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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次清晨,黄蓉醒来时,头痛欲裂。

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挣扎着坐起身。

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

喉咙得像要冒烟,太阳突突地跳着疼,胃里也翻江倒海。她揉了揉额角,昨晚的记忆如水般涌来——

宴席上三杯酒。

回廊里拽住杨过衣袖的手指。

那句“你总是这么说……分内之事……”

还有……那句“我黄蓉这辈子,到底在为谁活?”

黄蓉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捂住脸,低声呻吟:“黄蓉啊黄蓉……你都说了些什么……”

酒后吐真言。

那些平里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怨怼、委屈、迷茫,在酒精的催化下,竟然全都说了出来。

还是对杨过说的。

那个才十二岁,却总是用一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着她的少年。

“完了……”黄蓉跌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她想死。

真的。

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这么丢人过。

正懊恼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郭伯母,醒了吗?”

是杨过的声音。

黄蓉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装睡。

但杨过又敲了敲门:“我煮了醒酒汤,您趁热喝。”

醒酒汤……

黄蓉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进、进来吧。”

门被推开。

杨过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褐色的汤药,正冒着热气。

他今天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同色布带束起,整个人清爽净,像一株晨露中的青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看不出半分异样。

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黄蓉心里稍安,但随即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一点都不在意吗?

“郭伯母。”杨过将托盘放在床头小几上,端起碗,“趁热喝,凉了就没效了。”

黄蓉坐起身,接过碗。

汤药温热,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里面似乎还加了蜂蜜,闻起来甜丝丝的。她小口喝着,胃里那股翻腾的感觉果然好了许多。

“谢谢。”她低声说。

杨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喝汤:“郭伯母昨夜醉得厉害,今天该好好休息。”

黄蓉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昨夜……我是不是说了很多胡话?”

杨过笑了:“郭伯母指的是哪些?”

这回答让黄蓉心头一紧。

哪些?

难道她说了很多?

“我……我不记得了。”她别开眼,故作镇定,“若是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你……你别放在心上。”

“郭伯母说笑了。”杨过的声音很平静,“您只是感慨了几句,说郭伯伯心里只有武功和大义,说芙儿还小,说丐帮的事处理不完,说襄阳那边又来信催粮草……”

他每说一句,黄蓉的脸色就白一分。

“……还说,有时候在想,这辈子到底在为谁活。”

最后这句说完,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黄蓉捏着碗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杨过的眼睛,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烫。

许久,她才哑声开口:“我……我真的说了这些?”

“嗯。”杨过点头,语气依然平静,“不过郭伯母不必介怀。酒后之言,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

黄蓉苦笑。

就是因为太真了,她才怕。

怕被人看穿,怕被人知道——那个聪慧过人、运筹帷幄的黄帮主,那个被郭靖捧在手心里的黄蓉,其实……并不像表面那么幸福。

“你……”她抬起头,看着杨过,“你不觉得……我很可笑吗?”

“可笑?”杨过挑眉,“为何可笑?”

“嫁了个大英雄,生了可爱的女儿,掌管着天下第一大帮,却还在抱怨……”黄蓉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不是可笑是什么?”

杨过沉默了。

他看着她。

她靠在床头,脸色因为宿醉还有些苍白,眼圈却微微泛红。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看起来比平里柔弱了许多。

这样的她,不像那个精明强的黄帮主,倒像个……受了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寻常妇人。

“郭伯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不是可笑。”

“您是……太累了。”

黄蓉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头,对上杨过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理解,有怜悯,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

她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

杨过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她哭完。

许久,黄蓉终于止住了眼泪。

她接过杨过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有些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不会。”杨过摇头,“郭伯母若是总憋着,才会伤身。”

这话说得体贴,黄蓉心里一暖。

她端起碗,继续喝汤,气氛缓和了许多。

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对了,昨天你模仿欧阳锋的武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话题转移得很好。

杨过笑了笑:“其实没什么,就是看他的招式,揣摩他的发力方式,然后模仿而已。”

“而已?”黄蓉挑眉,“西毒的蛤蟆功独步天下,多少人想学都学不会,你只看几眼就能模仿出五分神似,这还叫‘而已’?”

杨过顿了顿,忽然站起身。

“郭伯母若想看,我演示给您看。”

说着,他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摆出蛤蟆功的起手式。

因为没有内力,他模仿的只是形。但那股架势,那股神韵,竟真与欧阳锋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杨过刻意模仿了欧阳锋疯狂时的眼神,赤红、偏执、充满戾气。

黄蓉看得怔住了。

她见过欧阳锋出手,自然知道杨过模仿得有多像。

更让她心惊的是,杨过在模仿的过程中,竟然还加入了一些自己的理解——比如蛤蟆功蓄力时的呼吸节奏,比如出掌时的角度微调……

这些调整,让原本阴狠毒辣的蛤蟆功,多了几分……飘逸?

对,就是飘逸。

明明是至阴至毒的武功,在杨过手中,却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这掌法……”黄蓉喃喃自语,“比靖哥哥年轻时还俊……”

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

杨过也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声,清脆悦耳,衬得这份安静愈发诡异。

黄蓉的脸“唰”地红了。

她慌忙低头,假装喝汤,可碗里的汤早就喝完了,她只能无意识地用勺子搅着空碗,发出“叮叮”的轻响。

完了。

又说错话了。

什么叫“比靖哥哥年轻时还俊”?

这话要是让靖哥哥听见……

不,不能让靖哥哥听见。

可杨过听见了。

他就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郭伯伯是大巧不工,我是取巧罢了。”

这话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慰?

黄蓉不敢细想。

她胡乱点了点头,继续搅着空碗。

杨过走回床边,从她手中接过碗:“郭伯母若是喝完了,我就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好、好……”黄蓉巴不得他赶紧走。

杨过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句:

“郭伯母,有些话……说出来比憋着好。”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留下黄蓉一个人坐在床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久久没有动弹。

许久,她缓缓抬起手,捂住脸。

掌心下的肌肤滚烫。

“比靖哥哥年轻时还俊……”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是啊,靖哥哥年轻时……

她也曾那样痴迷地看着他练功,看他打降龙十八掌,看他一招一式都充满阳刚之气,看他憨厚的脸上满是专注……

那时候她觉得,天下再没有比靖哥哥更俊的男子了。

可现在呢?

靖哥哥还在练降龙十八掌,还是一招一式都充满阳刚之气,还是一脸专注……

可她却很少看了。

不是不想看,而是……看多了,会心疼。

心疼他眼里只有武功,没有她。

心疼他为了“大义”,可以一次次把她放在后面。

心疼他……

黄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裂。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拿起梳子,慢慢梳起头发。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机械而麻木。

梳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镜子里,她看到了自己眼角细细的皱纹。

不多,只有几条,但确实存在。

她今年……三十三了。

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不顾一切的年纪了。

她有丈夫,有女儿,有责任。

有些心思……不该有。

也不能有。

黄蓉放下梳子,对着镜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窗外,鸟鸣声声。

阳光灿烂得刺眼。

盛夏的桃花岛上,一切如常。

只有某个人的心里,翻江倒海,再也回不到从前。

而厢房里,杨过放下托盘,走到窗边。

他看着主院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比郭伯伯年轻时还俊……”

他低声重复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郭伯母,您这是在……夸我?”

还是在……怀念什么?

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句话,她已经说出口了。

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滩水,慢慢渗透,慢慢扩散,直到……

浸透她的整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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