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平静地说。
“对了,你妈说秀英怀的是文曲星那段,我也有。”我挂断电话。
我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我踩下油门,往县城方向开。
路上沈薇给我发消息,
“地址发我,我表弟在附近等着,他是退伍兵,能打。”
我想了想,没拒绝。
“好。但别露面。”
“明白。”
到县城,我先找了家手机店。
导出手机数据后,我随便吃了碗面,然后开车去县法院。
没进去,就在门口停着。
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有律师,有当事人,有哭的,有吵的。
我想象着不久后,我也会站在这里,把一叠证据递上去。
陈浩会是什么表情?
王秀英呢?公婆呢?
他们会跪下来求我吗?
也许会。
但我不需要。
我要的很简单:他坐牢,她拿不到一分钱,他们全家在村里抬不起头。
简单,直接,解恨。
下午我去药店买了些东西:防狼喷雾、辣椒水、还有一个小型报警器。
又去五金店买了把折叠刀,锋利的。
回村前,我去了趟县里的打印店。
把陈浩和王秀英的结婚照片、转账记录、B超单,各打印了十份。
又写了一段话,简单说明情况,最后附上我的电话。
回到车上,天已经擦黑。
我没进村,还是把车停在祠堂后面。
今晚比昨晚更冷。
我裹紧羽绒服,把防狼喷雾放在手边。
手机充着电,屏幕亮着,是沈薇发来的她表弟的照片。
寸头,黑脸,眼神很凶。
叫周强。
我存了号码,设成紧急联系人。
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夜里九点,手机震动。
是周强发来的短信。
“已到县城,住悦来旅馆。初三上午九点到村口等你信号。”
“好,谢谢。”
我放下手机,准备眯一会儿。
眼睛闭着,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脚步声。
很轻,但越来越近。
我猛地坐直,抓住防狼喷雾。
脚步声停在车外。
然后,车窗被轻轻敲了两下。
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明意?开开门,我是陈浩他大伯。”
6
我没开门,只把车窗按下一条缝。
“啥事?”
陈建国蹲下来,摸出烟点上,
“我闺女嫁到城里,去年离了,也是男人在外面有人。”
他吐了口烟圈,“我闺女没你硬气,忍了三年,最后什么都没落着。”
我没说话。
“浩子妈那人,强势,。”
“浩子从小被她管着,想要啥就得给啥。”
“浩子也没骨头,耳子软。”
“但他不是那种天生坏种。就是……贪,又怂。”
“所以呢?”我终于开口,“你想让我原谅他?”
“不。”陈建国抬头看我,“我是想跟你说别硬碰硬。真要急了,他们什么事都得出来。”
“你是在威胁我?”
“是提醒。”他站起来,踩灭烟头,
“姑娘,你但告赢了又咋样?他坐牢,你出了口气,可然后呢?”
我握紧方向盘。
“我不是劝你忍。拿钱走人,重新开始。你还年轻,别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完,转身走了。
陈建国的话在脑子里打转。
拿钱,走人。
听起来很理智,很划算。
但我凭什么?
凭什么坏人做了坏事,只要赔点钱,就能继续过他的好子?
我不要钱。
我要他付出代价。
我打开手机,给沈薇发消息,
“帮我查一下,重婚罪一般判多久,能缓刑吗?”
“两年以下。如果取得被害人谅解,可能缓刑。”
谅解?
我冷笑。
又一条消息进来,是沈薇,
“但是沈明意,民事赔偿部分你可以多要。精神损失费,婚内财产转移追回。”
“多少?”
“你那转账记录,两年十九万二。再加上其他,三十万起步。”
三十万。
不少。
但比起我心里那口恶气,不够。
我看向陈家方向。
院门大开,人来人往。
公婆站在门口,穿着新衣服,给来拜年的小孩发红包。
陈浩和王秀英也出来了。
王秀英换了件红毛衣,肚子更明显了。
她挽着陈浩的胳膊,笑得甜蜜。
王秀英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挑衅。
我没理。
我拿起手机,给沈薇发消息,
“帮我查个人,五年前可能在陈家沟待过,在厂里上班。名字不知道。”
“范围太大。有更多信息吗?”
我想了想:
“她可能也是被陈浩骗了,摆了酒没领证,后来走了。”
“我试试。”
中午,赵姨又来了。
这次她直接拉开车门坐进来,递给我一个保温桶。
“饺子,猪肉白菜的,趁热吃。”
我接过,道谢。
赵姨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赵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我昨儿个听浩子妈跟人唠嗑,说秀英她舅在县里有点关系,派出所的。”
我心头一紧。
“啥关系?”
“好像是个什么所长,姓王。”
“浩子妈说,就算你报警,他们也不怕。”
我攥紧保温桶。
难怪有恃无恐。
原来是有靠山。
我没说话。
赵姨叹了口气,下车走了。
得换个路子。
我拿起手机,搜索县纪委举报电话。
又搜索市公安局局长热线。
……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是个男人的声音,沉稳,普通话标准。
“我是省电视台《法治在线》栏目组的记者,姓李。”
“我们接到爆料,说您遭遇了重婚诈骗,想跟您了解一下情况。”
我愣住了。
“谁爆料的?”
