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城南一个破旧的巷口停下。
我提着裙摆,熟门熟路地走进巷子深处。
尽头是一座废弃的戏台,台上的油彩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
沈驰就坐在戏台的屋脊上,两条腿晃荡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像一只看到主人的大狗。
他从屋脊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几步跑到我面前。
“你来啦。”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脸上还沾着几道灰。
我点点头,从食盒里拿出刚温好的牛糕。
“给你带的。”
他也不客气,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吃得两颊鼓鼓囊囊。
世人都叫他疯子沈驰。
因为他总做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
比如现在,他吃完糕点,就拉着我的手,献宝似的把我拖到戏台后方。
墙壁上,是他用各种颜色的石头和木炭画出的一幅巨大的画。
画里有山,有水,有一座小小的茅屋,屋前有篱笆,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
这是他许诺给我的家。
“你看,我又把篱笆画长了一点,”他指着画,兴奋地说,“这样我们就能种好多好多的花了。”
我看着画,也跟着笑起来。
“好。”
别人不懂,我懂。
沈驰的心里,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净。
前世,我被赶出侯府,奄奄一息的时候,是他把我从雪地里背了回来。
他把我安置在这座废弃的戏台下,用捡来的破棉絮给我取暖,用他讨来的吃食喂我。
我那时神志不清,总说些胡话。
我说我想飞,他就真的想办法用木头和破布给我做了一对翅膀。
我说我想看星星,他就爬上最高的屋顶,把瓦片一片片揭开,让我躺在他怀里,看了一整夜的星空。
是沈驰,把我从疯癫的泥沼里,一点一点拉了出来。
他才是我的救赎。
我和他并肩坐在戏台的台阶上,看着巷子里人来人往。
他把我的手揣进他的怀里,用他的体温焐热。
“冷不冷?”他问。
“不冷。”
这份安宁,是我两辈子都求之不得的。
巷口,一辆华贵的马车停了许久。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双带着寒冰的眼睛。
顾宴就坐在车里,死死地盯着我和沈驰握在一起的手。
他身边的随从大气都不敢出。
侯爷一早醒来,就发现夫人不见了。派人一查,才知道夫人竟然来了这种三教九流汇集的贫民巷。
他亲自赶来,看到的,却是这样刺眼的一幕。
他眼中的苏浅,清冷高贵,从不与人亲近。
可现在,她却和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子坐在一起,神态那样放松,甚至还带着笑意。
那疯子把她的手揣在怀里,她竟然没有挣开!
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和暴怒,在他口疯狂燃烧。
他以为,苏浅只是在跟他闹脾气。
他以为,只要他低头,她就会像前世一样,乖乖地回到他身边。
可眼前这一幕,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回府。”
他放下车帘,声音冷得像冰。
随从不敢多问,立刻调转马头。
马车里,顾宴的手紧紧攥着那支他精心准备的流云簪。
簪子的尖端,深深刺入他的掌心,带来一阵阵痛意。
他不懂。
他明明重生了,他明明可以避免前世所有的错误。
为什么?
为什么苏浅宁愿跟着一个疯子,也不愿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