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周婳的尖叫撕裂了屋内的平静。
她疯了一样冲进每个房间,把抽屉柜门摔得震天响。
“天赐!我的天赐!”
妈妈从轮椅上站起来,原来她本不需要这玩意儿。
一巴掌甩在周婳脸上:
“闭嘴!找!快找!”
我在门口静静看着这场闹剧,外套下的女儿睡得正熟。
刚才递出去的是裹着旧衣服的枕头,真正的小盼贴在我口,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传来。
她们翻遍了屋子,连马桶水箱都打开看了。
“没有,哪里都没有。”周婳瘫坐在地上,妆容糊了满脸,“报警,对,报警!”
妈妈没理她,目光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
“徐招尔,”她声音很冷,“天赐在哪儿?”
我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我怎么知道。”
周婳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瞪着我:
“是你!肯定是你把我儿子藏起来了!”
“我一直在这儿。”我说,“看着你们把小盼送走。”
妈妈掏出手机打电话,脸色越来越沉。
挂断后,她盯着我:
“那对夫妇的电话是空号。”
周婳的哭声更凄厉了。
妈妈走到我面前,伸手要掀我的外套。
我后退一步,让她看见女儿熟睡的脸。
“小盼?”她愣住了,看向门外车子离开的方向,又转回来,“刚才他们抱走的是什么?”
我拉开外套下摆,露出枕头一角。
妈妈的脸扭曲了。
震惊、愤怒、还有被背叛的不可置信。
“你做了什么?”
她一字一句地问。
我笑了。
涩、嘶哑的笑声在屋里回荡。
“我只是没让我女儿去配阴婚。”我说,“没让她变成徐天赐的尿不湿。”
周婳的哭声停了,她茫然地看着妈妈:
“什么阴婚?什么尿不湿?”
妈妈没回答。
她扬起手要打我,二十五年来她一直这样,我从未反抗过。
但这次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停在空中,我们都愣住了。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挣扎,粗糙得像砂纸。
“放开!”她厉声道。
我握得更紧:
“妈,我在黑诊所被挖器官的时候,疼得想死。但我想,只要能救你,我死了都行。”
她挣扎的力道小了些。
“后来我被十个男人,签谅解书的时候一边签一边呕血。我想,只要能让你治病,我怎么样都行。”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甚至我差点掐死小盼,醒来第一件事是给你磕头,求你把她送走。我以为你是为我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但原来,你只是在算计。算计我的肾值多少钱,我女儿一条命值多少钱。”
我松开了手。
妈妈踉跄着后退,揉着发红的手腕,眼神复杂。
“那些钱……”她试图辩解。
“给你儿子买房了。”我说。
“给你孙子买尿不湿了。妈,你的病早就好了吧?或者说,你从来就没病过?”
周婳彻底傻了,她看着妈妈:
“妈,她说的是真的?你骗小姑子的钱给耀祖买房?你还要卖她女儿?”
“你懂什么!”妈妈冲周婳吼,“耀祖是我儿子!是这个家的!徐招尔一个赔钱货,她赚的钱不该给弟弟用吗?”
周婳张着嘴,说不出话。
警笛声就在这时由远及近。
妈妈猛地看我:
“你报警了?”
“不是我。”我说。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那对红衣服夫妇发现抱走的是枕头,一定会报警。
敲门声响起。
妈妈深吸一口气,让周婳去开门。
两名警察站在门外,一男一女。
“接到报警,这里可能涉及儿童拐卖。”男警察说,“谁是徐招尔?”
5、
我上前一步。
女警察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我:
“刚才有人报警,说一对夫妇从你们家抱走婴儿,结果是枕头。那对夫妇现在在派出所,说你们诈骗。”
妈妈立刻堆起笑容:
“误会,都是误会!那是我孙女,我们给她找了领养家庭……”
“领养协议是伪造的。”女警察打断她,抽出一张纸,“而且你们收取三万元,涉嫌买卖儿童。”
妈妈的笑容僵住了。
“请你们所有人都跟我们出所协助调查。”男警察说,“还有,徐女士,我们需要你解释一下器官买卖和诈骗的指控。”
妈妈的脸白了。
我抱着女儿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时,我停下脚步,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
“妈,你说得对,女娃就是贱。不对自己狠一点,怎么活得下去?”
她猛地抬头看我。
我没回头,走出了这个我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家”。
派出所里,我坐在单独的房间里。
女儿被女警抱去喂了。
女警察给我倒了杯水:
“徐女士,你要报案吗?”
