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晨的系统更新志
第二天早上七点,厨房。
江浩宇盯着咖啡机上的液晶屏,眉头紧锁。水温度数显示92.1°,但他设置的参数明明是92.0°。
0.1度的偏差。
对普通人来说,这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他来说,这是系统误差,必须找到原因。
“早啊。”林晓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又在跟咖啡机较劲?”
江浩宇转过身,看到她穿着浅灰色的丝绸睡袍,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素着一张脸,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她也没睡好。
“咖啡机的水温控制系统有0.1度的偏差。”他严肃地说,“我需要拆开检查一下加热元件。”
林晓雪走到他身边,看了眼屏幕:“92.1和92.0,有区别吗?”
“从感官角度,区别可以忽略。”江浩宇推了推眼镜,“但从系统完整性角度,这是一个bug,必须修复。”
林晓雪忍不住笑了:“江浩宇,你的人生里,是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系统’‘bug’‘修复’这些词来形容?”
江浩宇认真思考了三秒,然后点头:“是的。这是一种高效的认知框架。”
“那昨晚呢?”林晓雪靠在他旁边的料理台上,侧头看他,“昨晚那支玫瑰,那个心跳,那个……系统也需要更新吗?”
江浩宇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转过身,假装在调试咖啡机,但手指在触摸屏上滑了好几次才按对地方。
“是的。”他的声音有点闷,“模型需要大幅更新。”
“更新到什么版本了?”
江浩宇顿了顿,然后说:“江浩宇情感模型_1.0 beta版。”
林晓雪挑眉:“beta版?意思是还不稳定?”
“非常不稳定。”江浩宇终于调好了咖啡,把杯子递给她,“昨晚的数据显示,模型在某些情境下会出现无法预测的输出。比如……”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比如当您把玫瑰戴在耳后的时候,模型的预测准确率下降到23%。而当我握住您的手时……”
他没说完,但林晓雪懂了。
她接过咖啡,抿了一口,温度刚好——虽然他说有0.1度偏差,但她尝不出来。
“所以你的结论是?”她问。
江浩宇转过身,看着她。早晨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淡淡的黑眼圈。
“我的结论是,”他说,“我需要更多的训练数据。”
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科学发现。
林晓雪笑了:“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数据?”
江浩宇推了推眼镜,眼神开始游移——这是他在紧张时的标志性动作。
“比如……”他顿了顿,“比如如果我现在问,今晚能不能再一起吃晚饭——不是料,是其他类型的餐厅。您会怎么回答?”
林晓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晚上七点有空。”
江浩宇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好的。那我会在下午五点前,提供三家餐厅的选项,附上详细参数:人均消费、菜系类型、环境评分、通勤时间……”
“江浩宇。”林晓雪打断他。
“……嗯?”
“选你喜欢的就行。”她说,“不用那么多参数。”
江浩宇愣住了:“但我不知道您喜欢什么。”
“那就选你喜欢的。”林晓雪转身走向餐桌,“我想尝尝……你喜欢的东西。”
江浩宇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开的背影。
大脑里,所有的公式又开始疯狂打转。
选我喜欢的?
这不符合最优策略。晚餐的目的是让用餐双方都获得最大满意度,应该选择双方偏好交集最大的选项,而不是单方偏好……
但林晓雪说,选我喜欢的。
那是不是意味着……
他的大脑卡住了。
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计算机,突然遇到了一个无法处理的指令。
二、会议室里的“表白”,以及一场意料之外的危机
上午十点,进度会议。
技术部、市场部、产品部的负责人齐聚一堂,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厚厚的资料。
林晓雪坐在主位,江浩宇在她左手边。
会议进行到一半,市场总监李薇正在汇报客户反馈。
“……所以客户认为,我们的算法虽然强大,但作界面太复杂,学习成本太高。”李薇调出一张用户调研图表,“他们希望我们能做个更‘傻瓜式’的版本。”
产品总监立刻反驳:“不可能!‘方舟’的算法复杂度摆在那里,简化界面就等于功能……”
“但客户不会用,功能再强也是白搭……”
“我们可以做培训……”
“培训成本太高……”
会议室里开始吵起来。
林晓雪揉了揉太阳,正准备打断,江浩宇突然开口了。
“可以优化。”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江浩宇调出自己的平板,快速画了一个界面原型。
“目前的界面有127个可调节参数,但80%的用户只会用到其中的23个。”他在平板上标出几个区域,“我们可以做一个智能向导,据用户的使用场景,自动推荐参数组合。用户只需要回答几个简单问题,比如‘你要分析什么类型的数据’‘更看重速度还是精度’……”
他开始详细讲解,语速很快,但逻辑清晰。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认真地听着。
林晓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微蹙的眉头上。他讲得很投入,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偶尔推一下眼镜——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她突然想起昨晚,他拿着那支白玫瑰,耳朵通红的样子。
和现在这个冷静、专业、掌控一切的技术天才,判若两人。
“……所以总的来说,”江浩宇结束讲解,“优化方案可以在两周内完成,预计能将用户学习成本降低67%,而功能损失不超过3%。”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市场总监李薇激动地说:“江老师,您真是我们的救星!”
