贤淑。若家宅不宁的名声传出去……”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动作优雅至极。

王氏已听得面无人色,握着茶盏的手抖得厉害,盏中茶水晃出,烫了手也浑然不觉。她终于听明白了!贵妃这是在警告她!为了苏玉瓷那个贱人!不,是为了那个庶子苏明澈!难道那花园中……贵妃看见什么了?还是苏玉瓷那贱婢竟敢告状?!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交织,让她几乎窒息。可她再蠢也明白,眼前这位是宠冠六宫、圣眷正浓的萧贵妃,捏死她一个侍郎夫人,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娘、娘娘教训的是!”王氏慌忙放下茶盏,离座跪下,声音发颤,“是、是臣妇糊涂!治家不严!臣妇回去定当好生反省,对庶子明澈,定会……定会尽心照料,请娘娘放心!”

“苏夫人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贵妃示意檀云搀扶,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神色,“本宫也不过是白嘱咐一句,苏夫人明白就好。毕竟,苏答应如今在宫里,本宫瞧着,倒是个知礼懂事的。她好了,苏家自然也好,不是么?”

“是是是!娘娘说的是!”王氏被檀云扶起,腿脚发软,冷汗已湿透了里衣,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又勉强应付了几句,王氏便魂不守舍地告退了。走出毓庆宫很远,被秋的冷风一吹,她才猛地打了个寒噤,心头涌上无边的后怕与怨毒。

(三)

十后,一道旨意从宫中传出,经由贵妃提议,皇上点头,为吏部侍郎苏文远之嫡长女苏玉瓷,赐婚于镇守北疆的怀化将军蒋方。

蒋将军年逾四十,驻守苦寒边关多年,家眷皆在边地,前头一位夫人已殁,留下几个半大孩子。这桩婚事,表面看是皇恩浩荡,赐婚将门,实则是将一朵娇养的京城富贵花,发配到了天寒地冻、人生地疏的边塞,去给一群半大孩子当后母。

消息传到苏府,真正的苏玉瓷当场哭晕过去,醒来后寻死觅活。苏文远起初也愕然,但旋即想到这是贵妃保媒,皇上首肯,其中深意……他宦海沉浮多年,岂能不懂?这分明是贵妃对王氏、甚至是对苏家先前慢待“苏玉瓷”(月见)的敲打与惩戒!用他嫡女的婚事,来给那个庶女做脸,并警告苏家安分!

想通此节,苏文远惊出一身冷汗,再看哭闹不休的嫡妻和嫡女,只觉无比烦躁蠢钝。若非她们平跋扈,苛待庶出,何至于引来贵妃注目,招此祸事?

“啪!”他一掌拍在案上,脸色铁青,对着哭哭啼啼的王氏和撒泼的苏玉瓷厉声道:“哭什么哭!贵妃娘娘亲自做媒,天大的体面!皇上都点了头,那是皇恩!蒋将军是国家栋梁,嫁过去便是将军夫人,诰命加身,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再敢多言,家法伺候!”

王氏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苏玉瓷的哭嚎也卡在喉咙里,化为绝望的呜咽。她们终于明白,那个她们从未正眼瞧过的庶女,如今已成了一枚她们再也碰不得、且反手便能置她们于困境的棋子。而这枚棋子背后执棋的手,来自深宫那位她们本无法抗衡的萧贵妃。

(四)

赐婚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月见耳中。是檀云“无意”间说与在毓庆宫外等候召见的月见听的。檀云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闲聊一桩寻常宫闱轶事。

月见却听得怔住了,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蒋方?边将?嫡姐的婚事……是贵妃?是因为那花园中,贵妃听见了谷雨的哭诉,看见了那对赤金镯子?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震惊,有恍然,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后怕与清醒。贵妃出手,如此精准狠辣,直接打在王氏和苏玉瓷最痛的地方,不仅为她出了气,更是彻底绝了苏家再用嫡庶身份拿捏她的可能,还顺手在明澈身上加了一道符——苏家现在绝不敢再慢待明澈分毫。

