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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从纽约肯尼迪机场起飞的航班在浦东机场落地时,是北京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温知夏拖着登机箱走出廊桥,十六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让她的太阳突突作痛。北美那场谈判像一场没有硝烟的鏖战——对方律师团队在最后四十八小时里抛出了三个全新的专利陷阱条款,她带着团队熬了两个通宵,一边核对上千页技术文件,一边与国内总部法务部实时连线,终于在截止时间前半小时,拿下了对方核心让步:将最致命的“单方解释权”条款,改成了需要第三方技术仲裁的“共同认定”。

谈判结束时,对方那个以难缠著称的首席律师主动伸手,说:“温律师,和你交手很痛苦,但很值得尊敬。”

她只是笑笑,握手,然后转身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嘴唇因缺水而裂起皮,但眼睛很亮,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属于胜利者的光。

可这胜利,代价是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许晏辞的微信,在她关掉飞行模式后争先恐后涌进来。

最早的一条是昨天夜里:“落地报平安。司机在T2到达层B3等你。”

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给你准备了惊喜。”

她没回复,跟着人流往外走。行李箱轮子碾过光洁的地面,发出规律的噪音。她脑子里还在回放着谈判最后关头的交锋细节,那些精确到标点的条款修改,那些关于技术术语定义的反复拉锯……然后,父亲的案子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

4月15,上午9点。

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心脏猛地一缩,她停下脚步,在到达大厅中央站了几秒。周围是喧闹的接机人群、滚动播放的航班信息、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所有这些真实的喧嚣,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温律师!”熟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许晏辞的司机老陈快步走来,接过她手中的登机箱,脸上是诚恳的笑:“许总让我一定接到您。车在B3,这边走。”

她点点头,跟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消息:“温律!落地了没?检察院那边刚又来电话确认了一次时间,说赵检察官特别忙,千万不能迟到。还有,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点眉目了,等你回所里细说!”

最后那句话让温知夏的呼吸窒了一瞬。她快速回复:“一小时后到所里。等我。”

坐进车里,空调温度适宜,座椅加热开着,甚至准备了温热的红枣茶。老陈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笑着说:“许总特意交代的,说您这次辛苦了,您一定照顾好。”

温知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高架路景,没说话。窗玻璃映出她疲惫的侧脸,和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沉重。

车子没有开往律所,而是直接驶向江畔那家会员制餐厅。温知夏皱了皱眉,对老陈说:“先去律所,我有个急案要处理。”

“这……”老陈有些为难,“许总说直接接您过去,他在那边等您庆功。还说……说是很重要的事。”

庆功。很重要的事。

温知夏闭上眼,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烦躁。她拿出手机,直接拨通许晏辞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知夏,到了?”许晏辞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背景音是舒缓的钢琴曲。

“我要先去一趟律所。”她开门见山,“有个紧急案子,客户在等。”

“什么案子能比现在的事急?”许晏辞的语气里带上一丝笑意,是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笑意,“北美这个案子你打得漂亮,董事会上午刚开完会,对你的评价很高。我在这儿给你准备了庆功宴,就我们两个人。案子的事,让林晓先处理。”

“是我父亲的事。”她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检察院那边,约了后天上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父亲的案子,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顿饭的时间。”许晏辞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温和,但温知夏听出了底下那层不容反驳的强硬,“知夏,我这边的安排也很重要。听话,先过来。老陈知道地方。”

“听话”。

两个字,像两细针,轻轻巧巧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许氏法务部不久,有一次加班到凌晨,他来找她,看她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说:“知夏,听话,我送你回家。”

那时她觉得温暖。现在只觉得冰冷。

因为她知道,此刻他说“听话”,不是在心疼她累,而是在要求她服从——服从他的安排,服从他的“庆功”,服从他将她的付出视为理所应当,并将她的个人苦难轻轻搁置一旁的姿态。

“许晏辞。”她叫他的全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父亲等了这个机会八年。我为了北美这个案子,已经推迟了一次配合调查的时间。后天上午九点,我必须出现在检察院。现在,我需要回律所准备材料。”

电话那头是更长的沉默。她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那是他感到事情超出掌控时的习惯动作。

“一定要现在?”他最后问,语气淡了些。

“一定要现在。”

“……好吧。”他让步了,但温知夏听得出那让步里的不悦,“那我让老陈送你过去。但知夏,这边我真的准备了很久,晚上七点,我等你。无论如何,过来一趟,好吗?”

