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那把泛着银光的刀,直直地,朝着沈鸣的心脏刺去。
我的身体,却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我猛地推开沈鸣,用我自己的身体,迎上了那把刀。
“不要!”
沈鸣的嘶吼,和另一个男人的嘶吼,同时响起。
“妞妞!”
我没有感觉到疼痛。
我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旁边撞了过来。
一个人影,挡在了我的身前。
是爸爸。
不知为何,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那把刀,没有刺进我的身体。
而是深深地,捅进了他的腹部。
鲜血,瞬间就染红了他的白色衬衫。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妈妈握着刀,愣住了。
她看着被自己捅伤的丈夫,脸上的疯狂,一点点褪去,变成了茫然和惊恐。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要你……我是要那个小畜生……”
爸爸的身体,晃了晃。
他没有理会妈妈的喃喃自语。
他满身是血,却死死地抱住了癫狂的妈妈。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张我记忆中总是充满疲惫和懦弱的脸上,此刻,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的表情。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我嘶吼。
“快跑!妞妞!快跑!”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跑啊!”
爸爸的眼睛里,流出了浑浊的泪水。
“告诉所有人!阳阳的死不怪你!”
“是他想推你下去!是他自己脚滑掉下去的!”
“是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在你们身后不远处,全都看见了!”
“但我不敢说!我这个懦夫!我不敢说啊!”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妞妞!”
他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口鲜血。
这个被他压抑了整整五年的真相,终于在此刻,用最惨烈的方式,被他吼了出来。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他不仅是懦弱的帮凶!他还是冷漠的,第一目击者。
巷子口,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是沈鸣叫来的警察。
爸爸看着越来越近的警灯,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
他抱着怀里已经吓傻的妈妈,身体,缓缓地倒了下去。
“快……跑……”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鸣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我冰冷的手。
“林溪!走!我们快走!”
他拖着我,离开了这个充斥着鲜血和谎言的。
我的身后,是妈妈凄厉的哭喊,还有警察和救护人员嘈杂的叫喊声。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被沈鸣拉着,麻木地,往前跑。
爸爸最后那几句话,像魔咒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是他自己想推你下去。
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对不起你。
我跑着,跑着,眼泪,终于决堤。
这五年的冤屈、折磨、痛苦……全都是一场荒谬绝伦的闹剧。
而这场闹剧的导演,是我至亲的母亲。
唯一的知情观众,是我至善的父亲。
而我,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独自承受了所有刑罚的,小丑。
7
我在医院的急诊室外,见到了警察。
沈鸣一直陪在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而燥,给了我一丝丝力量。
爸爸被送进了抢救室,生死未卜。
妈妈被当场逮捕,带回了警局。
一个女警察给我做了笔录。
我把这五年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从悬崖边的那次“意外”,到每天的“营养针”,再到那个恐怖的“泰国计划”。
我说得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女警察听完,眼圈通红。
她看着我,满是心疼。
“孩子,苦了你了。”
笔录做完后,爸爸的主治医生从抢救室里出来了。
他说,刀刺穿了肝脏,失血过多,但万幸,命是保住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恨,也谈不上高兴。
他就好像,只是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
三天后,爸爸醒了。
警察立刻去给他录了口供。
在病床上,他对着执法记录仪,和盘托出了五年前的真相。
他的证词,和我说的,完全一致。
他还主动交代了,他早就知道妻子给女儿注射违禁药品,并且默许和纵容了这一切。
所有的谎言,所有的罪行,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妈妈的心理防线,在丈夫的指控面前,彻底崩溃了。
在审讯室里,她不再是那个为子复仇的悲情母亲。
她成了一个心思歹毒、手段残忍的罪犯。
她试图狡辩。
“我没有!是他胡说!他跟我一样恨这个扫把星,我们是一伙的!”
“是他让我这么做的!是他想让女儿变成儿子!”
警察只是冷冷地,把她丈夫的口供,放在她面前。
“林女士,你的丈夫已经全部承认了。”
“他承认他懦弱,他失职,他会接受法律的惩罚。”
“但是,故意伤害罪、虐待罪,以及为你的‘手术计划’提供资金支持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人。”
“我们还联系了泰国那家医院,对方也证实,确实有一个‘张医生’,收到过你的定金。”
妈妈看着那些证据,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一个负责此案的心理专家,见了她一面。
后来,我从警察那里听说了她们的对话。
专家问她:“你丈夫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你明明可以不用这么极端,为什么还要坚持说谎,还要折磨女儿?”