江浩宇推了推眼镜:“这只是最优解。”
林晓雪笑了。
她喜欢看他这种样子——自信,专业,用理性和数据解决一切问题。
“好。”她拍板,“就按江浩宇的方案做。技术部配合,两周后我要看到测试版。”
会议继续。
但接下来讨论的内容,林晓雪有点听不进去了。
她在想昨晚那支玫瑰。
在想他说“我需要更多训练数据”时的认真表情。
在想……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晓雪,我是苏晴阿姨。能见一面吗?就我们两个人。】
林晓雪的眉头皱了起来。
陈轩的母亲。
她又想什么?
“林总?”产品总监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关于下个季度的产品路线图……”
“稍等。”林晓雪站起身,“我接个电话。”
她走出会议室,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阿姨。”林晓雪的声音很平静,“有什么事吗?”
“晓雪,”苏晴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知道我不该再打扰你,但陈轩他……他住院了。”
林晓雪的心沉了一下:“怎么了?”
“酒精中毒。”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昨晚喝了一整瓶威士忌,今天早上被发现晕倒在公寓里。医生说再晚一点送来,可能就……”
她说不下去了。
林晓雪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车流如织,一切如常。
但电话那头,是一个母亲在哭泣。
“他在哪家医院?”许久,林晓雪问。
“江城第一医院,住院部7楼,712病房。”苏晴急忙说,“晓雪,我知道他没资格要求你什么,但你能不能……来看看他?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林晓雪沉默了。
她想起三年前,陈轩提出分手的那天。
那天也像今天一样,阳光很好。他说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性格不合、压力太大、需要空间。
但她知道真正的原因——他遇到了一个更能帮他事业的女人,一个董事长的女儿。
那时候苏晴也给她打过电话,哭着说:“晓雪,阿姨对不起你,没教好他……”
三年过去了。
什么都没变。
“阿姨,”林晓雪深吸一口气,“我和陈轩已经结束了。他的事,我无权过问,也不想过问。”
“晓雪……”
“但我可以帮他联系最好的医生。”林晓雪打断她,“如果需要,我可以让我的私人医生去看看。其他的,抱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苏晴说:“我明白了。谢谢你,晓雪。”
电话挂断。
林晓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很久没有动。
阳光刺眼,但她觉得有点冷。
“林总?”
身后传来江浩宇的声音。
林晓雪转过身,看到他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表情有些困惑。
“会议结束了?”她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还没有。”江浩宇走过来,“但我注意到您离席时间超过八分钟,超出正常范围。所以来看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您脸色不好。心率估计在100以上,呼吸频率偏快。发生了什么事?”
林晓雪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笑了。
“江浩宇,”她说,“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用数据来分析我?”
江浩宇推了推眼镜:“但数据是最客观的……”
“我知道。”林晓雪打断他,“但有时候,人需要一点……不客观。”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心情不好,不想开会,想出去走走。”她问,“你的模型会怎么建议?”
江浩宇想了想:“据程表,会议还有四十七分钟结束。提前离席会打乱工作计划,影响进度,不建议。”
“那如果我说,我必须现在出去呢?”
江浩宇沉默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我陪您去。”
林晓雪愣住了:“你……陪我去?”
“是的。”江浩宇点头,“您心情不好,独自外出有安全风险。陪同是次优解——虽然会影响工作,但风险更低。”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林晓雪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浩宇,”她轻声问,“这是你的模型建议的,还是……你自己想这么做?”
