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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几双期待的眼睛,我的笑容一点点加深。
临近崩溃的张铭寒猛地捶了一下旁边的柜子,吼道:
“卖什么关子?!你快说啊!你他爹到底许了什么愿?!”
我欣赏着他这副失控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背后的枕头,
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才轻轻开口:
“告诉你,就有用吗?”
他像是被噎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语气平淡:
“张铭寒,事实是,你偷走了彩票,兑换了那笔钱,挥霍它,炫耀它。”
“你为此受了伤,它甚至间接害死了你的父母。”
“你以为知道了愿望的内容,就能找到破解的钥匙吗?不可能。”
张铭寒闻言,脸上复杂的表情慢慢变成一种阴鸷的狠厉。
“说来说去,你就是想让我把钱吐出来!”
“凭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暴富就是我的命!”
“是我运气好捡到了彩票!既然我得到了,我就绝不会放手!谁也夺不走!”
看着他这副冥顽不灵,虚张声势的样子,我实在没忍住,嗤笑出声。
“那你还挺励志的。这很难评,但我祝你成功。”
张铭寒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我病床旁边的小桌子。
上面散落着几个空的零食包装袋,一杯喝了一半的珍珠茶。
这一眼,如同火上浇油。
“你倒是会享受!老子在外面焦头烂额,家破人亡!”
“你被关在这里,花着老子的钱,吃香喝辣,你还有没有心?!”
看着他气得快要爆炸的样子,我甚至悠闲地拿起那半杯茶,又喝了一口。
“是啊,还得谢谢你,不然我哪有这好子。”
这彻底激怒了他。
但下一秒,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
“好啊!林晚心,你口口声声说那笔钱是诅咒,谁碰谁倒霉,谁花谁遭殃,对吧?”
“那我倒要看看,这诅咒到底有多灵验!是不是你在给我做局!”
“行!我让你花个够!”
他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作。
几秒钟后,我的手机在床头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
“您尾号9998账户收到转账1,000,000.00元,余额1000218。”
整整一百万。
张铭寒挑衅道:
“看见了吗?一百万!老子赏你的!”
“你不是说那钱有问题吗?你不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吗?”
“现在,你也花了这笔脏钱了!我倒要看看,这所谓的诅咒,会不会也降临到你头上!”
“如果屁事没有,就证明一切都是你在搞鬼!如果真有……”
他顿了一下,眼神阴狠:
“那你就跟我一起下吧!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他紧紧盯着我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期待着看到恐惧、惊慌、或者至少是愤怒。
我垂眸,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串长长的数字,又抬眸,迎上他布满血丝、充满恶意的眼睛。
然后,我挑了挑眉:
“还有这种好事?真是雪中送炭啊。”
7
“张铭寒,该配合你的,我都配合了。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这医院不净吧,何况私自限制他人人身自由,非法监禁,这罪名可不小。就算你现在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张铭寒脸色变了变,梗着脖子道:
“你走啊。我倒要看看,等你真的花了那笔钱,会变成什么样!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我只是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付出代价?我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当然,为了安心,我确实没打算留着那一百万。
第二天,我联系了一家信誉良好的慈善基金会,将那一百万匿名捐赠了出去。
指定用于偏远山区儿童的教育和医疗救助。
消息不知怎么还是传到了张铭寒耳朵里。
他给我发消息:
“林晚心!你他爹真是又当又立!”
“拿老子的钱去装大方、充好人?”
“你就这么想撇清关系?我告诉你,做梦!”
先是某顶级奢侈品牌专卖店的经理亲自打电话给我,说有一位张先生为我订购了当季最新款的全套手袋和配饰,价值近百万,即将送达。
然后是房产中介联系我,说张先生已经全款为我购置了一套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高级公寓,只等我签字过户。
紧接着,一辆崭新的豪华跑车被直接开到了我租住的小区门口,钥匙和所有权文件被塞进我手里,送货的人只说“张先生赠与”。
我不用猜也知道张铭寒在打什么算盘。
面对这些,我挑了挑眉。
通通笑纳。
而张铭寒那边,显然就没这么平静了。
再次见到他,是在一个月后。
我开着跑车回我公寓,在停车场,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张铭寒。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皱的普通白T恤,一条看不出牌子的牛仔裤。
头发凌乱,胡子拉碴,就那样直愣愣地站着。
张铭寒死死盯着我,又看看那辆车,眼神里的不可置信几乎要溢出来。
他哑着嗓子开口:
“为什么你没事?”
我打量着他:
“你又怎么了?”
这句话似乎到了他。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好半天,他才缓过来,抬起头,眼神里重新聚起阴狠,但更多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输光了……全输光了!”