妈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如果我承认阳阳是想他姐姐的坏孩子……”
“那把他教养成这样的我,又算什么呢?”
“承认林溪是无辜的,就等于承认我是个失败的母亲。”
“所以,只能是她的错。”
“她那么安静,那么能忍。我想,她应该……可以承受的。”
我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正在沈鸣的陪同下,在另一个诊室里,做“逆转治疗”前的评估。
医生说,我的身体,被伤得太厉害了。
就算停药,有些损伤,也是永久的。
比如我的声带,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到从前那样清亮。
比如我的生育能力,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和一点点运气,才有可能恢复。
我听着医生的话,心里,却异常平静。
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妈妈恨的,或许从来不是我“害死”了林阳。
她恨的,是我还活着。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她人生失败的证明。
所以,她要毁掉我。
不惜一切代价。
8
案子,开庭审理。
故意伤害罪,虐待罪,数罪并罚,我妈被判了十五年。
宣判那天,我没有去。
沈鸣回来告诉我,妈妈在法庭上,从头到尾,她都像一个木偶,面无表情。
在听到判决结果时,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被判刑的,是另一个人。
爸爸也没有去。
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他拒绝见任何人,包括律师。
他放弃了上诉,接受了“虐待罪”的判决,被判了两年。
因为身体原因,监外执行。
我是在很久之后,才再次见到他。
那是在一个清晨,他等在我租住的公寓楼下。
他明显的老了,头发白了大半。
他看到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妞妞……这里面……是我所有的积蓄……”
“密码是……是你的生……”
“爸爸对不起你……”
“我……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我曾经无比渴望,如今却只觉得讽刺的脸。
我把银行卡,塞回他的手里。
“我不需要。”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
“你的懦弱,毁了我的童年。”
“你最后那一点‘良知’,并不能抵消你这五年的罪过。”
“你走吧。”
“我不想再看见你。”
他握着那张被退回来的卡,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深深地,对我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晨光里。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后来听说,他去了西部一个偏远的山区支教。
也许,那是他选择的,自我放逐和赎罪的方式。
我的人生,在经历了这场巨大的海啸后,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在沈鸣和那位善良的女医生的帮助下,我开始了漫长的“逆转治疗”。
过程比我想象的,还要痛苦。
停药后的戒断反应,让我整夜整夜地失眠,浑身骨头都疼。
定期的心理疏导,每一次,都像是把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血淋淋地展示给别人看。
我开始留头发。
看着镜子里,自己那不男不女的样子,我会产生一种撕烂自己脸皮的冲动。
听到自己粗嘎的声音,我会恨不得自己变成一个哑巴。
是沈鸣,一直陪着我。
在我失眠的时候,他会给我读故事,直到我睡着。
在我情绪崩溃的时候,他会安静地抱着我,任由我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他的衣服上。
在我不想见人,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时候,他会每天在门外,跟我说很多很多话。
讲他大学里的趣事,讲外面的世界。
他说:“林溪,你不要怕,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旅游,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我的头发,一点一点长长。
我的声音,在药物的帮助下,也渐渐变得柔和了一些。
生活,好像正在朝着好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来自监狱的电话。
是监狱里的管教打来的。
她说,我妈妈,在里面,情况很不好。
她每天都在监狱里闹。
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她把每一个探视她的人,都当成是她儿子派来的。
最近,她开始绝食。
她说,如果“儿子”再不来见她,她就死在里面。
管教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我。
“林女士,你看……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我们担心,她真的会出事。”
“也许,你来了,能劝劝她。”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自己平静的声音。
“好。”
“我去看她。”
9
监狱的探视室,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门开了。
两个狱警,架着我妈,走了进来。
她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她被按在对面的椅子上。
她抬起头,看到我的瞬间,空洞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丝光亮。
“阳阳!”
她激动地扑到玻璃上,用戴着手铐的双手,疯狂地拍打着。
“阳阳!你终于来了!妈妈就知道你会来!”
“快!快告诉他们!妈妈是冤枉的!是那个叫林溪的扫把星害了我们!”
“你快带妈妈出去!我们还要去泰国!张医生还在等我们呢!”