江浩宇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
“模型建议的概率是51%。”最终,他说,“但最终决策权重……我调整了参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想这么做。”
林晓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江浩宇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眼镜歪了,手里的平板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点抖。
“没什么意思。”林晓雪微笑,“就是……谢谢你。”
她转身走回会议室,留下江浩宇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大脑一片空白。
许久,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颤抖着输入:
【观察志 期:10.22】
【事件:被拥抱(第二次)】
【情境:主动提出陪同外出后】
【生理反应:心率骤升(估计130+),呼吸紊乱,皮肤温度显著升高】
【情绪状态:混乱,但……愉悦?】
【模型更新:陪同决策的预期效用,需要大幅上调权重】
他写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罕见地,在后面加了一行:
【主观偏好:喜欢被拥抱。】
写完这句话,他的耳朵更红了。
但他没有删除。
而是点击了保存。
三、医院的偶遇,以及一个无法回避的过去
下午三点,江城第一医院。
林晓雪最后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陈轩,是因为苏晴——那个在她和陈轩恋爱时,总是笑眯眯地给她煲汤,在她加班时叮嘱她注意身体的阿姨。
她不能对一个母亲的眼泪无动于衷。
但她没让江浩宇跟来——这是她的私事,不该把他卷进来。
住院部7楼,712病房门口。
林晓雪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陈轩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苏晴坐在床边,正在给他削苹果。
三年不见,他看起来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有点稀疏了——虽然他应该才三十三岁。
林晓雪敲了敲门。
苏晴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睛立刻红了:“晓雪……”
陈轩也转过头,看到她,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羞愧,还有一丝……期待?
“阿姨。”林晓雪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陈轩……怎么样了?”
“医生说是急性酒精中毒,肝损伤。”苏晴擦着眼角,“要住院观察一周。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爱惜自己……”
陈轩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晓雪,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林晓雪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苏晴:“医生怎么说?需要转院吗?我可以联系……”
“不用了。”陈轩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死不了。”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苏晴瞪了儿子一眼,然后对林晓雪说:“晓雪,你坐,阿姨去给你倒水。”
她匆匆离开病房,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房门关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嘀嘀”声。
“你来什么?”陈轩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颓丧,“来看我笑话?”
林晓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平静地说:“你母亲打电话给我,说你住院了。”
“所以她求你,你就来了?”陈轩笑了,那笑容很难看,“林晓雪,你还是这么心软。”
林晓雪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喝酒吗?”陈轩转过头,看着天花板,“因为我的公司要破产了。那个董事长的女儿——你记得吧?就是因为她,我才跟你分手——她爸的公司出事了,连带我的公司也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真是,对吧?”
林晓雪安静地听着。
窗外,阳光很好,但病房里很冷。
“陈轩,”许久,她开口,“三年前我就说过,我们结束了。你现在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来?”陈轩猛地转过头,盯着她,“如果真没关系,你为什么要来?”
林晓雪迎上他的目光:“因为你的母亲。因为她曾经对我好过。就这么简单。”
陈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林晓雪,你知道吗,我这三年最后悔的事,就是离开你。”
“但你还是离开了。”林晓雪站起身,“而且理由很充分——我太强势,给你压力太大,你需要空间。”
她顿了顿:“陈轩,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选择了那条路,就要承担后果。”
她转身要走。
“等等。”陈轩叫住她。
林晓雪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那个住在你那里的男生……”陈轩的声音很轻,“他是谁?”
林晓雪的心,微微一动。
她转过身,看着陈轩:“这跟你没关系。”
“但他看起来……”陈轩顿了顿,“很年轻。像个学生。”
“他是我的技术顾问。”林晓雪说,“其他的,你不需要知道。”
陈轩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晓雪,你变了。”
“人都会变。”
“但你变得……”他苦笑,“更硬了。像块石头。”
林晓雪笑了:“谢谢夸奖。”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苏晴正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晓雪,”她拉住林晓雪的手,“对不起,阿姨又给你添麻烦了。”
林晓雪摇摇头:“没事。阿姨,您保重身体。医药费如果有困难,可以跟我说。”
“不用不用,”苏晴急忙摆手,“阿姨还有点积蓄。就是轩轩他……”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林晓雪轻轻抱了抱她:“都会过去的。”
她松开手,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病房里的一切。
林晓雪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累。
很累。
手机震动,是江浩宇发来的消息:
【会议结束了。您在哪?需要我去接您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不用。我马上回来。】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林晓雪走出去,走向医院大门。
阳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突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浩宇。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下,背着那个旧书包,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她出来,他推了推眼镜,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林晓雪愣住了。
“我跟来的。”江浩宇把水递给她,“您离开公司时,情绪状态异常。我不放心。”
林晓雪接过水,瓶身是温的——他应该一直握在手里。
“你等了多久?”
