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7章

早上八点十分,许晏辞推开了温知夏办公室的门。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矜贵。头发显然是精心打理过,每一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清冽净。

温知夏正对着电脑屏幕揉太阳,听到动静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了许晏辞眼中一闪而过的……怔愣。

那是一种看到某种不在预期之内的事物的反应。仿佛他推门前以为会看到什么,实际看到的却截然不同。

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他的表情就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又是一夜没睡?”

温知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将桌上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方案推过去:“初稿。加急通道的申请框架、材料清单、时间节点都在里面。有几个关键点需要注意——”

“辛苦了。”许晏辞打断她,伸手拿起那份文件。他的动作很随意,就像拿起一份普通的会议纪要。甚至没有翻开,只是掂了掂厚度,便夹在了腋下。“我大概看看,回头让清然按这个准备。”

温知夏的话卡在喉咙里。她准备了整夜、反复推敲的“关键点”,在他眼里似乎不值一提。

“材料准备有严格的时间要求,”她重新开口,声音因缺水和疲惫而沙哑,“尤其是学历认证预约,现在排队的人很多,最好今天上午就作。还有推荐信——”

“知道了。”许晏辞再次打断她,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耐,“这些细节你直接跟清然沟通就好。她邮箱和电话你都有。”

温知夏沉默下来。她看着他。晨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他还是那个英俊的、成功的、在法庭上让她觉得可以依靠的男人。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疏离和……心不在焉。

他在想什么?在想苏清然看到这份方案时会如何惊喜?在想今晚的生宴该订哪家餐厅?还是在想,终于可以快点把这个“麻烦”解决了?

“对了,”许晏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终于真正落在了她脸上,“清然今晚生,在‘云境’订了位子。你也一起来吧,就当……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

“云境”。本市最难预订的景观餐厅之一,以浪漫氛围和昂贵价格著称。温知夏和许晏辞去过一次,是去年她生的时候。那天他包下了整层露台,请了乐队,烟花在江面绽放时,他在她耳边说:“以后的每个生,我都陪你过。”

才一年。许诺犹在耳畔,陪他过生的人却要换了。

“不了。”温知夏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像砂纸,“晚上约了客户。”

这是谎话。她今晚没有任何安排,只想回家倒头就睡。但她不想去。不想坐在那里,看许晏辞如何体贴地为苏清然布菜,如何在她吹蜡烛时温柔注视,如何将那份浸透了她心血的方案,当作生礼物送上。

“客户?”许晏辞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什么客户约在晚上?推了吧。清然特意说要谢你,你不去不合适。”

“不合适?”温知夏重复这三个字,忽然很想笑,“哪里不合适?她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我帮忙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情分。工作做完,两清。没必要一起吃饭。”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许晏辞的眉头蹙了起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悦:“知夏,你最近怎么了?说话总是带刺。清然刚回国,举目无亲,我们多照顾她是应该的。一顿饭而已,何必这么计较?”

我们。

他说“我们”。

温知夏的心脏像是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细密的疼蔓延开来。什么时候开始,他和苏清然成了“我们”,而她成了那个“计较”的外人?

“我累了。”她不想再争辩,垂下眼,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想休息。你们去就好。”

许晏辞看了她几秒,最终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随你。那我跟清然说一声。你好好休息,黑眼圈很重。”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补充了一句:“方案的费用,我会让财务按最高标准结算。不会让你白辛苦。”

门关上了。

温知夏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那句“不会让你白辛苦”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响,像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原来如此。在他眼里,她这彻夜不眠的付出,只是一桩可以用“最高标准”结算的买卖。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多公平。多冷酷。

她慢慢地、慢慢地伏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眼眶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是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将她惊醒。是李哲,许氏集团的法务总监,许晏辞的下属,也是温知夏多年中相对熟悉的伙伴。

“温律师,没打扰你休息吧?”李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

“没有。李总请说。”温知夏坐直身体,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是这样……刚才许总开了个小会,提到苏小姐加急的事。”李哲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说……那个加急方案,是他亲自盯着做的,花了不少心思,算是给苏小姐的生惊喜。让我们法务部后续全力配合,一定要尽快办下来。”

温知夏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耳边有嗡嗡的耳鸣声,李哲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

亲自盯着做的?生惊喜?

她熬了整整一夜,动用了私人关系,字斟句酌,反复修改,最后却成了他“亲自盯着做”的“生惊喜”?