最后那个“好吗”,放软了语调,像一羽毛,轻轻扫过她心上那道刚刚结痂的伤口。

她沉默了几秒。

“我看情况。”她最终说,挂了电话。

抬头对老陈说:“去律所。谢谢。”

车子在高架出口转弯,驶向另一个方向。温知夏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疲惫如同实质的水,再次漫上来。

但这次,水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生长。是坚硬的,冰冷的,带着棱角的什么东西。

律所里,林晓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看到温知夏推门进来,她几乎是跳起来冲过去:“温律!你可算回来了!检察院那边今天打了三次电话确认,感觉特别郑重其事。还有还有,你让我查的那个——”

“进办公室说。”温知夏打断她,脚步不停。

关上办公室门,林晓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兴奋又紧张的光:“你让我查当年给你父亲做笔迹鉴定的那个鉴定人,刘炳昌,我托我在司法系统的师兄打听到了!”

温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接过文件袋,手指有些发颤地打开。

里面是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第一份是刘炳昌的执业档案复印件,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岁上下,戴眼镜,面相普通。第二份是一些零散的新闻报道打印件,时间都在2015-2017年间,内容是江城司法鉴定中心的一些工作动态,刘炳昌的名字偶尔出现。

第三份,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监控截图打印件。画面里,刘炳昌和一个穿着西装、看不清正脸的男人坐在一家茶楼的角落。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2016年3月14,下午3点22分。

那是她父亲被刑事拘留前一周。

“这照片哪里来的?”温知夏猛地抬头,盯着林晓。

“我师兄想办法从……从一些非正规渠道弄到的。”林晓声音更低了,带着歉意,“他说这家茶楼当年是……是某些人谈事情的固定地点,后来出事被查了,监控录像被人拷贝了一份留底。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找到这一段。”

温知夏的目光死死锁在照片上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身上。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坐姿,还有放在桌角那个熟悉的金属打火机……

她认得那个打火机。2016年初,父亲最大的竞争对手,永昌建材的老板王永昌,在某个行业酒会上炫耀过,说是儿子从德国带回来的定制款,上面有他名字的缩写“YC”。

王永昌。当年举报父亲、并提供关键“证据”的人。

“能确认是王永昌吗?”她问,声音绷得很紧。

“我师兄说,他通过其他渠道侧面了解过,刘炳昌在2016年春天,银行账户有一笔二十万的异常进账,汇款方是一个查不到实际控制人的空壳公司。而那个空壳公司的注册邮箱……曾经给王永昌的秘书发过邮件。”

空气仿佛凝固了。

温知夏捏着那张薄薄的打印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八年了。她怀疑过,揣测过,但这是第一次,有如此清晰的线索,将当年那场“完美证据链”背后的肮脏交易,撕开了一角。

伪造签名。收买鉴定人。构陷入罪。

原来真相可以如此丑陋,如此直接,又如此……让她浑身发冷。

“温律,你没事吧?”林晓担心地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

“……没事。”温知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些材料,还有谁知道?”

“就我,我师兄,还有你。我师兄嘴巴很严,他当年受过你父亲的恩惠,一直记着。”

“好。”温知夏将材料仔细收好,锁进办公桌最底层的保险柜,“这件事,到此为止,对谁都不要再提。尤其是……”她顿了顿,“许总那边。”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我明白!”

“检察院要求带哪些材料,清单有吗?”

“有,我打印出来了。”林晓递过一张纸,“主要是身份证明,你父亲案件的判决书、申诉材料原件,还有……他们说希望你能提供关于新线索的书面说明。”

温知夏快速浏览清单。书面说明……她看着保险柜的方向。那张监控截图,那笔二十万的异常汇款,现在还不是抛出来的时候。打草惊蛇,可能让一切前功尽弃。

但她也必须给检察院足够的、值得他们重启调查的理由。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撰写那份“情况说明”。从当年鉴定程序的瑕疵,到举报人王永昌与父亲的竞争关系及利益冲突,再到她这些年来走访发现的诸多不合常理之处……她写得冷静、客观、条理清晰,每一个质疑都有相应的事实或逻辑支撑,但绝口不提刘炳昌和王永昌可能存在的私下交易。

那是最关键的王牌,必须握在手里,在最合适的时候打出。

写完最后一个字,保存,打印。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

离许晏辞说的“晚上七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胃部传来一阵强烈的绞痛,提醒她已经超过十个小时没有进食。但她毫无食欲,只觉得疲惫和一种深重的、无处着力的虚脱。

手机屏幕亮起,是许晏辞的微信:“还在忙?需要我让人给你送点吃的过去吗?”