她语无伦次地,嘶吼着。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一个人,表演着这场独角戏。
我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
我今天,还特意,穿了一条浅色的连衣裙。
这一切,在她眼里,似乎都成了空气。
她还在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阳阳,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他们虐待你了?”
“等出去了,妈妈为你作主!”
“你瘦了……妈妈给你带了好吃的,都藏在……”
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
她好像终于发现,眼前的这个“阳阳”,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死死地盯着我的脸,我的头发,我的裙子。
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迷茫,是困惑,最后,是恐惧。
“你……你不是阳阳……”
她喃喃自语,身体开始发抖。
“你是谁……”
“你为什么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你是……林溪?”
她终于,认出了我。
也终于,想起了这个,被她亲手扼的名字。
“是我。”
“妈妈,我来看你了。”
“不!”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疯狂地摇头。
“你不是!你不是林溪!林溪早就死了!”
“你是鬼!你是来向我索命的鬼!”
她尖叫着,用头去撞那面厚厚的玻璃。
“滚开!你滚开!”
狱警冲了上来,想要制服她。
我对着话筒,缓缓地,说出了第二句话。
“林阳死了。”
“他想我,结果自己掉下了悬崖。”
“他是个坏孩子。”
妈妈撞头的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头,死死地瞪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仇恨。
“你胡说!”
“你闭嘴!”
我没有理会她的嘶吼,继续说道。
“而你,也不是一个好母亲。”
“你是一个失败者。”
“你用谎言和暴力,亲手毁了你的两个孩子。”
“一个死了,一个,再也不会原谅你。”
“不——!”
她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的惨叫。
“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她嘶吼着,挣扎着,最后,被几个狱警强行拖了出去。
我知道,她最后的精神支柱,彻底崩塌了。
我站起身,没有再回头。
走出探视室,沈鸣迎了上来,担忧地看着我。
“你还好吗?”
我对他笑了笑。
那是我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我很好。”
“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10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妈妈的任何消息。
直到一年后,监狱寄来了一封信。
信里,是一份死亡通知书,和一封简短的遗书。
她在精神彻底崩溃后,被转入了监狱的附属精神病院。
最后,在一个深夜,用床单,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那封遗书上,皱巴巴的纸上,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下面,签的不是她的名字。
而是我的名字。
“林溪”。
沈鸣去领回了她的骨灰。
他问我,要怎么处理。
我想了很久,说:“烧了吧。”
沈鸣愣了一下。“不是……已经烧过了吗?”
“我是说,找个地方,把骨灰,也烧成灰。”
我不想让她入土为安。
我不想让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
沈鸣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
后来,在一个有风的子,我和沈鸣,去了海边。
他把那个小小的盒子,交给了我。
我打开它,看着里面灰白色的粉末。
我抓起一把,任由海风,将它们吹散,融进无边无际的大海里。
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看着那些粉末消失的方向,心里,一片空茫。
一切,都结束了。
又过了几年。
我的生活,终于彻底步入了正轨。
我考上了一所外地的大学,学了我最喜欢的园艺专业。
沈鸣也考到了同一个城市。
我们不再是邻居,但依旧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我的身体,在持续的治疗下,恢复得很好。
虽然每个月,依旧需要靠药物来维持激素水平。
我的声音,还是比普通女孩,要低沉一些。
但我已经,可以坦然地面对镜子里的自己了。
我毕业后,在城市的一角,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每天和花花草草打交道,子过得平静而安宁。
我很少再想起过去那些事。
也很少再做噩梦。
爸爸后来,又给我寄过几次钱,都被我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给我写过很长很长的信,忏悔他的懦弱,诉说他的思念。
我没有回过。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原谅,太难了。
而忘记,是我能给自己,最大的慈悲。
这天,是我的二十五岁生。
晚上,沈鸣陪我过完生,送我回家。
在楼下,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生快乐,林溪。”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很漂亮的银杏叶项链。
“为什么是银杏叶?”我问。
沈鸣笑了笑,眼神变得很认真。
“林溪,我希望你未来的每一天,都能像银杏一样,坚韧,美好。”
“也希望……我能成为那片,永远守护你的叶子。”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陪我走过所有黑暗的男孩。
他眼里的情意,那么浓,那么真。
我踮起脚,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好。”
回到家,我看着镜子里的女孩,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
她的五官,因为曾经的药物影响,带着一丝中性的英气。
我抚摸着脸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好,林溪。”
“生快乐。”
我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