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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 2

5

林馨雅在山上采访完所有被拐来的妇女,她们几乎都会提到一个人。

那个人便是贺兰英。

比她早被拐来的因轻生被她劝活过,比她晚被拐来的也因寻死被她规劝过。

贺兰英这个人,听起来就像这个大山的说客。

她明明自己也是被拐来的,可从来没人见过她寻死。

林馨雅带着被抛弃的恨意,想给贺兰英扣上一个人贩子帮凶的帽子。

可在这些被拐来的妇女口中,这贺兰英却分明是个女英雄。

她是一个大学生,有文化、有脑子。

在被打过一次后知道虚与委蛇,当时她那人贩子丈夫直接就相信了她。

虽然她最后还是没有逃掉,但她好像永远都不知道放弃。

有一名看起来年龄不大的被拐妇女说:

“我被拐来时才十七岁,失了身子给一个快八十的老头,真的活不下去了。”

“但我割腕那天,贺兰英找来了村医,她把她唯一的银镯子给了村医,求村医救我。”

“贺兰英给我说,‘贞洁什么的都是狗屁,得先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林馨雅的钢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深洞。

多么讽刺啊!

这个被称作“大山说客”的女人,二十年前把亲生女儿踹下悬崖时,可曾劝过自己别人?

“那年我吞农药,是贺姐撬开我牙灌粪水催吐。”

“我上吊的麻绳被她提前泡烂了。”

“我是成功逃掉过一次的,那次就是贺兰英帮我打的掩护,虽然我最后还是被抓了回来。”

“但我从心里感谢她。”

林馨雅放下了录音笔,这和她想象的贺兰英并不一样。

她记忆中,她的母亲可没有什么逃跑,甚至她的母亲就是一个普通的村妇。

其实她对贺兰英的长相早已模糊不清,但她午夜梦回时总能想起被抛弃的那情形。

贺兰英满脸决绝,无情的说她不喜欢女儿,她不需要女儿。

林馨雅每次梦到那个场景都会从梦中哭醒,虽然雪姨对她很好,但那终究不是她的亲妈。

那个不让自己背古诗、不让自己留头发的亲妈,她在大山里。

林馨雅憋着一股气,她会努力,她要证明!

所以,林馨雅从初中起便一直是年级第一。

哪怕是首都电视台的记者工作,与她竞争的都是优秀的男性,她也会脱颖而出。

原本,这种来偏远山区的采访是不用她这种级别的记者前来的。

但看到雪姨对警方侦破大山拐卖案件哭泣时,她心里还是产生了波动。

就当是为了雪姨,林馨雅当时是这样想的。

她向台里提交了申请,主动要求去大山做报道。

在颠簸的车内,她的心就一直扑通跳,可她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贺兰英。

不是记忆里冻着冰碴的冷漠面孔,而是今早在村口看见的肿胀身影。

那个看起来很瘦,却大着个肚子的女人左腿裤管空荡荡晃荡,右眼蒙着雾白的阴翳。

她好丑,如果是孩童时期的她或许会直接哭出来。

林馨雅摩挲着口的记者证,她抬头看向天边。

她很想问,看到今天如此优秀的她,贺兰英会不会后悔当初丢弃她而选择生儿子?

6

林馨雅的大山采访已经接近尾声。

自从第一天她甩掉了贺兰英带来的腊肉粥后,贺兰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林馨雅扯着嘴角自嘲的笑起来:贺兰英当然不会再来找她,毕竟她是女孩儿。

再优秀有什么用,在贺兰英心里,自己始终是比不上男孩子的。

不然,贺兰英也不会这么大年龄了,还在怀孕。

她一定是还想要生男孩!

雪姨不知道是不是回来这大山触景生情,回忆起被拐的不幸经历。

不过几不见,雪姨似乎就憔悴了许多。

“雪姨,你这几天在做什么?”

林雪的表情僵了一瞬,她抬头看林馨雅。

林馨雅对雪姨笑了笑:“马上就要回城里了,你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今天比较空,可以陪你四处走走?”

其实,林馨雅也搞不懂自己,心里明明对那贺兰英是恨的!

可她还是回想借着陪雪姨四处走走的机会,再去看贺兰英最后一眼。

她不爱自己又怎么样?我也不需要她的爱。林馨雅倔强的想着。

“妮儿。”

林馨雅愣了一下,她问:“雪姨,你叫我什么?”

林雪眼眶涌上眼泪:“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说,但我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告诉你的。”

心里突然涌起密密麻麻的不好预感,林馨雅皱了皱眉。

“雪姨,你想说什么?”

林雪吸了一下鼻子,摇头躲开林馨雪的视线:

“算了,不说了。收拾东西吧,该回城里了。”

话说了一半,林馨雅怎么可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离开?