“一小时十七分钟。”江浩宇说,“据天气预报,这个时段的紫外线指数是7,所以我站在阴影处。水分补给频率是每二十分钟100毫升,目前处于正常范围。”
林晓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江浩宇,你真是个傻瓜。”
江浩宇推了推眼镜:“从智商测试结果看,我的得分高于99.7%的同龄人。‘傻瓜’这个评价,不符合事实。”
林晓雪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走吧。”她说,“回家。”
“好。”
他们并肩走向停车场。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晚上的“数据收集”,以及一个未完成的实验
晚上七点,餐厅。
江浩宇选的是一家泰式餐厅,装修很有特色,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的味道。
“为什么选这家?”林晓雪看着菜单上的泰文,有点头疼。
“据您的饮食记录,您在过去一个月里,点过三次泰国外卖,满意度评分都在8以上。”江浩宇推了推眼镜,“而且这家餐厅的冬阴功汤,在点评网站上的评分是4.7分,高于同类餐厅的平均水平。”
他顿了顿:“当然,我也考虑了距离因素——从公司到这里,车程十五分钟,步行五分钟,总通勤时间在可接受范围内。”
林晓雪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所以你其实……还是用模型选的?”
江浩宇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的。但这次我在模型里增加了一个新变量。”
“什么变量?”
江浩宇的耳朵又红了:“……我想让您开心。”
林晓雪的心,轻轻一跳。
“那你的模型预测,我现在开心吗?”她问。
江浩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嘴角上扬幅度0.8厘米,眼角有笑纹,瞳孔轻微扩张。预估开心程度:8.2/10。”
他顿了顿:“但这是表面数据。真实的情绪状态,还需要更多验证。”
“怎么验证?”
江浩宇想了想,然后从书包里——他居然背着书包来约会——掏出一个……心率手环。
林晓雪盯着那个黑色的手环,愣住了:“你……随身带着这个?”
“数据收集工具。”江浩宇认真地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戴上。我想记录您用餐过程中的生理指标变化,建立更精确的‘林晓雪情绪-生理对应模型’。”
林晓雪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江浩宇坐在对面,茫然地看着她,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江浩宇啊江浩宇,”林晓雪擦着眼角,“你真是……太可爱了。”
她伸出手:“给我。”
江浩宇把手环递给她。
林晓雪戴在手腕上,黑色的表带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
“现在呢?”她晃了晃手腕,“数据开始收集了吗?”
江浩宇低头看自己的手机——手环数据已经同步过来了。
“开始了。”他说,“当前心率:78次/分。正常范围。”
“那如果……”林晓雪身体前倾,凑近他,“如果我这样呢?”
她的距离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江浩宇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心率数据开始飙升——林晓雪能看到自己手机上的实时显示:85……92……107……
“江浩宇,”她轻声说,“你的心跳很快。”
江浩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大脑又空白了。
就像昨晚在电梯里一样。
所有的公式,所有的模型,所有的数据……
全部失效。
林晓雪笑了,坐回原位。
“好了,”她说,“不逗你了。点菜吧。”
江浩宇还僵在原地,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许久,他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拿起菜单,但眼睛本看不进去字。
“你……你想吃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
“你点吧。”林晓雪托着下巴看他,“我相信你的模型。”
江浩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点菜,每道菜都报出详细的参数——辣度、甜度、推荐理由……
服务员记菜名的手都在抖——估计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客人。
点完菜,服务员如释重负地离开了。
餐桌又陷入安静。
“江浩宇。”林晓雪突然开口。
“……嗯?”
“你谈过恋爱吗?”她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真正的恋爱。”
江浩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没有。”
“那你想过吗?”林晓雪问,“想过和一个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江浩宇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餐巾。
“想过。”他的声音很轻,“在我的模型里,那应该是一种……高效率的关系。两个人共享资源,分工协作,共同追求目标。”
他顿了顿:“但昨晚的数据显示,我的模型可能是错的。”
“为什么?”
“因为……”江浩宇抬起头,看着她,“当我握着你的手,当我的心跳加速,当我的大脑空白……那些时候,我没有在想‘效率’,没有在想‘’,没有在想任何理性的东西。”
他的表情很困惑,是那种真正遇到了科学难题的困惑。
“我在想……”他顿了顿,“这种感觉……是什么?”
林晓雪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江浩宇的手,很凉。
但他没有躲开。
“这种感觉,”林晓雪轻声说,“叫‘心动’。”
江浩宇看着她,看了很久。
“心动……”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数学概念,“它的生理机制是什么?神经通路是怎样的?有没有可能……建模?”