从他那颠三倒四、充满不甘的叙述中,我拼凑出了大概。
8
那笔庞大的奖金,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经花。
巨额的税款是第一刀。
紧接着是为了撑场面和满足欲望购买的豪宅、多辆豪车,以及夜夜笙歌的巨额开销。
然后是所谓“稳赚不赔”的被坑,被各路朋友、大师以各种名目借走或骗走的钱……
林林总总,像无数个看不见的窟窿,迅速吞噬着那笔横财。
账户数字急剧缩水的恐慌,加上始终如影随形的倒霉事,让他心态彻底失衡。
他想翻盘,想更快地赚回来。
或者说,想证明自己依然是那个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
于是,他去了赌场。
“明明一开始手气很好的!赢了!赢了好几把!”
“可后来就邪了门了!怎么押怎么输!跟见了鬼一样!”
“我不信邪!我不服!我加大筹码,然后……然后全没了!”
他抓住自己的头发,表情痛苦而狰狞:
“林晚心……为什么?为什么同样花了那笔钱,你就屁事没有!”
“还能开着我买的车,住着我买的房的租金滋润生活!”
“而我却像被吸了运气的烂泥,什么都留不住,还要背上巨额债务?!”
他一步步近,身上散发着烟味、汗味和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气息:
“你到底许了什么愿?!你是不是针对我?!你说啊!”
张铭寒彻底失去理智,朝我扑来。
我经历了上次被他绑架的事件后,不会毫无准备。
我侧身避开他笨拙的冲撞,脚下一绊,同时擒住他挥来的手腕,反向一拧。
我特意学了术,动作不算多么专业漂亮,
但对付一个早已被酒色财气掏空身体的男人,足够了。
他痛呼一声,被我借着惯性狠狠掼在冰冷的车门上。
“林晚心!你这个恶毒的贱人!”
他扭动着,脸贴在冰凉的车漆上。
我没松劲,缓慢道:
“我针对你?张铭寒,你不妨好好问问自己,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似乎没明白我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没有立刻解释,反而用一种怀念道:
“记得刚在一起三个月,我重感冒发烧到39度,迷迷糊糊给你打电话。”
“你当时在加班赶一个很重要的,但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你就拎着药和粥出现在我出租屋门口。”
“你笨手笨脚地给我煮姜茶,把粥吹凉了喂我,守了我一夜没合眼,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直接去上班。”
张铭寒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还有那次,我工作出了个纰漏,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躲在楼梯间哭。”
“你找到我,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我搂进怀里,后来你偷偷帮我整理了漏洞数据,陪我熬了两个通宵补救。”
“我们第一次长途旅行,去爬山。我体力不支落在后面,你一直陪着我,把水都留给我喝,最后一段陡坡,是你把我背上去的。”
“到了山顶,你累得气喘吁吁,却笑得像个孩子,指着落说,晚心,以后我们还要一起看很多很多次出落。”
我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着。
语气平和,像是在翻阅一本尘封的旧相册。
张铭寒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烦躁,似乎觉得我在故意提起这些只是在羞辱他此刻的落魄。
他忍不住打断我:
“够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现在翻出来说这些什么?!那都过去了。”
9
“半年前,你为了赶着给我送生蛋糕,闯了红灯。”
张铭寒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继续说:
“后来我在你手机里,看到了那天酒店的开房记录,和另一个女人的亲密照片。”
“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像个笑话。”
“但我不甘心。”
我的目光转回他脸上,一字一句道:
“所以我向言灵师许愿——”
“我要真心。”
张铭寒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言灵师告诉我,她做不到。真心瞬息万变,人心最不可控,强求来的,从来就不是真心。”
“但是,她说,可以帮我筛选、清除。”
“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张铭寒?”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张铭寒额角沁出的冷汗,缓缓给出答案:
“是钱。”
“钱是世界上顶顶好的东西。”
“有了钱,似乎就有了尊严,有了一切选择的自由。”
张铭寒带着哭腔道:
“晚心!我错了,你再去找那个言灵师许一次愿!”
“你许愿暴富!许愿我们都有钱!有很多很多钱!”
“有了钱,就有了真心!只要有了钱,我就不会离开你!”
“我们可以回到以前,不,比以前更好!我们可以买大房子,周游世界,生很多孩子……”
我轻轻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没有让他碰到我。
“可钱也是世界上顶顶坏的东西。”
“尤其是天降横财,它往往不是馅饼,而是催命符。”
“它会无限放大、泛滥人骨子里的贪婪、虚荣、自私,让人在挥霍中迷失,众叛亲离,最终被自己亲手招来的祸患反噬,失去所有。”
我微微歪头,露出一个微笑:
“所以,言灵师给了我一张彩票。一张足以改变普通人命运、数额巨大的彩票。”
“那张彩票,本来就是我故意让你找到的。”
“如果你没有偷走它,你迫不及待地炫耀、羞辱我,把最后一点情分亲手碾碎。”
张铭寒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但他仍不甘心道:
“那如果我说,我现在对你还有真心呢?”
“我只是一时糊涂!我现在醒悟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垂下眼,却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父母的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还是你向我套话的一个借口?”
