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不管什么代价!我要换它一条命!!!”
“我要做交易!!!”
我的嘶吼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震得落雪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秦默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浮现。
他看着我,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林朝,你疯了。”
秦默的声音很沉,“你是积攒了五年阴德才换来投胎富贵人家的机会。为了救一只猫,你要放弃轮回?”
“而且,你没有实体,怎么救?除非……”
他顿住了,目光投向了街道尽头的一个垃圾房角落。
那里,缩着一个早已没了气息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穿着单薄的卫衣,怀里抱着一个空的酒瓶。
她是冻死的,也是醉死的。
生死簿上显示,她叫许念,是个孤儿,因为生活绝望,在一个小时前选择了自我了断。
无人收尸,无人挂念。
“除非,你愿意借尸还魂。”
秦默指着那具尸体,语气严厉,“但代价极其惨重。”
“第一,你将永远失去林朝的身份,你的父母、你的过去,都与你无关,你不能与他们相认,否则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第二,这具身体千疮百孔,你活过来也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第三,你放弃了投胎,这辈子结束后,你将直接化为灰烬,再无来世。”
“换不换?”
我转头看了一眼楼下。
那辆黑色的奥迪车已经开远了,只剩下一个红色的尾灯光点。
而,正趴在冰冷的马路牙子上,嘴里的血沫已经冻成了冰渣。
它的眼睛半睁着,正在失去最后的光彩。
它在等我。
它用尽了九条命,只为等我回家。
“换。”
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去他妈的来世。
去他妈的富贵。
如果连眼前这个用命爱我的小家伙都救不了,我修这来世有什么用?
“我是医生。”我看着秦默,目光灼灼,“只要给我一双手,我就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命。”
“成交。”
秦默叹了口气,手掌一挥。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
我的灵魂被硬生生扯碎,又被粗暴地塞进了一个冰冷、僵硬的容器里。
痛。
钻心刺骨的痛。
那是血液重新流动冲刷僵硬血管的剧痛,是肺部重新扩张吸入冷空气的灼烧感。
“咳咳咳——!”
垃圾房角落里,那具早已冰冷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手脚麻木得像是灌了铅。
但我感觉到了。
我感觉到了风刮在脸上的刺痛,感觉到了心脏在腔里微弱却顽强地跳动。
咚、咚、咚。
我现在是许念。
但我更是林朝。
6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长期营养不良加上酒精中毒,让我每动一下都头晕目眩。
但我顾不上。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垃圾房,向着诊所的方向狂奔。
“!坚持住!”
我张嘴大喊,声音嘶哑难听,不再是以前清脆的嗓音。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有实体了!
我冲到马路边。
还趴在那里,身体已经被薄雪覆盖了一半。
它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
“不……不……”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
这双手,虽然冻得通红,满是冻疮,但它是热的!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探到的鼻下。
还有气!
虽然微弱得像游丝,但还有气!
“!”
我一把将它抱进怀里。
久违的触感。
粗糙的毛发,冰冷的身体,还有那微弱的心跳,通过我的口,直击灵魂。
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真正触碰到它。
“喵……”
或许是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熟悉,又或许是那久违的温暖怀抱唤醒了它。
费力地睁开了一线眼睛。
它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
这张脸,它不认识。
这个声音,它也不认识。
可是……这个怀抱。
这个抱它的姿势,甚至连身上那股急切又温柔的气息,都和它的主人一模一样。
它没有挣扎。
它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我的怀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
它认出我了。
猫是很有灵性的,它们认人,从来不看皮囊,只看灵魂。
“别怕,姐姐回来了。”
我解开卫衣的拉链,把它塞进我怀里,用我的体温去温暖它僵硬的身体。
“姐姐带你去治病。”
我抱着它,拼命往最近的宠物医院跑。
这具身体没钱。
口袋里只有两个钢镚。
但我脑子里有技术。
这附近有一家24小时的小诊所,老板是我以前的同行,虽然人抠门了点,但设备齐全。
我冲进诊所的时候,把前台小护士吓了一跳。
“哎你谁啊?我们要下班了……”
“救命!”
