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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年大旱,家里最后一粒米都吃光了。

我爹红着眼对我说:“小鱼,爹给你找了个好去处。”

第二天,屠夫张铁山扔下三十五两银子,像拖牲口一样把我和娘拖走。当夜,娘跳进了滚滚洪水。

十二年后,我成了宠冠后宫的贵妃。

宫宴上,新晋的吏部侍郎跪地行礼,抬头时满脸震惊——他是我那高中进士、娶了高门女的爹。

珠帘后,我轻轻晃着酒杯。

“谢大人,”我笑靥如花,“听说你当年为赶考卖了妻女?真是感人。”

珠帘垂下来,一粒粒打磨光滑的南海珍珠,隔着它们看殿中百官,每个人都扭曲成模糊的光斑。

我的指甲掐进凤椅扶手,雕凤的檀木硌得掌心生疼。可这点疼算什么?比得上洪水灌进口鼻的窒息吗?比得上娘亲跳河前那双绝望的眼睛吗?

十二年,四千多个夜,我等着这一刻。

“宣,新任吏部侍郎谢青霄——”

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大殿的喧哗。我脊背僵直,血往头上涌。来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藏青色官袍的下摆先映入眼帘,然后是腰间的银鱼袋,再往上,是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四十出头,鬓角刻意留了几缕白发,显得持重又儒雅。殿内烛火通明,照着他眼角细密的纹路——那是笑出来的,不是愁出来的。

我的好父亲,谢青霄。

他跪地,三叩九拜,声音洪亮沉稳:“臣谢青霄,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萧珩在我身侧笑道:“爱卿平身。谢卿的《治河十策》朕看了三遍,真是针砭时弊。听说你当年是江南解元?”

谢青霄起身,垂首答:“陛下过誉。臣确是承平十二年江南乡试解元,次年春闱得中二甲第七名。”

“哦?承平十二年……”萧珩想了想,“那年江南是不是发了大水?”⁤‍

我捏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谢青霄的声音顿了片刻,更低沉了:“陛下圣明。正是那年夏,江州决堤,淹了三府十八县。臣……臣的家人便是在那场洪灾中失散的。”

失散。好一个轻飘飘的词。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珠帘晃动,撞出细碎的响。萧珩侧头看我:“爱妃怎么了?”

“没什么。”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只是听谢大人说起洪水,想起些旧事罢了。”

我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殿下的那个人。

他也恰好抬头。

四目相对。

时间凝固了一瞬。他的眼神先是恭敬,然后掠过一丝疑惑,接着是茫然,最后定在某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上。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官袍下的肩膀绷紧了。

他认出来了。

哪怕十二年过去,我从十岁的枯瘦女童变成二十二岁的宫装贵妃;哪怕我改了名字,学了京城口音,额间贴着花钿,发髻上簪着九凤衔珠步摇——他还是认出来了。

因为眼睛。娘总说,我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谢青霄仓皇地垂下头,脖颈弯成一个僵硬的弧度。他在害怕。

我慢慢靠回凤椅,指尖抚过袖口繁复的苏绣。丝线冰凉,可心底那簇烧了十二年的火,终于燎原。

“谢大人,”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您刚才说,家人是在洪水中失散的?”

他喉结滚动:“……是。”

“那可真是遗憾。”我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晃荡,“不知大人的家眷,后来可曾寻回?”

殿内安静下来。百官都是人精,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谢青霄的额头渗出薄汗:“回娘娘……不曾。想来……想来是凶多吉少。”

“哦。”我轻轻应了声,将酒杯递到唇边,却不喝,“本宫也是江州人。承平十二年那场洪水,我也经历过。”⁤‍

萧珩好奇:“爱妃从未提过。”

“都是旧事了。”我微笑,目光却钉在谢青霄惨白的脸上,“只记得水来得急,半夜里哗啦一声,墙就倒了。我娘把我推到木盆里,自己却……”

我适时停下,眼圈微红。

萧珩握住我的手:“苦了爱妃了。”

“不过比起谢大人,本宫算是幸运的。”我转向谢青霄,一字一句,“至少,我娘是为了救我而死。不是被人卖了换钱,推入火坑的。”

“当啷——”

谢青霄袖中掉出一块玉牌。他慌忙去捡,手指颤抖得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满殿哗然。

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底翻涌的快意几乎要将我淹没。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谢大人怎么了?”我故作关切,“可是身体不适?”