张铭寒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你父母是什么性格,你比我清楚。他们控制欲强,贪婪,把你当成私有财产和养老工具。”
“你工作后的钱,大部分都要交回家替你保管。你突然暴富,他们会轻易放过你这棵摇钱树?”
“以你的性格,在自以为阶层飞跃后,还能忍受他们的索取和控制吗?”
“那天他们坐上你新买的车,真的是单纯去兜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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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那是意外!是诅咒!是你害的!”
张铭寒嘶吼着否认,但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不敢与我对视。
“你看,你总是这样。习惯性地推卸责任,把自己摘得净净。”
“但张铭寒,路是你自己选的,因果,就在你每一次贪婪的念头、每一次卑劣的选择里。”
张铭寒瘫软在地上,先前那点虚张声势的狠厉和疯狂,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骤然暴富,心态失衡后。你失败、被骗、赌博输光,是你自身能力、心性本驾驭不了这笔横财,贪婪和虚荣蒙蔽了你的判断,厄运只是顺势推了你一把。”
张铭寒抬起头,眼中是死灰一片的茫然:
“那我现在怎么办?钱没了,爸妈没了,我还欠了一屁股赌债。”
“我也上了那个网站,为什么我联系不到言灵师?”
“晚心,看在过去的份上,你救救我,你再去求求那个言灵师,所有的代价我来付,好不好?”
我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样子,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试图抓住我的裤脚。
就在这时,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响起。
几辆警车迅疾驶入,精准地停在我们周围。
车门打开,数名警察迅速下车,面色严肃。
张铭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僵住,手悬在半空。
一名中年警官走上前,出示了证件,目光锐利地扫过张铭寒。
“张铭寒,我们是市局刑警支队的。现在怀疑你与715重大交通事故案,以及一起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案有关,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张铭寒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什么……什么事故?我没有!那是意外!”
警官不为所动,不容置疑道:
“关于你父母的车祸,现场勘查和车辆鉴定有了新的发现。刹车系统有人为扰的痕迹,行车记录仪数据有被覆盖后又部分恢复的异常。”
“另外,林晚心女士之前就你非法拘禁、强制换血等行为报了案,并提供了一系列你和私人医院非法勾结的证据。”
张铭寒扭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报警了?!林晚心!你这个贱人!你害我!”
警察已经上前,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张铭寒挣扎着,嘶吼着:
“放开我!我是亿万富翁!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我有钱!我可以请最好的律师!是林晚心诅咒我!”
他的叫喊格外苍白无力。
很快,他被戴上手铐,押上了警车。
后续的调查进展很快。
11
警方查实了张铭寒父母车祸现场刹车系统的人为破坏痕迹,还通过恢复部分行车记录仪数据。
结合他父母生前向亲戚朋友抱怨儿子暴富后翻脸不认人、索要巨额钱财未果的证词。
张铭寒谋的动机和证据链逐渐清晰。
同时,那家私人医疗机构也被查处。
该机构涉嫌非法行医、使用未经批准的医疗设备,甚至与多起人身伤害案件有关。
那位大师也因诈骗落网。
一时间,这个“亿万富翁骤然陨落,涉谋父母、非法拘禁前女友、豪赌欠债”的案子,在网上引起了轩然。
然而,在案件审理过程中,他反反复复地声称自己是被言灵师诅咒了。
警方对他口中关于言灵师的线索进行了调查,最后结论是张铭寒装精神病脱罪。
最终,数罪并罚,张铭寒被判处,。
宣判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不起眼的位置。
法警上前准备将他带离。
就在即将被押出法庭的那一刻,张铭寒突然猛地抬起头,越过人群,目光锁定在我身上。
他一字一句,不甘心道:
“林晚心,你害我至此!”
“可你付出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法庭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动。
众目睽睽之下,我缓缓站起身。
我几不可察地,笑了笑。
我没有说话。
一个字也没有。
法警将他押走,他的身影最终消失。
旁听的人群低声议论着散去。
有人还在摇头感慨:
“真是疯了,临死还胡说八道。”
一年后,初春的周末。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铺着素色桌布的书桌上。
桌角,一只朴素的陶罐里着几枝新开的桃花,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我刚刚拆开一封来自远方的信。
信纸是略显粗糙的作业本纸张,上面的字迹稚嫩却一笔一画格外认真。
“林阿姨,我是小石头。新教室很亮,冬天再也不冷了。”
“我这次语文考了全班第一,老师说我有希望考去县里的中学。”
“谢谢您。等我长大了,也想像您一样,去帮助别人。”
信纸下方,还用彩色铅笔画了一朵歪歪扭扭却生机勃勃的小花。
指尖拂过那些稚嫩的笔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我将信仔细收好,和之前收到的十几封来自不同孩子的信放在一起。
因果曾种下,如今已然了结。
那件事后,有记者追问我,张铭寒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言灵师。
世界上真有这么玄乎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