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时间来到了七点半,我妈推开门,进了我的卧室。
看到我没睡,甚至还穿着昨天晚上的衣服站在床边,她有点惊讶:
“你一晚上没睡吗?”
我点头:“没睡。”
我妈问:
“咋不睡觉呢?这几天可不能熬夜,后天开始就要去走亲戚拜年,你得打起点精神来。”
我看了一眼她手上拎的铁棍子,心里只想冷笑一声。
后天开始去走亲戚拜年?
我还能活到后天吗?
跟我短暂的交流完,我妈便去看猪皮冻,看到一整盆猪皮冻,她面露惊讶:
“竟然还有跟你放在一起也能完好无损的猪皮冻。”
我心想:是啊,这可是要了我命的猪皮冻,我怎么敢轻易动它呢?
我妈盯着那盆猪皮冻,似乎是在沉思,她应该是在想:
我竟然没有吃猪皮冻,那应该用什么理由打死我。
在她还没有想好理由的时候,我便说:
“妈,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我妈转过头,她应该也一晚上没睡,眼底红红的,再配上她凶狠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骇人。
她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我说:“这件事挺大的,咱们出去说吧。”
我妈却说:“咱们家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什么事儿还得出去说?就在这儿说吧。”
我说:“我想让爸也听听。”
我妈回答:“你爸上班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你就赶紧说吧。”
我说;“那好吧,你不是一直不同意我和许文在一起吗?我最近也想通了,他家条件确实不好,跟他结婚没什么好结果,我决定不跟他结婚了。”
我妈惊讶:“真的?你想通了?”
我点头:“想通了。”
从小到大,我跟我妈就没有过隔夜的矛盾,如果说我有什么事让我妈一直不满意,那就只有这一件——我非要嫁给许文。
即便是这个理由,我也觉得很离谱,但我也只能想到这个理由了。
我妈松了口气:“总算是想通了,你要是真跟那种穷鬼结婚,我们怎么办呢?”
“什么?”我有些疑惑,“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收入,就算是真的跟他结婚,也不会花你们的钱啊。”
我妈却说:“你不懂。”
我还没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妈就拎着铁棍向我冲来,一棍子敲在了我的头上。
鲜血从我的脑袋喷涌而出,糊住了我的眼睛。
我又一次被我妈打死了。
6
“晓晓,冰箱东西太多,放不下了。你这屋背阴,猪皮冻先存在你这儿。”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妈将猪皮冻放到我卧室的桌子上。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离开房间前,我妈也如前三次一样叮嘱我:“你要是敢偷吃猪皮冻,我就打死你。”
我近乎麻木地点头:“知道了。”
又回来了,我再一次回到了大年二十九的晚上。
我坐在床边,思考上一次被打死前和我妈的对话。
我跟我妈说,我不打算和许文结婚了,我妈却松了口气,说我终于想通了,不然他们怎么办。
所以我的思路是没有错的,我妈真的是因为我要和许文结婚这件事要打死我。
可是她完全可以在我第一次跟家里提这件事的时候就动手,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呢?
我拿出手机,仔细翻了翻我妈的朋友圈,接着又翻了我爸的朋友圈。
明天是除夕团圆夜,家族群从小年的时候就开始不断有人说话。
我平时都是把家族群屏蔽的,因为我一直没有结婚,这些七大姑八大姨特别喜欢催婚,我不想成为他们的谈资。
可是现在,我一点一点往上翻,仔细翻阅这些我以前没有注意过的聊天记录。
家族群里面活跃的几个亲戚是我最讨厌的,我也把他们的朋友圈看了个遍。
这么看下来,我终于明白事情的真相了。
现在还没过零点,家里的信号还没有切断,我果断拨通了报警电话。
我跟警察说,我意外失手死了我的母亲,请他们赶紧过来。
很快,两个警察便上门。
开门的是我妈。
“你好,我们接到报警,这里有人过失人。”
我妈一脸茫然:“人?没有啊!”
我卧室的门还没有被反锁,听到外面的动静,我赶紧从卧室里冲出去。
我妈见我出来,语气不善:“是你报的警?”
我说:“是我,警察同志快救我!我的家人将我非法监禁,他们要我!”