“温律师?温律师你在听吗?”李哲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不像自己的,“我知道了。后续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您直接联系我。”

“哎,好。”李哲似乎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温律师,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许总对苏小姐的事,确实挺上心的。你……自己也多注意身体。”

电话挂断了。

温知夏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许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将办公室照得一片通明,可她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原来在许晏辞的叙事里,她连一个“者”的身份都不配拥有。她只是一个隐形工具,一件他用完即弃、连署名权都不必保留的物品。

多么可笑。她还在因为动用私人关系而自我厌恶,还在因为粉饰履历而内心煎熬,还在可悲地期待着他能看到她的“付出”和“牺牲”。而他,早已轻描淡写地将一切据为己有,拿去装点他的深情。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苏清然的朋友圈更新提示。

温知夏机械地点开。

九宫格照片。中央是苏清然捧着精致蛋糕的笑脸,烛光映在她脸上,温柔美好。许晏辞站在她身侧,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头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温知夏认得,那是律所统一采购的档案袋,她今早交给他的那份方案,就装在里面。

配文是:“最好的生礼物,不是昂贵的珠宝,而是有人愿意为你费心安排好一切。感恩遇见。[爱心]”

定位:云境餐厅。

许晏辞在下面评论:“你值得最好的安排。”

短短七个字,加上一个简单的句号。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

温知夏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自己苍白模糊的脸。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和许晏辞在一起的时候。那时他创业不久,处境艰难,她陪他熬过无数个通宵。有一次她重感冒,还坚持帮他整理融资计划书到凌晨。他抱着她说:“知夏,这辈子我绝不会辜负你。”

她当时笑了,说:“别说一辈子,太远了。”

他说:“不远。我说到做到。”

誓言犹在耳畔,说誓言的人,却已经忙着为别人“安排最好的一切”了。

温知夏关掉手机,将它扔进抽屉最深处。她站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冰冷的水着皮肤,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眶泛红,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像个彻夜未眠、狼狈不堪的傻瓜。

她对着镜子,慢慢扯出一个笑容。嘴角上扬,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好吧,许晏辞。既然你要把我的真心踩在脚下,拿去献给你的白月光。

那就如你所愿。

从今天起,温知夏只是你的律师。仅此而已。

她抽出纸巾,仔细擦脸上的水珠。然后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原本该完成的工作。那份被窃取的方案、那条朋友圈、那句评论,都像被关进了心底某个上了锁的盒子,不再去看,不再去想。

只是敲击键盘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许多。

四、裂痕的延伸

接下来的几天,温知夏把自己彻底埋进了工作里。

她主动接了一个跨境并购的尽职调查,地在海外,需要她频繁倒时差开视频会议。又接手了两起复杂的商事仲裁案,卷宗堆满了半张办公桌。她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忙到没有时间去想许晏辞,去想苏清然,去想那个荒诞的夜晚和更荒诞的掠夺。

许晏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刻意回避,但也并未多做表示。他依旧每天让助理送来早餐——豆浆、油条、或是她喜欢的广式点心,放在她办公室门口的小几上,不进去,也不留言。温知夏一次也没有碰过那些食物,任由它们从温热放到冰冷,最后被保洁阿姨收走。

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只剩下苏清然手续的推进。而即便是这件事,许晏辞也更多地通过李哲来中转。

“温律师,苏小姐的学历认证预约号发过来了,您看一下时间有没有问题?”

“温律师,出入境那边反馈说推荐信格式需要微调,这是修改版,您过目。”

“温律师……”

每一次沟通,都公事公办,冰冷高效。温知夏回复得同样简洁:“收到。”“已修改,请查收。”“没问题。”

她把自己训练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应答机器。输入问题,输出解决方案,绝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

直到周五下午,苏清然的电话再次直接打了过来。

“温律师,我是清然。”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户外,“有个事情想麻烦您一下。我昨天去体检了,出入境要的那个健康证明,医院说最快也要下周三才能出报告。可是加急申请的截止期是下周一……您看能不能帮忙沟通一下,让那边通融几天呀?”

温知夏正在审核一份全英文的并购合同,闻言指尖顿了顿:“体检报告是硬性要求,没有原件无法提交完整申请材料。加急通道的截止期是系统设定的,我无权更改。”

“可是……”苏清然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焦急和依赖,“我真的已经尽力了,跑了好几家医院,都说要时间。晏辞说这件事全靠您了,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求您了温律师,帮我想想办法吧,不然之前做的那么多努力都白费了……”

她又搬出了许晏辞。那个名字像一细针,精准地刺入温知夏已经麻木的神经。

“苏小姐,”温知夏的声音冷了下来,“法律规定和行政流程,不是我能‘想办法’绕过的。如果你无法在截止期前提供体检报告,加急申请只能按撤件处理,转为普通流程。这是规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苏清然的声音里多了些委屈的哽咽:“我知道了……对不起温律师,是我太着急了,给您添麻烦了。我只是……只是很想快点安定下来,不想总麻烦晏辞。他工作已经那么忙了,还要为我的事心……”

温知夏闭了闭眼。又是这样。示弱,自责,然后把许晏辞拉出来,成为她所有请求的背景板和理由。

“我会联系医院,询问是否有加急出报告的可能。”温知夏终究还是松了口,不是对苏清然,而是对那个她无法完全割舍的职业守,“但无法保证。请你做好转为普通流程的心理准备。”

“谢谢您!真的太感谢您了温律师!”苏清然的声音瞬间明亮起来,“我就知道您最厉害了!那我等您消息!”