她转到林雪的面前,握着林雪的肩膀,问道:“雪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

林雪绷不住了,她直接哭了起来。

林馨雅吓了一跳,她赶紧抱住林雪,轻轻拍着林雪的背安慰。

“怎么了,雪姨?你别吓我。”

“对不起……”林雪说。

林馨雅心里的不祥预感越发强烈,她松开林雪,凝视着林雪的眼睛,等着接下来的话。

“当初,兰英怕你会不顾安全的回来找她……所以她不让我告诉你真相。”

“妮儿,其实你并不是被抛弃的,兰英她没有不爱你、没有不要你。”

“相反,她爱你入骨,甚至可以为你付出生命。”

好像洪水爆发,又像是宇宙大爆炸。

林馨雅定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剪她头发,是为了保护她?

不让她背诗,也是为了保护她?

把她踢下山,更是为了保护她?

不可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林馨雅要去找贺兰英问清楚。

“你现在去,可能还能看到她最后一眼……”

刚迈出一步的林馨雅再次定住。

最后一眼?甚至不是最后一面??

面对林馨雅询问的眼神,林雪抹着泪回答:

“她走了,今天要火化,就在后山。”

林馨雅咽了咽唾液,很是艰难的开口:“她去哪儿?又不要我了吗?”

听到这话,林雪终是忍不住嚎哭起来。

在林雪的哭声中,林馨雅跌跌撞撞的往后山跑。

山路不太平,她被凸起的石头绊倒。

这一刻,好像与记忆中的某个时光重合。

才学会走路的她摔倒在地上,抬起头哇哇大叫。

那个穿着深色花衣的女人慌忙的跑来抱起她。

她给了自己一个巴掌,自责不已:

“妮儿,摔疼了吧,都怪妈妈,是妈妈不好!~”

7

林馨雅爬了起来,她继续往后山跑。

路过田坝时,她又回忆起那个瘦弱的女人背着自己。

一边农活,一边一遍一遍的教自己念唐诗。

看得入神的林馨雅再次被树绊倒时,满嘴泥腥味突然幻化成萝卜的咸甜。

那个总佝偻在晒架前的剪影清晰起来。

女人把褪色被单撕成方布,每片萝卜都用布角裹好才挂上竹竿。

年幼的她蹲在筐边偷吃,女人转身用带着泥星的手指轻戳她额头:

“馋猫妮儿,这是要存到落雪的好东西。”

指甲盖大的萝卜片在齿间迸出脆响,女人突然哼着调子编起诗来:

“萝卜白,头黄,晒得金条亮晃晃……”

她咯咯笑着接茬:“换给妮儿缝衣裳!”

女人眼角的笑纹瞬间盛满夕照,枯叶般的手从兜里掏出块烤红薯:

“我们妮儿连对诗都比城里高年级的小朋友强!真是妈妈的小文曲星~”

此刻天雷滚滚,不一会暴雨就落下来了。

雨砸在后颈,林馨雅却感觉有双无形的手在背上写字。

当年女人总用指尖在她脊梁默生字。

“妈妈为什么不在沙地上教?””

“妮儿背上长出学问,坏人就偷不走啦。”

不……

林馨雅疯了般的爬起来奔向后山。

她想起来了,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她想起那个会亲吻在自己额头,会为了保护自己和强壮男人搏斗的母亲。

那个,世界上最爱她的女人。

后山用木材堆了一个台,贺兰英正安静的躺在中间。

前来悼念她的村妇刚准备点火,就听到那体面的记者破碎的声音。

她跌跌撞撞,身上好多泥巴,一点采访时练的样子都没有。

“妈妈!——”

林馨雅扑跪的刹那,腐叶堆里惊起磷火般的绿蝇。

这是二十年后,她第一次认真的看到母亲。

她左眼眶凝结着黑紫色血痂,那是为了保护她女儿而被殴打造成的永久疤痕。

她的手臂上有犬齿贯穿的腕骨暴露出森白断面,那是那年她第一次甩开母亲的手,跑到了深山,遇到了狼狗。

母亲为了保护她,赤手与那狼狗搏斗,而留下的永久伤痕。

林馨雅眼泪止不住的往外冒,她颤抖着视线下移,看到了瘸腿裤管被山风卷起时那溃脓的皮肉!

林馨雅猛然记起三岁暴雨夜,母亲拖着这腿背她逃往村医住所。

最刺目的是她身上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处好的。

数十道新旧鞭痕交织如荆棘图腾,腿上拓着好多不规则的印形疤痕。

林馨雅真的很难想象,她的母亲到底是经历了怎样不堪的折磨。

“不对啊……”林馨雅转头问旁边的村妇:“我妈的肚子怎么这么快就扁了?那天我明明看见她肚子很大啊……”

村妇回答:“林记者,我们清理尸体的时候,已经将你妈妈肚子里的腹水排出来了……”

林馨雅如遭雷击,是腹水?不是孩子?

腹水??居然是腹水???

她的母亲,这些年还得了尿毒症吗???