“匿名。”李记者说,
“但提供了部分证据,我们核实后觉得有新闻价值。您方便接受采访吗?”
“方便。”我心脏狂跳。
“好,地址我短信发您。”
挂断电话,我手心里全是汗。
谁爆料的?
手机震动,李记者发来见面地址。
最后附了一句。
“爆料人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这次,别心软。”
7
初二一整天,我开车去了县城,找了家宾馆住下。
洗了个热水澡,睡了这三天来第一个整觉。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晚上八点,李记者又打来电话,确认明天下午两点的采访。
“我们准备暗访,带隐形摄像机。您放心,我们会保护您的隐私。”
“需要我提供什么?”
“证据,越全越好。”
“初三上午,他们应该会从村口走。”
“好,我们提前过去蹲守。”
挂断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初三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收拾东西,退房,开车往陈家沟去。
到村口时刚八点。
我把车停在隐蔽处,等。
八点半,陈浩家院门开了。
他们上了车,往村外开去。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离十点约谈,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发动车子,慢慢开进村。
村里人少了不少,估计都串门拜年去了。
九点整。
我给周强发短信,“他们走了,你可以进来了。”
“收到。我在村口小卖部,有事喊。”
九点十分。
我下车,走到陈家院门口。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电视声。
我敲了敲门。
“谁啊?”是婆婆的声音。
我没应。
脚步声走近,门拉开。
婆婆看见是我,脸色唰地变了,下意识要关门。
我抵住门板。
公公也过来了看见我,“你又来啥?大过年的找不痛快?”
“进去说。”我推开他们,径直走进堂屋。
婆婆跟进来叉着腰,
“我告诉你沈明意,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家不欢迎你!”
我转身,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证据,甩在桌上。
“看看。”
婆婆抓起一张,她手抖了一下。
公公也拿起一张,是转账记录。
“这……这是啥?”公公声音发虚。
“陈浩重婚的证据。”我拉开椅子坐下,
“还有他转移我们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
“你胡说!秀英是浩子明媒正娶的媳妇!你才是那个……”
“我才是法律承认的妻子。”我打断她,掏出结婚证照片,
“需要我报警,让警察来确认吗?”
“报警?”婆婆冷笑,“你报啊!”
果然。
“重婚罪,在哪都算数。陈浩最少判两年。”
公公脸色白了,“你……你别吓唬人!”
“是不是吓唬,你们心里清楚。”我把证据一张张摊开,
“我已经交给省电视台了。他们下午就来采访。”
“电视台?!”婆婆声音都尖了。
“对。《法治在线》,到时候你们家这点事,全天下都知道了。”
婆婆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公公也慌了,“沈明意,你……你到底想咋样?”
“陈浩必须当着全村人的面,承认重婚,向我道歉。”
“这……”公公为难,“这太丢人了!”
“不丢人,就坐牢。”
公公沉默了。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我抬头,看见我那辆白车开回来了。
陈浩回来了。
车停在我面前,陈浩下车,脸色铁青。
他身后,王秀英也下了车,看见我,
“你怎么在这儿?浩哥,她欺负爸妈!”
8
王秀英尖叫着冲来,被我侧身躲过,陈浩一把扶住她。
“沈明意,你想什么?”陈浩盯着我。
“等你。”
王秀英指着鼻子骂我贱人,让陈浩报警。
“正好让警察看看谁在重婚。”我笑了。
陈浩脸色一变,想拉我出去谈。
“就在这儿说清楚。”我站着不动。
邻居们已经围了过来。陈浩压低声音问我想怎样。
“赔偿,公开道歉,然后离婚。”我看着公婆,“他们没告诉你?”
公公叹气承认了。
陈浩眼睛红了,“沈明意,你别我!”
“是我你?”我往前一步,
“三年了,我把工资交给你,人脉介绍给你,我爸帮你升职。你呢?”
“背着我在这里娶别人,把我挣的钱转给她!”
邻居们议论起来。
王秀英冲过来推我,“你才是小三!”
我从包里举起结婚证照片,
“看清楚了!这是我和陈浩三年前领的合法结婚证!”
陈浩想抢照片,我冷冷道,
“原件在我手里,复印件多得是。”
王秀英突然捂肚子哭喊疼,陈浩和婆婆慌忙去扶。
“沈明意!秀英出事我跟你没完!”陈浩吼道。
“你重婚骗人,现在装可怜?”
陈浩挥拳冲来,周强突然出现抓住他的手。
“动一下试试。”
陈浩被镇住了。
我走到人群中间,高举证据。
“陈浩重婚两年,给王秀英转账十九万,她已怀孕六个月!”
证据传看,议论纷纷。
王秀英尖叫反驳,我问陈浩为何不先离婚。
陈浩低头不语。
“因为你贪图我的工资和人脉!”我替他回答,“等利用完了再踢开,对吧?”