我点头,开始讲述。
从妈妈骗我卖器官,到我被她我签谅解书,到我差点掐死女儿,到她要卖小盼配阴婚,到我在母婴群里看到的一切。
我说得很平静,手却在抖。
女警察快速记录着:
“有证据吗?”
我掏出手机,打开母婴群的聊天记录。
她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看到妈妈说要卖了我女儿换尿不湿那段时,她放下了手机。
“这些可以作为证据。”她说,“但器官买卖、这些,有其他证据吗?”
“有。”我说。
“黑诊所在城南,我知道医生的样子。案有出警记录和谅解书,但我是被签的。还有,我妈没病,病历是假的。她银行卡的流水,我这些年给她的钱,全都转给了徐耀祖。徐耀祖的房子,全款八十万,是我卖器官的钱。”
女警察记录完,站起身:
“我们会立刻核实。你和孩子暂时留在这里,我们会安排人照顾。”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母亲和弟媳也在接受询问。你弟弟徐耀祖正在赶来。”
我点头,抱紧重新回到我怀里的女儿。
门外很快传来徐耀祖的声音:
“我儿子呢?!你们把我儿子弄哪儿去了?!”
然后是妈妈的哭腔和周婳的尖叫。
门开了,女警问我:“徐耀祖坚持要见你。你可以不见。”
“我见。”我说。
徐耀祖冲进来,眼睛血红,领带歪斜。
“徐招尔!天赐在哪儿?!”
“我不知道。”
“肯定是你!”他往前冲,被警察拦住,“要是天赐少一头发,我弄死你!”
“徐耀祖!”警察厉声喝道。
徐耀祖喘着粗气瞪我:“把天赐交出来,我让妈原谅你。”
我笑了:“徐耀祖,你还以为这是小时候吗?你哭一哭,妈就会打我?”
他愣住了。
“你住的房子,是我卖器官的钱买的。”我说。
“你娶老婆的彩礼,是我打三份工攒的。你儿子的尿不湿,是我女儿差点被卖去配阴婚换来的。”
“你胡说什么!”他脸色变了,“那是妈给我的!你是姐姐,帮衬弟弟应该的!”
“应该的?”我重复,
“那妈有没有告诉你,为了‘帮衬’你,我被挖了一颗肾?有没有告诉你,为了‘帮衬’你,我被十个男人还要签谅解书?有没有告诉你,为了‘帮衬’你,我女儿差点被我掐死然后卖去配阴婚?”
6、
徐耀祖的脸白了。
“你不知道,对吧?”我笑,“妈怎么会告诉你这些?她只会说,你姐姐又打钱了,你去买新球鞋吧,去请朋友吃饭吧,去付房子首付吧。至于钱怎么来的,不重要。”
“你胡说。”他声音发抖。
“天赐在哪里,我真不知道。”我说。
“但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你们想卖我女儿换尿不湿,我为什么要帮你找儿子?”
“那是妈的主意!跟我没关系!”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说,“你会报警吗?会阻止吗?会把你妈送进监狱吗?”
他不说话。
“你不会。”我替他回答,“因为那是你妈。因为你还要靠她带孩子,靠她从我身上榨油水。”
我抱着女儿走到他面前。
“徐耀祖,从今天起,我不是你姐姐了。”我说。
“你住着我卖器官买的房子,用着我女儿命换的尿不湿。这些债,你们迟早要还。”
说完,我转身对女警说:
“我话说完了。”
离开时,我听见他在身后低声问:
“天赐,真的不是你?”
我没回头。
两天后,警方告诉我,徐天赐找到了。
在妈妈卧室的衣柜顶层,裹着被子,饿了十几个小时,但没受伤。
“你母亲说是她自己忘在那里的。”王警官说。
“但我们调了监控,那天除了那对假领养夫妇,没人进出你们单元。他们抱走的是枕头,不是孩子。”
“所以孩子只可能是你们家的人藏的。”他看着我,“徐招尔,是你吗?”