7
我们一家人被带到了警局做笔录,我爸我妈一直在说我疯了。
“这孩子!大过年的,闹得什么晦气?”
“什么叫非法监禁?我们把你怎么着了?”
“好吃好喝把你养到三十岁,到最后,你竟然报警抓自己的家人!”
“你妈知道你爱吃猪皮冻,还专门熬了一盆猪皮冻放到你的卧室,到头来竟然说我们非法监禁你!”
我报警的理由是我过失了人,得知我们家本没有过失人这件事后,警察看我的眼神也有些微妙。
警察问我:“张晓,你知不知道报假警是要被拘留的?”
我说:“我知道,可是我如果不这么说的话,你们本不会上门。”
警察问我:“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报警?你说你的家人对你非法监禁,可事实是我们亲眼看到你很顺利地就从你的卧室里出来了。”
我说:“那是因为还没有到监禁的时间,他们还没有睡觉,他们去睡觉,就会把我的卧室门反锁了。”
我一直观察着我爸我妈的表情,果然,听到我这么说,他们两口子脸上都闪过一丝慌乱。
不过他们并没有因此而承认,反而更加愤怒的质问我:“你这孩子怎么瞎说呢?我们什么时候反锁过你的卧室!”
“就是!从小到大,我们什么时候没有尊重你的意见?你忘了小时候你想要芭比娃娃,那一套娃娃就要一千多块钱,我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才四千块钱,还要打房贷车贷,就这样,我们也费劲心思满足了你的愿望,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我们怎么可能要害你?”
“真是没想到,辛苦一辈子,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警察听到我父母这么说,对我的态度更加不善,指责也从报假警变成了不孝顺父母。
“张晓,虽说这是你们家的家务事,可我真是听不下去了。你的父母对你这么好,你竟然还报警诬蔑他们要非法监禁,你还是人吗?”
面对指责,我却只是淡然一笑:“是啊,你们当然得对我好了。我以前还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可以说我就我,却还要对我这么好,今天我终于明白了。”
警察被我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你到底在说什么?”
倒是我爸我妈听懂了我的意思,表情越来越慌。
我说:“从我出生那一刻起,我就被预订了,我不算是你们家的人,你们当然得供着我。”
警察越来越茫然:“什么叫被预定了?什么叫不是你父母家的人?你们不是一家人吗?”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这个问题我也想问问你们,爸,妈,你们把我当成一家人吗?”
我爸我妈尬笑着说:“这话说的,咱们当然是一家人了。”
我问:“那既然我们是一家人,为什么要骗我呢?你们真的只有我一个孩子吗?”
问出这个问题,我爸我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看着他们的反应,我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我难道不是还有一个弟弟吗?你们既然把我当成一家人,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告诉我,我其实我还有一个弟弟?”
8
我爸我妈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两个警察的反应却是越来越迷茫。
警察问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你的父母瞒着你生了一个弟弟?”
我点头:“对,我有一个堂弟,是我小叔家的孩子,小叔经常带着堂弟来我们家玩。”
“小时候,堂弟弄坏了我的玩具,我很生气,跟他打了起来。”
“我印象特别深,以往对我宠爱有加的爸爸妈妈却在那一次打了我一顿。他们我告诉,以后不许欺负堂弟,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帮着堂弟让着堂弟。”
“那时我觉得很奇怪,但因为太小了,也没有细想。”
“后来长大,堂弟还是经常来我们家,有的时候他跟小叔一起来,有的时候是他自己来,他跟我爸我妈的关系很好。”
“我之前还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因为工作原因,我经常不在家,有堂弟帮我照看爸妈,我也能放心一些。”
“我现在才知道,那哪里是我的堂弟呀,那本就是我的亲弟弟!”
两个警察震惊了。
“这怎么可能呢?听你的描述,你爸你妈也挺疼爱这个名义上你小叔家的孩子,既然是你的亲弟弟,为什么要寄养到别人家去?”
“那就要问他们了。”我看向面色惨白的父母,“你们为什么要把那么疼爱的儿子寄养到别人家去呢?”