陈浩猛地抬头承认。
“是!你工作狂没情趣生不出孩子!我娶你就是看你家有用!”
心冷透了,脑子却清醒,“那就法庭见。”
转身要走,陈浩噗通跪下。
“我错了!钱我还你双倍!别告我,我不能坐牢啊!”
王秀英尖叫,“你不要我和孩子了?”
陈浩不理,跪求我念三年夫妻情。
“那我呢?我的三年算什么?”
他答不上。
公婆也跪下来求情。
一家三口跪在面前,王秀英抱着肚子流泪。
阳光刺眼,风扬尘土。
心里最后一点柔软彻底冷了。
“二十五万,三天内到账。离婚协议现在签,签完我撤诉。”
陈浩抬头:“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苏晴,五年前那个姑娘,你把她怎么了?”
陈浩脸色惨白。
身后,王秀英突然尖叫。
“苏晴?那贱人还活着?”
9
陈浩厉声呵斥:“闭嘴!”但已来不及。
邻居们顿时哗然。赵姨挤上前。
“浩子,当年苏晴偷钱跑了是不是真的?”
陈浩额头冒汗,“别听她胡说……”
“我胡说?”王秀英指着陈浩哭喊,
“当年要不是你妈说苏晴勾引你,我能嫁你?现在又骗沈明意!你们一家都是骗子!”
她突然脸色惨白捂住肚子,“疼……”
陈浩慌忙抱起她。
“站住。”我拦住他,“车是我的。”
周强站出来:“我送你们。”
他们疾驰而去。
婆婆瘫地哭嚎,邻居们围问苏晴旧事。
公公面色灰败,
“浩子进城后认识了秀英,她家有背景。”
“浩子妈就诬陷苏晴偷钱,把她赶走了,只给了两百路费。”
“她去哪了?”
“不知道……娘家穷,没人来问。”
我给沈薇打电话,“帮我查苏晴下落。”
下午,陈浩回来,王秀英孩子保住了。
“签协议吧,二十五万补偿。”
陈浩咬牙:“二十万!”
“一分不能少。重婚罪闹上法庭,你得失更多。”
他最终颤抖着签了字。
驱车离开时,沈薇来电。
“苏晴找到了。她五年前去了南方打工,但去年……自了。”
我猛地刹住了车。
10
“自”两个字像榔头砸在我头上。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六月,”电话那头的沈薇说,
“在深圳出租屋里吃的安眠药。遗书里……提到了陈浩。”
我闭了眼。苏晴竟走到了这一步。
“她家里人呢?”
“山里父母,穷,收了尸就带回去了。弟弟想报仇,被拦住了。”
沉默片刻,“地址发我。”
“你要去?我陪你。”
“我一个人就行。”
挂断后,我坐在车里直到落。
远处有鞭炮声,别村在过年。
我给陈浩发了短信,“苏晴去年六月自了。”
我让沈薇递交离婚协议,买了南下的车票。
火车转大巴,再转摩托,
最后步行两小时山路,到了苏晴老家。
土房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择菜。
听我是苏晴朋友,她红着眼领我去了后山。
坟是个小土包,木牌上用红漆写着名字。
我摆上水果,点了香。
“害你的人,会遭的。”
下山时,老太太塞给我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晴晴走后,你是第一个来看她的朋友。”
我留下两千块钱,她抹泪摇头。
“算了姑娘,人走了,我们穷,斗不过。”
我没说话,握紧了鸡蛋。
风把纸灰吹得很高。
回到城里,已经是正月十五。
元宵节。
街上挂着灯笼,超市里放着喜庆的歌。
我一个人回家,煮了碗元宵,吃了两个,腻得慌。
打开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播《法治在线》的预告片。
镜头扫过陈家沟的村口,扫过陈浩家的院子,
最后定格在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上,
是陈浩和王秀英的结婚照片。
播音员的声音严肃:“春节期间,本栏目接到爆料,一起重婚骗局浮出水面……”
我关掉电视。
够了。
手机震动,是沈薇。
“沈明意,法院通知,离婚判决下来了。”
“另外,陈浩那事儿,电视台曝光后,派出所王所长被停职调查了。”
“嗯。”
“还有,”沈薇顿了顿,
“陈浩和王秀英……好像吵崩了。听说王秀英把孩子打掉了,回了娘家。”
“陈浩的铺面也被他卖了还债,现在在县城打工。”
我没说话。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工作。然后,重新开始。”
“要不要出来喝一杯?庆祝你恢复单身。”
我笑了笑:“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
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霓虹灯闪烁。
远处有烟花绽开,照亮半边天。
又是一年元宵。
去年这时候,我在什么?
哦,在加班改设计稿,陈浩打电话说“老婆辛苦了”,我还感动了半天。
真是傻。
但以后不会了。
正月最后一天,我去理发店剪了短发。
镜子里的人,眼神坚定,下巴微扬。
像变了个人。
也好。
我抬头看天,蓝得透亮。
路还长。
我会好好走。
我眯起眼睛,突然想起一句话。
那些不死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