很体贴。如果是以前,她会觉得温暖。

但现在,她看着那句话,只觉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一场精心排练的戏。他在扮演一个体贴的男友,而她,应该扮演那个“懂事”的、会为他的体贴而感动的伴侣。

她没回复,关掉了对话窗口。

“林晓,”她抬头,“帮我订个外卖,随便什么,快的就行。另外,把这些材料,”她指了指刚打印出来的情况说明和相关复印件,“全部复印三份,一份明天带去检察院,一份存档,一份……你帮我收好,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后天之后有什么意外,你把它交给我母亲。”

林晓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温律!你说什么胡话呢!怎么可能有意外!”

“以防万一。”温知夏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这个案子背后的水有多深,我们都不清楚。去做事吧。”

打发了林晓,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繁华又冷漠。

她想起在纽约的最后一个晚上,谈判结束后的庆功宴上,许晏辞打来视频电话。背景是他在江边公寓的落地窗,窗外是璀璨的夜景。他说:“知夏,你总是能让我放心。等你回来,我得好好奖励你。”

她当时只是笑,说应该的。

现在想来,那“奖励”,大概就是今晚这顿“庆功宴”吧。用她的奔波劳碌、她的职业声誉、她为父亲翻案机会的妥协换来的,一顿晚餐,几句夸奖,或许还有一个承诺“帮你找最好的律师”。

多划算的买卖。

外卖到了,是清淡的粥和小菜。她勉强吃了几口,食不知味。时间指向六点五十。

她该走了。去赴那个“很重要”的约。

起身时,目光再次掠过那个锁着关键证据的保险柜。心里那点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又生长了一些。

餐厅在江边一栋老洋房的顶层,露台位置,能俯瞰整个外滩的夜景。温知夏到的时候,正好七点整。

许晏辞已经在了。他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没穿外套,站在露台栏杆边,背对着她,望着江对岸那片流光溢彩的建筑群。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脸上露出笑容,是那种放松的、愉悦的笑容。

“来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风衣,交给侍者,然后伸手,似乎想揽她的肩。

温知夏几不可察地侧了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收回,笑容不变:“累坏了?坐,菜刚上。”

桌上摆得很精致,都是她平时喜欢的菜式,还醒着一瓶红酒。露台只有他们一桌,显然被包场了。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有些凉,但景色确实无敌。

“北美的事,董事会很满意。”许晏辞给她倒了半杯红酒,语气是惯常的沉稳,带着一丝赞赏,“对方最后关头加码的三个条款,李哲说如果签了,后续我们至少要多付出三千万美元的潜在成本。你守住了。”

“这是我的工作。”温知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红酒她没动。

“不只是工作。”许晏辞看着她,眼神在烛光和远处霓虹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温和,“你知道这个案子对我、对集团多重要。你能在那种压力下顶住,替我守住了最关键的一道防线。知夏,我真的很感激。”

他说“替我守住了”。

好像她做的一切,终极目的都是为了“他”。她的专业,她的拼搏,她的不眠不休,都成了“为他”的注脚。

温知夏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冰凉。

“应该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

许晏辞似乎察觉到她情绪不高,顿了顿,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温知夏看着那个盒子,没动。

“算是……一点心意。也是奖励。”许晏辞语气更柔和了些,“你这次,真的辛苦了。”

她沉默了几秒,伸手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钻石手链,设计简洁,主钻不大,但切割极好,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芒。旁边还放着一张卡片,上面是许晏辞凌厉的字迹:“给最让我安心的你。”

最让我安心的你。

温知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合上盖子,将盒子推了回去。

“太贵重了。”她说,“而且,我平时出庭、见客户,不方便戴这些。”

许晏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那就留着,等方便的时候戴。或者……不喜欢这个款式?我带你重新去选。”

“不是款式的问题。”温知夏抬起眼,直视他,“许晏辞,我不需要这样的奖励。我做那个案子,是因为那是我的职责,是我的专业。不是为了奖励。”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江风似乎更凉了。

许晏辞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有些纵容,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指尖下滑,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好,好,我们知夏最懂事,最专业,不是为了奖励。”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是我俗气了,行不行?那你说,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

我想要什么?