电话挂断。温知夏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拿起内线电话,打给了林晓:“帮我查一下本市有资质的出入境体检定点医院,哪家出报告最快。另外,联系一下卫健委的王主任,问问有没有加急通道。”

林晓的效率很高,二十分钟后给了回复:最快的是市国际旅行卫生保健中心,正常三个工作,如果申请加急,可以争取下一个工作出。但需要申请人本人持相关证明去现场申请。

温知夏将信息整理好,没有直接联系苏清然,而是发给了李哲,并抄送了许晏辞。附言:“体检报告加急途径如上。请苏小姐本人持申请回执及身份证,于今工作时间前往办理。逾时不候。”

公事公办,不留任何私人沟通空间。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许晏辞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知夏。”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清然刚才给我打电话,急得都快哭了。体检报告的事,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温知夏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我提供的已经是唯一可行的加急途径。规则如此,我无能为力。”

“你不能跟出入境那边打个招呼吗?或者找找其他关系?”许晏辞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焦躁,“清然刚回国,对这些流程不熟悉,一个人跑去办加急,我怕她搞不定。你能不能……陪她去一趟?”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甚至带上了久违的、类似恳求的语调。

温知夏握紧了手机,指甲陷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凉。

“许晏辞,”她叫他的全名,声音平静无波,“我是你的律师,不是苏清然的私人助理。我的职责是提供法律解决方案,不是陪你的朋友跑腿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知夏以为他已经挂了。

“你就这么……不愿意帮帮她吗?”许晏辞再开口时,声音里充满了失望,还有一丝压抑的怒气,“我知道上次方案的事你心里有气,但那都过去了。清然她一个人在国内无依无靠,我只是想让她顺利些。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稍微通融一下?”

看在他的面子上。

温知夏忽然笑了。低低的笑声透过听筒传过去,让许晏辞的呼吸一滞。

“许晏辞,”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的面子,在我这里,已经用完了。”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没有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

手机被她反扣在桌面上。她深呼吸,再深呼吸,试图压下腔里翻涌的酸涩和暴戾。没用。那种冰冷的愤怒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许晏辞发来的微信,很长的一段:

“知夏,我们谈谈。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受委屈了,我也知道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但清然的事,对我真的很重要。她当年是因为我才出国的,现在她回来了,遇到了困难,我不能不管。算我求你,就帮她这一次,好吗?以后她的所有事情,我绝不再麻烦你。就这一次。”

温知夏看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那么陌生。

因为她才出国?所以现在要补偿?那她温知夏呢?她陪他度过最艰难的创业期,陪他打拼下如今的商业版图,在他每一个需要支持的夜晚默默守候,又算什么?她活该成为他弥补对另一个女人亏欠的垫脚石?

她动了动手指,回复。只有两个字:

“不去。”

发送。拉黑。

世界清静了。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强迫自己聚焦在那份并购合同上。英文单词在眼前跳动,却无法进入大脑。许晏辞那段话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盘旋。

因为她才出国……

多么动人的故事。多么值得补偿的过去。

那她的过去呢?她的付出呢?就因为他没有开口要求,所以就可以被理所当然地忽略、被轻易地覆盖吗?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温知夏没有动。她坐在逐渐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林晓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温律,您还不走吗?已经八点多了。”

温知夏回过神,看向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那些灯火里,有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的?

“这就走。”她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

收拾东西时,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温律师,我是清然。今天的事真的很抱歉,是我太着急了,不该让晏辞为难您。体检报告我已经自己去申请加急了,医院说明天下午就能取。再次为给您带来的困扰道歉。也请您别生晏辞的气,他真的很在乎您,只是……他也有他的难处。祝您晚安。[玫瑰]”

温知夏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她按下了删除键。

道歉?不,这不是道歉。这是胜利者的炫耀,是绿茶味的示威。看,我一句话就能让他来“为难”你;看,我自己也能搞定;看,我多么善解人意为你开脱;看,他“真的很在乎你”,但你还是输了。

多高明。多恶心。

她拎起包,关灯,锁门,走进电梯。金属轿厢映出她模糊的影子,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温知夏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许晏辞,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让我看着你如何为她鞍前马后,如何为她破例求情,如何把我最后的尊严踩在脚下?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那么,如你所愿。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只剩公事,不涉私情。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轻响,门开了。温知夏走出去,步入初秋微凉的夜色中。她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径直走向地铁站。

背影挺直,脚步坚定,像一把出鞘的刀,割断了所有不该有的柔软和期待。

只是眼眶深处,那点被强行压下的湿意,终究还是在夜风的吹拂下,悄然滑落。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