“……臣,臣殿前失仪,请陛下、娘娘恕罪。”他伏地,声音发颤。

萧珩摆手:“无妨。许是初入宫廷,紧张所致。赐座吧。”

太监搬来绣墩。谢青霄谢恩坐下,再不敢抬头。

宴乐继续,笙歌又起。觥筹交错间,无人注意珠帘后,我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个藏青色身影。

谢青霄,我的好父亲。

你还记得吗?承平十二年,江州,小渔村。

那年大旱七个月,田里裂开巴掌宽的口子。米价涨到一斗三百文,村里开始饿死人。你守着几箱书,整天念叨着“春闱在即”“十年寒窗”。

家里最后半袋糠米吃完那天,你出去了,傍晚带回来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屠夫张铁山。他拎着一条肉,扔在桌上,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在我和娘亲身上来回刷。

“就这俩?”他粗声粗气,“瘦得跟柴火似的,再加五两。”⁤‍

你搓着手,赔笑:“张爷,您看,这丫头虽然瘦,但模样周正……妇人也是懂伺候人的……”

娘亲冲上去抓住你的袖子:“青霄!你不能!这是你妻女啊!”

你甩开她,背过身:“我也是没办法!进京赶考至少要五十两盘缠!你们跟着我也是饿死,不如……”

“不如卖了换钱?”娘亲的声音尖利起来,“谢青霄!你读的圣贤书呢?!你的良心呢?!”

你不说话,只是数着张铁山递过来的银子。三十五两,一个个银锭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张铁山走过来,一把攥住娘亲的手腕:“走吧,哭什么,跟着老子有肉吃。”

娘挣扎,咬他的手。张铁山吃痛,一巴掌扇过去。娘摔在地上,额角磕出血。

我扑上去咬张铁山的腿。他踹开我,骂骂咧咧:“小贱蹄子!”

你终于转过身,看了我们一眼。就那么一眼,冷漠的,像看陌生人。然后你抱着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门关上的一刹那,娘停止了哭喊。

她坐在地上,整整一夜,不说话,不动。第二天早上,张铁山派人来接。娘平静地换了身净衣服,还给我梳了头。

“小鱼,”她摸着我的脸,“记住你爹的样子。记住今天。”

我们被塞进驴车,拉到张铁山的肉铺后院。夜里,隔壁传来娘凄厉的叫声和男人的淫笑。我缩在柴房角落,指甲抠进墙皮。

后半夜,声音停了。门突然被推开,娘披头散发冲进来,拉着我就跑。

“快!快跑!”

我们赤脚跑过街道,身后是张铁山的叫骂。天上下起暴雨,河水暴涨,轰鸣如雷。

跑到江边,前无去路。娘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火把,突然死死抱住我。

“小鱼,活下去。”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纵身跳进滚滚洪水。

黄色的浊浪一卷,她就消失了。⁤‍

我尖叫,想跟着跳下去,却被赶来的张铁山一把抓住头发。

“还想跑?!”

他拖着我往回走。雨越下越大,江水漫过堤岸。忽然一声巨响,上游堤坝塌了。

洪水像一堵墙拍过来。

张铁山被冲走。我抓住一块木板,在滔天巨浪里沉浮。水灌进口鼻,耳朵里全是轰鸣。我要死了,我想。也好,去找娘。

但木板卡在了两棵树之间。

我昏过去前最后看到的,是混浊水面上漂浮的尸体,牲畜,房梁,还有一只小小的绣花鞋——娘的鞋。

再醒来时,我在一艘渔船上。救我的老渔夫说:“丫头,你命大。”

我望着舱外退去的洪水,江面上浮尸累累。

那一刻我就知道,江小鱼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必须变成另一个人。

“娘娘?”

太监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拽回。宴席将散,百官开始告退。

谢青霄随着人群往外走,步履踉跄。

“去,”我低声吩咐贴身宫女,“请谢大人留步。就说本宫有些江州旧事,想请教他。”

宫女领命而去。

我看着谢青霄僵硬的背影,慢慢饮尽杯中残酒。

爹,十二年了。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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