我爸不说话,我妈嘴唇翕动,半天也就跳出来一句否认:“你说什么呢?我们不知道,那就是你堂弟啊。”
我笑了:“算了,还是我来解释吧。”
“我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工具,弟弟在他们眼里才是亲生孩子,可是他们又需要把我养得很好,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都不能出一点问题。”
“为了避免他们控制不住自己偏心弟弟,也为了杜绝我怀疑家里,我其实并不被爱,他们只好把弟弟送走,专心养我一个。”
“反正也只需要把我养到30岁,而我弟弟比我小五岁。我死的时候,正是弟弟最年轻的时候,再把他接回来,简直刚刚好。”
警察问:“我倒是越听越糊涂了,既然你的父母只把你当成一个工具,为什么还必须得对你好?甚至把最疼爱的儿子寄养到别人家也得对你好呢?”
我擦掉眼角的泪痕:“因为,这是买家的需求啊。”
9
我说到这里,对面两口子终于坐不住了。
父亲站起来,严厉地指责我:“你在这里说什么胡话?你快给我闭嘴!”
母亲更是过来扯我:“我真是疯了,大过年的不在家睡觉,听你在人家警察面前胡诌八咧,赶紧跟我回家!”
警察本来还对我说的话存疑,可看他们两个突然癫狂的样子,像是被拆穿了秘密恼羞成怒,反而信了三分。
两个警察过来将我爸我妈拉开,严厉道:“什么?这是警察局不是菜市场!谁让你动手动脚的?”
我妈竟然直接给警察跪下:“警察同志,这是我们家的家务事,你们就别管了!这妮子不听话,我们把她带回家去教训!”
警察听了这话更是怒火中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女儿是公民,是一个自然人!你没有资格教训她!”
我妈还想上来扯我,警察一把把她摁在座椅上:“你要是再敢胡搅蛮缠,我现在就把你拘留!”
听到拘留二字,我妈终于消停了。
警察回头看我:“你接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我以往从来不看家族群里的聊天记录,因为觉得烦,可是我仔细翻阅了一下他们聊天的内容,才发现,他们经常提到我的生辰。”
“他们说,我的生辰八字很吉利,能给全家带来财富。还有几个亲戚酸溜溜地说,生了我这么个好女儿,一辈子的富贵都不愁了。”
“于是我就想起来,在我上中学的时候,无意间翻到了家里的一个记账本,上面记着不知道谁给家里打来的钱,每一笔金额都很高。”
“我无意间问起了我妈这件事,我妈却很生气地说,让我不要管。”
“我大学的时候谈了一个男朋友,我爸我妈不同意我跟他结婚,但好像也没有特别严厉地要求我们不来往。”
“他们有意无意地说,就算是真的选定了那个人,也不能结婚太早。”
“种种线索联系在一起,我终于想明白了。”
“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一个富豪寻到了我们家,富豪说我的生辰八字非常好,如果埋进他们家的祖坟,便能旺他们的家族。”
“富豪找大师算过,大师说把我埋进祖坟最好的时间是我30岁这年。所以我一出生就被预订了,我不再是我爸我妈的女儿,而是富豪家的招财工具。”
“富豪家每年会给我们家一大笔钱,当作我的抚养费,事成之后,他们会再给我们家一大笔买断费。”
“但大笔的财富也是有要求的,他们要我在死的时候必须身心健康。不能有身体上的疾病,同样也不能有抑郁、焦虑这种心理疾病。”
“我爸我妈,为了防止他们控制不住自己偏心弟弟,给我烙下什么心理疾病,他们脆把弟弟送走,专心养我一个。”
“等我死后,富豪家送来买断费,这样我弟弟就有钱买车买房娶媳妇了。”
听到真相,警察只觉得离谱。
我爸我妈极力否认:“都是她瞎说的,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离谱的事啊?警察同志你不能听她的一面之词啊!”
我说:“想要验证也很简单,去给我爸我妈跟小叔家的堂弟做亲子鉴定就可以了。再去查一查,我把我妈的账户,看看是不是每年都会收到大笔金额转账。”
从小到大,我还真以为家里很穷,原来只是钱没有花到我身上,用我换来的财富也都给了弟弟。
我死过两次都还在怀疑猪皮冻有问题,却没有想到,其实答案真的很简单,只是因为到了该交易的时候,我需要死罢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