我把放在诊疗台上,眼神凌厉得吓人。
“准备肾上腺素、阿托品!建立静脉通道!快!”
“它失温严重,马上准备恒温毯和加热输液!”
小护士被我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地去拿药。
值班医生走了出来,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到我一身脏兮兮的样子,皱眉道:“你是谁?我们这儿先交费……”
“我是林……我是许念。”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没钱。但我会治病。”
“借你的手术室和药用一下,这只猫情况危急,必须马上抢救。所有的费用,我以后打工十倍还你!我可以给你写欠条,押身份证!”
年轻医生还在犹豫。
我直接抓起听诊器,按在的口,急得声音都在发抖:
“心跳慢得快停了!气若游丝!你看它的牙龈,都紫成什么样了,按下去血色半天都回不来!它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了!再不救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的动作太专业,眼神太坚定。
那是只有在手术台上站了数年的人才有的气场。
医生愣了一下,终于松口了。
“……行,你先救。要是救不活或者赖账,我就报警。”
“谢谢。”
我没有废话,转身投入了战斗。
这一刻,我不再是那个无助的游魂。
我是拿着手术刀的战士。
我要把我的猫,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7
抢救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
复温、扩容、抗休克、清创缝合。
每一个步骤,我都做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具身体的手有些抖,因为太虚弱,但我凭着肌肉记忆和强大的意志力,硬是稳住了。
当的心率终于稳定在120,体温回升到37度时,我整个人虚脱地瘫坐在地上。
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起伏的口上。
它活下来了。
年轻医生一直在旁边看着,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震惊,再到现在的敬佩。
“你……技术这么好,怎么混成这样?”
他递给我一杯热水。
我接过水,贪婪地喝了一口。
热水流过喉咙的感觉,真好。
活着的感觉,真好。
“以前学过。”
我含糊地回答,眼睛始终没离开。
还在苏醒期,迷迷糊糊的。
它的一只前爪打着留置针,被我握在手心里。
即使在昏迷中,只要我稍微松手,它的爪子就会下意识地勾住我的手指。
那是它刻在骨子里的依赖。
中午的时候,醒了。
它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
当它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时,它愣住了。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消瘦、苍白,甚至有点丑。
但当我对它伸出手,轻声唤道:“,饿不饿?”
它的耳朵猛地抖了一下。
这个语气。
这个语调。
还有我伸手的姿势——掌心向上,食指微屈,那是以前我每次喂它吃零食的习惯动作。
“喵呜——”
顾不上腿上的伤,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它把头拼命往我手心里蹭,喉咙里发出了久违的“呼噜呼噜”声。
声音很大,像个小马达。
眼泪顺着它的眼角流下来,打湿了我的手心。
它知道。
它什么都知道。
它的主人换了一副皮囊回来找它了。
旁边的年轻医生看得啧啧称奇:“这猫真神了,刚才我碰它一下它都哈我,怎么对你这么亲?就像你是它亲妈似的。”
我笑了。
笑着流出了眼泪。
“是啊,我就是它亲妈。”
我在诊所留下来打了三天工,用劳动力抵了医药费。
凭借精湛的医术,我帮老板搞定了两个疑难杂症,老板看我的眼神都变了,甚至想高薪聘请我留下来。
“许念,你这手艺,当个主治医生都够了,留下来吧,包吃包住。”
我拒绝了。
这里离那个家太近了。
秦默说过,我不能与父母相认,甚至不能出现在他们面前,否则会遭天谴。
为了,也为了那对已经开始新生活的父母,我必须走。
“老板,给我结两百块钱路费吧。”
我背起那个装着的航空箱。
“我要带它去个暖和的地方。”
8
离开的那天,是个晴天。
我抱着,最后一次路过了那个小区。
我没有进去。
我只是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
阳台上挂着粉色的小衣服,随风飘扬。
楼下,那辆黑色的奥迪车正缓缓驶出。
爸爸开着车,妈妈坐在副驾驶,娇娇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