有村妇上前拉林馨雅:“林记者,你还是站远些吧,我们要送兰英走,你离这么近,小心火烧到你。”

“是啊。”有村妇搭腔道:“林记者,你皮肤这么白,这么嫩,要是伤到可就不好了。”

“刚刚听林记者叫兰英妈妈?莫非,林记者是兰英的妮儿?”

有人白了说话的妇人一眼:“别瞎说,兰英那闺女可黏兰英了,你们没看到林记者才来那天有多厌恶兰英吗?”

“对哦。林记者那天把兰英送的什么粥给直接摔了吧?”

“对对对,我还看到兰英去河边洗她那唯一的罐子碎片呢。”

林馨雅痛不欲生,她到底在妈妈最后的时间里做了什么!!

妇人们看着林馨雅不动不挪的样子,商量了一下,让最壮士的两名妇女上前来把林馨雅拉开。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烧了她!!”

松枝爆燃的噼啪声里,林馨雅奋力反抗。

可火已经点燃,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火光吞噬,最终化作青烟。

8

林雪是在贺兰英住的屋子找到的林馨雅。

腐朽的房梁筛下昏黄光斑,照见林馨雅散乱发丝间满脸交错的泪痕。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木牌,那曾是贺兰英这二十年的精神支柱。

林雪喉头猛地哽住。

十二小时前还精致练的首席记者,此刻像片被暴雨碾进泥里的玉兰花瓣。

“馨雅……”

看到平里精致美丽的林馨雅变成这个模样,林雪突然很后悔自己告诉林馨雅真相。

“对不起,馨雅……”

林雪颤抖着拂开黏在林馨雅颊边的湿发,发丝竟挂着半粒晶亮盐粒。

那是贺兰英晒萝卜时惯用的粗盐。

她突然明白这屋子本身就是座对林馨雅的刑讯室:

裂缝纵横的土墙上留着指甲抓挠的沟壑;灶台边散落一堆堆的药渣;还有那已经被补好的陶瓷罐子。

林雪知道现在说什么话都不能安慰到此刻的林馨雅。

她只能说:“馨雅,你别这样,兰英她一定不会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听到母亲的名字,林馨雅才动了动。

“雪姨,我不叫馨雅,我叫妮儿。”

“妮儿,是妈妈给我取得名字。”

林雪鼻子又发了酸,她点头,喊了一声:“妮儿。”

林馨雅用红肿的眼睛看林雪:“雪姨,你说我当时嘛要把那罐腊肉粥摔了呀?”

“你看看她这个家……”林馨雅抖着嘴唇说:

“她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你能想象吗?”

林雪流出眼泪,她紧紧抱住林馨雅。

“这不是你的错,兰英不会怪你的…..”

林馨雅摇头,她举起手心的木牌给林雪看。

“雪姨,你看,这是我小时候刻的……”

“你看这上面的痕迹,不知道我妈妈她摸了多少遍,她是有多想我啊!!”

“可是我呢?我这二十年都在怪她、恨她……”

“我甚至在心里悄悄诅咒她过得不好……”

林雪呜咽着:“别说了,妮儿。”

林馨雅难过道:“我竟然诅咒了最爱我的妈妈……”

“不怪你,这都不怪你,是那些人贩子的错!”

林雪把林馨雅拉起来:

“妮儿,你妈妈之所以花那么多心思,她就是想要你过得更好,想让你走出大山。”

“你如果因为得知真相而被打倒,那你妈妈的所有付出都白费了。”

“雪姨我,也会自责告诉你真相这件事。”

林馨雪怔忡望向窗外。

窗外是沉郁的墨绿山峦,云雾缠绕着崖壁,像母亲生前总也解不开的愁绪。

三十年来,母亲每在这扇破旧的木窗前凝望同一条山径。

那条通往外界、却从未带她离开的路。

“雪姨,”她忽然转身,眼底破碎的泪光已凝成寒星,“我不会倒在真相里。”

“我要带妈妈去看山外的海……”

“我要带妈妈离开这座大山。”

十年后,北京打拐专项行动发布会。

闪光灯如星瀑般倾泻在主席台。

林馨雅拍了拍唇边的话筒。

“本次行动解救的207名妇女中,最小的受害者仅十六岁。”

她的声音通过直播信号传遍全国,屏幕右下方打出一行触目惊心的数据:《妮儿打拐数据库》累计拯救妇女8万人,摧毁跨省贩运网52个。

颁奖礼当夜,林馨雅独自登上海湾的礁石。

浪涛声中,她将母亲骨灰撒向深漩,月光下莹白的尘埃如蝶群翩跹。

“妈,你看——”

她展开最新一期《新闻报》。

头版是她扶着获救被拐女人的照片,标题灼灼如焰:

《从大山遗孤到打拐之盾:她用母亲的骨灰照亮深渊》。

“谢谢你用人生换我走出大山。”

“现在,我带更多人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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