林晓雪笑了:“你可以试试。”
菜上来了。
冬阴功汤的酸辣,咖喱的浓郁,芒果糯米的香甜……
江浩宇又开始分析每道菜的参数,但这次,林晓雪注意到,他会偷偷看她吃菜时的反应。
当她被辣到皱眉时,他会立刻递上水。
当她吃到喜欢的菜时,他会默默把那道菜往她那边推。
当他吃到特别好吃的菜时,他的眼睛会亮一下——虽然很短暂,但她看见了。
“江浩宇。”林晓雪突然说。
“嗯?”
“你现在开心吗?”她问。
江浩宇想了想,然后调出手环数据:“我的心率是84次/分,比静息状态高12%。皮肤电导率有轻微波动。从生理指标看,处于‘轻度愉悦’状态。”
他顿了顿,然后说:“但主观感受……比数据更强烈。”
“强烈多少?”
江浩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无法量化。”
林晓雪笑了。
她举起茶杯:“为无法量化的东西,杯。”
江浩宇也举起茶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杯。”他说。
晚餐在安静而温馨的气氛中结束。
走出餐厅时,天已经黑了。
街灯亮起,霓虹闪烁。
“要走走吗?”林晓雪问。
江浩宇点头:“好。”
他们沿着江边慢慢走。
夜风很凉,吹散了餐厅里的闷热。
“江浩宇。”林晓雪突然说。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你父亲不同意你和我来往,你会怎么做?”
江浩宇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继母来找过我。”林晓雪实话实说,“她说,你父亲不会同意你和一个……‘年纪比你大,还是女总裁’的人在一起。”
江浩宇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一,”他说,“我父亲无权涉我的私人生活。第二,年龄差是客观事实,但不影响效率。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很认真:“您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和您在一起,我能学到很多东西。”
林晓雪的心,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只是……学习吗?”她轻声问。
江浩宇沉默了。
他们走到一座桥上,停下脚步。
桥下,江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
“不只是学习。”许久,江浩宇开口,“还有……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
江浩宇转过头,看着她。
桥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认真的表情。
“比如,”他说,“当您笑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加快。当您皱眉的时候,我会想怎么让您开心。当您靠近我的时候,我的大脑会空白。”
他顿了顿:“这些……在我的数据库里,没有现成的分类。但我知道,它们很重要。”
林晓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江风吹过,吹起她的头发。
“江浩宇。”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林晓雪深吸一口气:“如果现在,我吻你,你会躲开吗?”
江浩宇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呼吸瞬间乱了。
心率数据又开始飙升——林晓雪不用看手环都知道。
“我……”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的模型……没有预测过这个场景。”
“那就现在预测。”林晓雪凑近他,仰头看着他,“给你三秒钟。三,二……”
“我不会躲。”
江浩宇突然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晓雪停住了。
距离他的唇,只有几厘米。
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能看见他颤抖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为什么?”她轻声问。
“因为……”江浩宇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我想收集这个数据。”
林晓雪笑了。
然后,她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
一触即分。
江浩宇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的眼睛还睁着,呼吸停了,手还僵硬地垂在身侧。
许久,他才回过神。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从脸颊,到耳朵,到脖子……
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的虾。
“数……数据……”他结结巴巴地说,“我需要记录……”
林晓雪笑着退开一步:“记录吧。慢慢记录。”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江浩宇还站在原地,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但手指抖得太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打开。
他输入:
【事件:被亲吻(唇部接触)】
【时间:晚8:47】
【地点:江边大桥】
【生理反应:心率骤升(手环显示143),呼吸暂停(持续7秒),皮肤温度显著升高,肌肉僵硬】
【认知状态:空白(持续约12秒)】
【主观感受:无法描述。需要新词汇。】
他写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最后加了一行:
【结论:模型需要彻底重建。原有框架已不适用。】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林晓雪走远的背影。
夜风很凉。
但他的脸,还是很烫。
他的心,跳得还是很快。
他的大脑……还是有点空白。
但这一次,空白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一种陌生的,温暖的,让他既慌乱又……期待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追上她。
“林总。”他叫住她。
林晓雪回头:“嗯?”
江浩宇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能……再收集一次数据吗?”
林晓雪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可以。”她说,“但要收费。”
江浩宇认真地问:“多少钱?”
林晓雪想了想,然后踮起脚,又轻轻吻了他一下。
“这次免费。”她眨眨眼,“下次再议。”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江浩宇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也笑了。
虽然很笨拙,虽然耳朵还是很红。
但他确实,在笑。
而在他的大脑里,一个全新的、名为“爱情”的算法,正在缓慢而坚定地……
第一次迭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