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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隔绝了走廊的光,也隔绝了她逃离的路。不,不是逃离,是她自己走进来的,端着那杯可笑的、此刻正泼洒在地毯上慢慢洇开的冰美式。

温知夏没有动。她就站在那片深褐色的污渍旁,脚下是昂贵的波斯手工地毯,此刻正吸收着廉价的和她的绝望。她甚至能感觉到冰凉的液体透过薄薄的丝袜,渗到脚踝皮肤上。

但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黏腻。所有的感官都失灵了,只剩下眼睛,死死地盯着茶几上那份摊开的、印着鲜红抬头的文件。

《关于暂缓温明远诈骗罪一案申诉审查的函》。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滋滋作响,冒着屈辱和背叛的青烟。

“看什么?”

许晏辞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刚结束应酬的疲惫沙哑,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破了她脑中那一片空白的、嗡鸣的死寂。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视线从文件上,移到他脸上。

他依旧靠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姿态甚至算得上放松,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扶手上。只是那双眼睛,在书房昏暗的、主要来自窗外城市霓虹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醒,清醒得没有一点酒意,也没有一丝……她以为会看到的慌乱或愧疚。

他就那么看着她,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你终于看到了”的了然,和一种近乎审视的等待。他在等她先崩溃,先质问,先歇斯底里。

温知夏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摩擦得生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肋骨生疼,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迅速冷却、冻结。她需要一点声音,一点来自外界的、能证明这一切不是噩梦的声音。

“这……是什么?”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轻得几乎被地毯吸走。指尖冰冷地抬起,指向那份文件,指向那行“温明远”的名字。

许晏辞顺着她的手指,又瞥了一眼文件,然后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他甚至没有试图去合上它,或者用身体挡住。他就那么任由它摊开着,像一份无关紧要的、已经处理完的普通公文。

“一份文件。”他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然后,他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金属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跳起,点燃烟卷。他深吸一口,青白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瞬间的神情,也在这个充斥着皮革、雪茄和权力气息的书房里,增添了一丝更令人窒息的隔阂。

“我问你,这、是、什、么!”温知夏的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在空旷高挑的书房里撞出尖利的回响,她自己都被这失控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发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她需要用力抓住沙发的木质扶手,才能勉强站稳。

“如你所见。”许晏辞隔着烟雾看她,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何必明知故问”的淡淡不耐,“检察院和政法委之间的工作沟通函。关于你父亲那个案子,目前存在一些……复杂情况,需要审慎评估,建议暂缓启动正式复查程序。”

他说得如此官方,如此条理清晰,仿佛在给她这个“外行”做简报。

“复杂情况?”温知夏重复这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重,带着血腥味,“什么复杂情况,需要动用‘暂缓审查’?是谁评估的?谁建议的?这份文件,为什么三天前就在这里,而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她的质问像连珠炮,声音越来越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灼热地盈在眼眶里,但被她死死忍住,不肯落下。她不能在此时,在此地,在他面前流泪。那太可悲了。

许晏辞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吸了一口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他的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口,落在她死死扣住沙发扶手、指节泛白的手上,最后,重新对上她通红的、盈满泪水却倔强不肯落下的眼睛。

那眼神,很深,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知夏,”他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试图“讲道理”的语调,“你父亲这个案子,水比你想象得深。王永昌背后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利益网。八年前能做成铁案,八年后,你以为靠着几张模糊的照片和你的推理,就能轻易翻过来?”

他果然知道!他知道王永昌!他甚至知道“利益网”!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温知夏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身体里的寒意和怒火交织,几乎要将她撕裂,“你知道是谁害了我爸!你知道这里面有冤情!你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到处求人,到处碰壁,抱着一点点可笑的希望……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帮我去查?!”

“告诉你有什么用?”许晏辞打断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丝不耐更明显了,“告诉你,你就能拿着把刀去跟那些人拼命?还是能一夜之间找到他们当年交易的铁证?知夏,你不是刚毕业的小姑娘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你应该懂。有些线,不能越。有些人,现在不能动。”

“现在不能动?”温知夏嗤笑出声,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一颗,烫过冰冷的脸颊,“那什么时候能动?等我爸老死在监狱里?还是等那些‘不能动’的人自然死亡?许晏辞,那是我爸!他在里面受了八年冤屈!每一天都是煎熬!你让我‘懂事’,让我‘顾全大局’,让我等你的‘好时机’……你的时机,就是压着这份文件,让我爸继续等下去吗?!”

她猛地松开抓着扶手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身体晃了一下。她指向那份文件,指尖颤抖得厉害:“这份东西在这里!在你桌上!三天了!在我去见检察官之前,它就在这里了!是你递的话,对不对?还是你默许的?因为你怕我查下去,会影响到你?影响到你那些正在审批的?影响到你和那些‘不能动’的人的关系?!”

面对她几乎是指着鼻尖的、尖锐的指控,许晏辞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触及核心利益后的阴郁和恼怒。他猛地将还剩大半截的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力度很大,发出“嗞”的一声轻响。

“是又怎么样?”他抬起头,直视她,眼神不再有丝毫掩饰,里面是全然的、属于商人的冷静和近乎残忍的现实考量,“温知夏,我把话跟你说清楚。你父亲这个案子,现在翻,不合适。牵扯的人,有几个正卡着我手里三个超过十亿的政府和一笔关键的跨境融资担保。这个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这一切前功尽弃。”

他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混合着烟味和他身上惯有的冷冽香气,将她笼罩。

“我知道你觉得我冷血,觉得我为了生意不顾你父亲的死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剖析利害关系的、令人心寒的清晰,“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的因为这件事黄了,资金链出问题,许氏会面临什么?跟着我吃饭的上下下几千号人会面临什么?你,温知夏,许氏的首席法律顾问,你的职业声誉、你在行业里的地位,又能剩下多少?”