我摇头:“我一直抱着小盼,没机会。”
“那只剩下你母亲或你弟媳。”王警官顿了顿。
“我们倾向于认为是你母亲。她发现你调包了小盼,知道事情要败露,就把孙子藏起来陷害你。”
我点点头,不意外。
“她连亲孙子都能牺牲?”王警官问。
“她更爱自己。”我说。
“如果必须在我和徐天赐之间选一个牺牲,她会选徐天赐。因为徐耀祖还能再生,而我已经榨不出价值了。”
王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你很清醒。”
也许是痛到极致,就看清楚了。
一个月后,案件陆续开庭。
器官买卖案,黑诊所医生指认妈妈主动联系他,谈好八十万的价格。
检察官出示了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
妈妈在被告席上说:
“我没有我女儿,是她自愿的。”
检察官播放了我偷偷录的录音。那天晚上,妈妈哭着说想活下去,又幽幽地说听说有人卖器官。
法庭上一片寂静。
妈妈盯着我:
“你居然录音…”
我平静地看着她。
器官买卖案,妈妈被判十年。
案,十个嫌疑人全部抓获。
他们供认是妈妈联系他们,说我“不听话”,需要“教训”,报酬十万——正是谅解书上的“赔偿金”。
法庭上,妈妈沉默了一分钟,然后说:
“她不该反抗的,她是我生的,就该听我的话。”
旁听席哗然。
案,妈妈作为主谋,判十五年,合并执行二十年。
拐卖儿童案,红衣服夫妇承认妈妈主动联系,说有个女婴可以配阴婚,开价三万。
拐卖儿童罪,判八年,最终合并执行二十五年。
全部庭审结束,我在法院门口见到徐耀祖和周婳。
徐耀祖瘦得脱形,周婳抱着哭闹的徐天赐。
“徐招尔!”徐耀祖红着眼吼,“妈被判了二十五年!你满意了?!”
“那是她罪有应得。”
“她是你妈!”
7、
“所以她就可以挖我的肾?卖我的女儿?”我反问。
“徐耀祖,你真的以为你的房子、车子、彩礼,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说不出话。
周婳小声说:
“小姑子,我们知道错了,错了,现在妈进去了,我们怎么办…”
“那是你们的事。”我说,“从今天起,我和你们再没关系。”
我转身要走,徐耀祖喊:
“房子要被查封了!那是我的房子!”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是用赃款买的,当然要查封。徐耀祖,你二十八岁了,该学会自己赚钱了。”
走出法院,阳光刺眼。
王警官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这是案件文件副本。还有,检察院帮你申请了司法救助,三十万赔偿金已经打到你卡上。”
我接过,沉甸甸的。
“你母亲想见你一面。”
“不见。”
“她说有话跟你说。”
“我不想听。”
王警官点头:“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
“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们。”他递来名片,“好好生活,徐招尔。你值得更好的。”
我说谢谢,抱着女儿走进阳光里。
三年后,南方某沿海城市。
我经营着一家小烘焙坊,每天清晨烤箱飘香。
小盼三岁了,扎着小辫子在店里跑来跑去。
“妈妈!看我做的饼!”她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饼,脸上沾着面粉。
我咬了一口,甜得发齁,但点头说好吃。
手机响了,是律师林薇。
“招尔,你听说了吗?你妈在监狱里突发脑溢血,半身不遂了。监狱联系徐耀祖,他拒绝接出去照顾。”
我搅拌咖啡的手顿了顿。
“周婳跟徐耀祖离婚了,带着徐天赐回了娘家。徐耀祖在工地搬砖,喝酒家暴,子很糟。”
“哦。”我说。
“你没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是真的。那些曾经让我痛不欲生的人和事,如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无关痛痒。
“对了,店面扩大的资料发你了。妇联想请你去给受家暴女性做分享,考虑一下?”
“好,我看看。”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街对面是幼儿园,下个月小盼就要去上学了。
“老板娘,结账。”
我笑着走过去,收钱,找零。
这样的生活,平凡,踏实。
晚上打烊,我牵着小盼回家。
我们在老小区租了一楼,带个小院子,种了月季和薄荷。
“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唱歌好听。”小盼洗手时说。
“唱给妈妈听听。”
她声气唱:“小星星,亮晶晶……”
我听着,眼眶发热。
三年前,她差点被卖去配阴婚。三年前,我差点掐死她。三年前,我以为我们完了。
但现在,她可以在阳光下唱歌。
而我,可以安心入睡,不再担心有人夺走一切。
“妈妈,你怎么哭了?”
“妈妈没哭,是高兴。”我亲亲她的脸,“因为你是妈妈的小星星。”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夜晚,哄睡小盼后,我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店面资料和妇联邀请。我一一回复。
然后点开空白文档,开始写我的故事。
不是为同情,也不是为报复。只是想告诉那些还在黑暗里挣扎的人。
你可以逃出来。
你可以重新开始。
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文档开头,我写下:
“女儿被领养的前一个小时,我加入的母婴群里有人提问……”
窗外,月色如水。
屋内,女儿睡得香甜。
我敲击键盘的声音,轻快而坚定。
像心跳,像脚步,像新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