这份“庇护”,来得如此雷霆万钧,不容拒绝,也让她更深切地体会到贵妃手中权势的可怖,以及那份庇护之下,可能隐藏的、源于“像弄箫”的莫测心思。

几后,月见再次被召至毓庆宫,不过此次是贵妃让她帮着整理一些旧书。在书房一角,月见“无意”中看到一本翻开的、似乎是内务府记档的名册,上面有近期入宫秀女的家世批注。在“苏玉瓷”那一栏旁,有朱笔小字备注,字迹凌厉,隐约是“嫡女性骄,宜许边将,以磨心性,安分守己。”而另一本摊开的奏折,则是父亲苏文远的谢恩折子,言辞恭谨惶恐,感激天恩,并表示定会好生教导子侄,不负圣望云云。

月见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心中却已了然。这一切,果然并非巧合。

从毓庆宫回储秀宫的路上,经过一处僻静的废井。月见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那个锦缎荷包,里面赤金镯子灿然生光,嫡姐的便笺已被她烧了。她看着这双曾代表威胁与屈辱的镯子,又想起那赐婚的旨意,父亲恭谨的谢恩折,还有贵妃深不见底的眼眸。

良久,她拔下头上嫡母“赏”的那支质地尚可的玉簪——这是“苏玉瓷”的行头之一。然后,用尽全力,将玉簪连同那对赤金镯,狠狠掷入了幽暗的井中。

“噗通”一声闷响,井口回荡了几下,便彻底归于沉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月见站在井边,秋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裙。脸上被划过的地方,早已平滑,此刻却仿佛又感受到那一线微凉。

有些东西,是该丢掉了。

(五)

坤宁宫。

皇后孟氏正提笔抄着一卷佛经,字迹端正清逸,却隐隐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沉郁。崔嬷嬷悄步进来,低声禀报了苏家嫡女赐婚边将,以及苏夫人王氏前入宫“拜见”贵妃之事。

皇后笔下未停,只淡淡问了句:“苏夫人出宫时,神色如何?”

“据宫门值守太监说,面如土色,魂不守舍,是被丫鬟搀扶着上马车的。”崔嬷嬷低声道。

皇后几不可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下笔,接过宫女递上的热帕子擦了擦手。“苏家这位夫人,行事是张狂了些。贵妃的性子,又是最烈不过的。”

她沉吟片刻,对崔嬷嬷道:“明,以本宫的名义,召苏夫人入宫一趟。就说本宫听闻她家中有喜,特予贺赏,再……安抚几句。”

第二,王氏战战兢兢地来到坤宁宫。经历了贵妃那一遭,她已是惊弓之鸟,不知皇后召见又是福是祸。

皇后态度却很和煦,赐了座,赏了些绸缎首饰,说了些“皇恩浩荡”、“贵妃保媒乃是看重”的场面话。最后,才似不经意地提道:

“苏夫人,贵妃娘娘出身将门,性子直率刚烈些,但心是好的。她既开了口,皇上也点了头,这婚事便是天作之合,亦是苏家的造化。你回去,好生安抚玉瓷姑娘,安心备嫁。后……谨言慎行,恪守本分,方是长久之道。”

王氏听得心头凛然,皇后这话,明着是安抚,实则句句都在点醒她:贵妃势大,皇上纵容,此事已定,莫要再生事端,否则后果自负。这既是全了皇家赐婚的礼数脸面,也是彻底绝了她和苏家后想借婚事闹腾或迁怒月见的后患。

“臣妇……谨记娘娘教诲!”王氏伏地谢恩,心中最后一点不甘与怨愤,也在帝后双双无形的压力下,化为了更深的恐惧与认命。

走出坤宁宫,秋阳正烈,王氏却只觉得遍体生寒。这深宫里的娘娘们,一个笑里藏刀,一个绵里藏针,皆不是她能招惹的。而那个她曾经可以随意拿捏的庶女,似乎已乘上了一股她无法想象的旋风,离她,离苏家,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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