他每说一句,就近一步。温知夏不得不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书架。

“是,我可以不管不顾,动用所有关系帮你去掀这个盖子。”许晏辞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破碎的光,语气近乎冷酷,“但然后呢?盖子掀开了,里面是脓疮还是金子,谁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我,我们,都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到时候,别说救你父亲,我们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他停了下来,距离她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狼狈的倒影,能闻到他呼吸间残留的、极淡的酒气。

“所以,你就选了最‘稳妥’的方式。”温知夏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无尽的讽刺和冰凉,“压下这件事,保住你的,你的关系网,你的商业帝国。我爸的冤屈,我的痛苦,在你这架精密的利益天平上,轻得不值一提,对吗?”

许晏辞沉默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书房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背景噪音。

然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近乎疲惫的弧度。

“知夏,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个世界,本质上就是一场又一场的交换。”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谈公事般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试图“解决问题”的耐心,“你想要你父亲出来,可以。但不是用这种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办法。我们换个方式解决。”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目光却依旧锁着她,像猎人在评估猎物的价值。

“你说,你想要什么补偿?”

温知夏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父亲在里面的时间,已经无法挽回。但我们可以谈补偿。”许晏辞继续说,语气甚至算得上“诚恳”,“精神损失,误工费,未来生活的保障……你开个价。或者,你想要别的?更好的工作机会?更优质的资源人脉?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我可以满足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惨白的脸,补充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冷酷。但这是最实际、对你也最有利的解决方案。继续纠缠那个翻案,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拿到实实在在的补偿,让你和你母亲以后生活无忧,这才是成年人该做的选择。”

商业交换。开个价。补偿。解决方案。成年人该做的选择。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铁梳,狠狠地刮过温知夏的心脏,刮得血肉模糊,痛到极致,反而生出一种荒诞的麻木。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以为可以托付、曾默默倾慕、曾为了他的“需要”一次次妥协后退的男人。看着他此刻用谈合同条款般的语气,为她父亲的八年冤狱、为她这些年所有的痛苦挣扎,明码标价。

原来在他眼里,她所有的坚持,她父亲所受的所有苦难,都只是一桩可以“协商解决”的“商业”。而她的痛苦,她的眼泪,她的不甘,都只是谈判桌上用来抬价的、令人厌烦的情绪筹码。

多可笑。多可悲。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一开始只是肩膀抖动,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控制不住,带着泪,带着嘶哑,带着一种彻底心死后的癫狂。

“开个价?补偿?”她一边笑,一边流泪,视线模糊地看着他,“许晏辞,你告诉我,我爸的八年冤狱,值多少钱?我妈这八年流的眼泪,值多少钱?我因为这八年失去的、再也回不来的东西,又值多少钱?!”

她猛地止住笑,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里面是焚尽一切后的灰烬和冰冷。

“你买不起,许晏辞。”她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你那些肮脏的钱,你那些靠着权衡利弊、压榨别人血肉换来的和融资,加起来,也买不起我爸一天的自由,买不起我妈一个安心的夜晚,更买不起我曾经……竟然真的想过,要和你这种人共度余生的愚蠢念头!”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冰刃,狠狠扎向许晏辞,也扎向她自己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过去。

许晏辞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那层伪装的平静、耐心、甚至那丝假惺惺的“为你着想”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被冒犯和激怒的阴沉。

“温知夏,你别给脸不要脸。”他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我是在跟你谈一个对大家都好的解决方案。撕破脸,对你没任何好处。没有我,你以为凭你,能动得了那个案子分毫?你那些所谓的‘证据’,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屁都不是!”

“那就试试看。”温知夏挺直了脊背,尽管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但眼神里那片冰冷的灰烬中,却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星,“看看是我的‘屁都不是’的证据硬,还是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权力’脏。”

她不再看他,转身,目光落回那份摊开的、让她心死的文件上。

然后,在许晏辞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之前,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拿,而是狠狠地将那份文件从茶几上扫落!

纸张飞扬,像一场惨白的雪,纷纷扬扬落在泼洒了咖啡的、污渍斑斑的地毯上。那份盖着红章、签着大名的“暂缓函”,此刻像垃圾一样,散落一地。

“你——!”许晏辞勃然变色,上前一步。

温知夏却已后退,拉开了距离。她看着他瞬间铁青的脸,看着他眼中喷薄的怒意,心里竟然一片奇异的平静。

“许晏辞,”她开口,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也冰冷到了极点,“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爸的案子,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查到底。至于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奢华却令人窒息的书房,扫过他价值不菲的西装,扫过他脸上毫不掩饰的阴沉和算计。

“祝你和你那些不能动的‘关系’,还有你这满屋子的‘商业交换’,长长久久,锁死一辈子。”

说完,她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决绝地转身,拉开了书房厚重的实木门。

门外走廊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光。尽管脚步虚浮,尽管浑身冰冷,尽管心脏的位置空了一个大洞,正呼呼地往里灌着凛冽的寒风。

但她的背,挺得笔直。

身后,传来水晶烟灰缸被狠狠掼碎在墙上的、刺耳而暴戾的碎裂声。

她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加快脚步。

只是轻轻带上了门,将那声象征着彻底决裂的巨响,和她过去所有可悲的期待、愚蠢的妥协、以及那个额头上冰冷如毒吻的印记,永远地,关在了身后。

走廊很长,灯光很冷。

但路的尽头,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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