车窗降下来,传出娇娇稚嫩的歌声:“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一家三口,笑语晏晏。
他们看起来过得很好。
爸爸的白发似乎染黑了,精神矍铄。
妈妈的气色也红润了,不再是五年前那个枯槁的妇人。
他们已经彻底走出了丧女之痛,在新的生命里找到了慰藉。
在航空箱里躁动了一下。
它听到了熟悉的车声。
探出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然后,它转过头,看了看我。
把下巴搁在我的手臂上,安安静静地趴着。
它选了我。
我看着那辆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车流中。
心里的那个大洞,似乎正在一点点愈合。
我没有冲上去拦车。
没有大喊我是林朝。
这样就很好。
他们有了娇娇,有了新的寄托。
而我也有,有了新的生命。
我们就像两条曾经相交的线,在那个寒冷的冬夜之后,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爸,妈,再见。”
我在心里轻声说。
“这一次,我是真的走了。”
“只要你们幸福,我就放心了。”
我转身,背对着那个家,大步离开。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怀里的打了个哈欠,伸出爪子勾了勾我的衣领。
“喵~”
它在催我。
走吧,我们回家。
9
三年后。
海边的一座小城。
这里四季如春,没有寒冷的冬天,最适合养老,也最适合养伤。
海边的一条巷子里,开着一家名为朝念的宠物诊所。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净温馨。
门口种满了蔷薇花,花开的时候,满巷子都是香气。
“许医生!我家狗又不吃饭了,你快给看看!”
隔壁卖海鲜的大婶抱着一只泰迪冲了进来。
我放下手里的书,笑着接过来:“王婶,是不是又偷吃你家虾了?”
现在的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许念这个身份。
虽然身体还是有些底子薄,但我坚持锻炼,气色好了很多。
我凭借着过硬的技术和低廉的收费,很快在这一带站稳了脚跟。
街坊邻居都很喜欢我,说许医生人美心善,对小动物比对自己还好。
诊所的窗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
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晒太阳。
它已经很老了。
大概有十岁了,相当于人类的老爷爷。
它少了一条尾巴,左耳缺了一块,但这丝毫不影响它是这一片猫王的地位。
被我养得毛光水滑,胖得像个煤气罐。
以前那个瘦骨嶙峋、在垃圾堆里翻食的流浪猫,仿佛只是上辈子的记忆。
“,别睡了,起来运动一下。”
我给泰迪看完病,走过去揉了揉它的大肚子。
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用尾巴尖扫了扫我的手。
别闹,晒太阳呢。
“懒死你算了。”
我笑着在它脑门上亲了一口。
它嫌弃地甩了甩头,然后伸出两只前爪,抱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蹭了蹭。
这是它每天必做的撒娇仪式。
有时候,我会梦见以前的事。
梦见那个寒冷的冬夜,梦见那辆远去的奥迪车。
但醒来后,看着身边呼呼大睡的,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那些记忆就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偶尔也会在网上搜索老家的消息。
听说爸爸退休了,带着妈妈去环游世界了。
听说娇娇上小学了,考了双百,爸妈高兴得发了朋友圈。
照片里,他们笑得很开心。
我也跟着笑。
真好。
“许医生,有人送了面锦旗来!”
前台小妹喊道。
我走出去,看到一位年轻的姑娘抱着一只刚做完手术的小猫,感激涕零。
“谢谢许医生,如果不是你,它就死定了。”
我接过锦旗,看着上面“妙手回春,仁心仁术”八个大字。
心里充满了平静和满足。
上辈子,我没能走完的医生路,这辈子我接着走。
上辈子,我没能给的家,这辈子我给它了。
傍晚,诊所关门了。
我牵着——是的,它现在太胖了,需要多溜遛,
走在海边的栈道上,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色。
海风吹拂着我的长发。
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只要我慢了一步,它就会停下来,喵喵叫着等我。
“来了来了。”
我快步跟上去。
影子在沙滩上拉得很长,和它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长夜早已将尽。
那些寒冷、绝望、被遗忘的痛苦,都留在了那个冬夜。
现在的我们,走在阳光下。
有家,有爱,有彼此。
这就够了。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