温知夏在他吻落下的时候,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那个吻很轻,带着他惯用的那款须后水的清冽味道。从前,这样的亲昵会让她心跳加速。此刻,她只觉得那块被亲吻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密的、冰冷的战栗。

懂事。他又说她懂事。

好像“懂事”是她最大的美德,是她应该永远保持的状态。懂事地为他处理最棘手的案子,懂事地在他需要时推迟父亲的事,懂事地接受他安排的“庆功”,懂事地不抱怨,不索取,不让他“为难”。

她想要的,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她想要他真正看见她的付出背后的挣扎,想要他尊重她也有无法妥协的底线,想要他理解父亲的事对她意味着什么,而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我帮你找最好的律师”。

但这些,他不会给。或者说,在他价值排序里,这些并不重要。

“我没什么想要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菜要凉了,先吃饭吧。”

许晏辞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收回了手,点了点头:“好,先吃饭。你肯定饿了。”

整顿饭,吃得安静而疏离。许晏辞试着找了几次话题,关于北美的见闻,关于集团下一步的规划,温知夏都只是简短地回应。她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后天上午九点,飞到了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飞到了父亲在看守所里复一望着的、那块小小的、方方的天空。

饭后,许晏辞送她回家。车子停在公寓楼下,他没像往常那样让她“早点休息”就离开,而是跟着下了车。

“我送你上去。”他说,语气自然。

温知夏脚步顿了顿,没拒绝。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他高大挺拔,她疲惫单薄,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鸿沟。

到了门口,她拿出钥匙开门。许晏辞站在她身后,忽然开口:“知夏,你父亲的事……后天需要我陪你去吗?”

温知夏开门的动作停住了。她回过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关切,是那种标准的、符合社会期待的男友对女友家人的关切。

“不用了。”她转回头,拧开门锁,“我自己可以。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北京开会?”

“会议可以改期。”许晏辞说,上前一步,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这种事,你一个人面对,太辛苦了。我陪着你,多少能帮你分担一点压力,也能让检察院那边更重视一些。”

他的手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到皮肤上。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担当。

可温知夏却觉得,那只搭在肩上的手,有千斤重。

他想“帮她分担压力”,想让检察院“更重视”。这背后的逻辑是什么?是他许晏辞的身份和影响力,足以让一个本应纯粹的法律程序,沾染上权力的颜色吗?还是说,在他的认知里,她父亲的冤屈能否昭雪,最终取决于“谁”在帮她,而不是“证据”本身?

“真的不用。”她侧身,让开他搭在肩上的手,走进门内,转身面对他,挡住了他跟进来的路,“这是我的家事,我想自己处理。而且,赵检察官是出名的不讲情面,你去了,反而可能让他觉得我们在施压,适得其反。”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拒绝了他的陪同,又给了他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许晏辞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廊的感应灯熄灭了,只有屋内透出的暖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和脸上不容置疑的疏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好吧。”他最终说,抬手,似乎又想碰碰她的脸,但在她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手在半空中转了方向,替她将一缕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你自己小心。有任何需要,任何时候,给我打电话。”

“嗯。”她应了一声。

“早点休息。”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电梯。

温知夏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面映出他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有些困惑,有些无奈,有些被拒绝后的浅浅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人,面对短暂失控时的费解。

他大概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个一向“懂事”的温知夏,突然变得这么“倔强”,这么“不近人情”。

直到电梯下行指示灯亮起,温知夏才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到地上。

玄关没有开灯,只有客厅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零星灯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

额头上,被他亲吻过的地方,那阵冰冷的战栗感还在蔓延,顺着皮肤,渗进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知夏,你最懂事。”

他的话,他的吻,他推过来的钻石手链,他提出陪同的好意……所有这些,像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将她温柔地包裹,却也让她窒息。

懂事,就意味着要不断妥协,不断将自我的需求和痛苦往后排,不断用“顾全大局”来压抑内心的嘶喊。

可父亲在监狱里,等不了她的“懂事”了。

她自己的心,也快要在这种无尽的“懂事”中,涸碎裂了。

不知坐了多久,腿都麻了。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客厅,从包里拿出那个装着父亲案件材料的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

窗外,是繁华的不夜城。窗内,是她一个人的孤军奋战。

后天上午九点。

她不会“懂事”地等待谁的垂怜或帮助。

她会用自己的方式,为父亲,也为自己,撕开那道蒙冤八年的黑暗。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旋涡,哪怕会失去此刻所拥有的一切“安稳”。

包括那个,曾经让她觉得温暖,如今只让她感到冰冷的,额头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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