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明,与他灰败泛青的面色格格不入。
男人名叫温彦。
半个月前,二十七岁的他在地球的病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肺癌晚期。
那种肺部像被水灌满,无论如何用力呼吸都无法摄取一丝氧气的绝望,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那段痛苦的记忆,让温彦对死亡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对健康有着近乎病态的渴望。
似乎是回应了这份强烈的执念,当意识再度苏醒,他发觉自己置身于这间陌生的房间,拥有了一具年轻的身体。
狂喜,是他的第一反应。
他以为这是上天的恩赐,是命运的补偿。
然而,这份狂喜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钟。
当他试图从床上坐起时,一阵剧烈的心悸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无力地痉挛着,心脏在胸腔里发出擂鼓般的悲鸣,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
直到姐姐温凉闻声冲进房间,熟练地给他喂下药物,他才从濒死的边缘挣扎回来。
随后几天的卧床休养和记忆融合,让他彻底认清了这具身体的绝望处境。
这具身体的名字也叫温彦,二十岁。
先天性心脏病,心脏泵血功能严重衰退,全身多器官已出现衰竭迹象。
父母三年前意外身亡,一直由年长六岁的姐姐勉力照料。
而医生对这具身体的最终宣判是——预期寿命,不足半年。
从癌症晚期到先天性心脏病晚期。
命运给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强烈的绝望,几乎要将温彦的理智彻底吞噬。
如果不是灵魂深处那一点异样的变化,他或许真的会选择自我了断,来结束这荒诞的轮回。
他的灵魂深处,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无形无质,不可被常规科技侦测,却能被他清晰感知的“种子”。
【灵魂之种】。
这是它反馈给温彦的名字。
它每周会在温彦的灵魂深处凝结一枚,初始状态下没有任何作用。
但它有一个特性——可以被“赐予”。
温彦可以将其从自己灵魂中剥离,以近乎“虚空赐予”的方式,将其赐予那些内心怀有强烈到极致愿望的“适格者”。
种子将扎根于宿主的灵魂,响应其最核心的渴望,并基于宿主自身的特质,孕育出违逆物理规则的超凡伟力。
而作为播种者,温彦能同步获得所有宿主的能力,模糊感知他们的状态与强烈情绪,并在特定条件下共享其视野。
同时温彦拥有绝对的掌控权,随时可以收回种子和能力。
“适格者”通过实现愿望所成长的每一分力量,都会反哺给温彦,成为修补他这具残破躯壳的养料。
这是他的金手指,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但温彦并没有急于尝试。
死而复生、穿越时空、灵魂之种……这段离奇的经历本身就是最大的警示——它打破了温彦对这个世界的固有认知。
既然“超凡”在他身上成为了现实,那么在这看似平凡的现代都市表象之下,是否早已潜伏着其他未知的超凡力量?
是否存在专门猎杀或管理“异类”的组织或个人?
这种可能性让温彦瞬间警觉。
未知的风险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很清楚,凭自己现在这具稍微激动都会导致心力衰竭的残躯,一旦暴露异常,等待他的绝不是救赎,而是控制和研究。
在探明世界真相、积累足够自保力量之前,一切行为都必须以“绝对隐藏自身异常”为最高准则。
所幸,原身的性格与处境,为他提供了近乎完美的伪装。
一个因重病而自卑、孤僻、与社会几乎断绝来往的垂死青年,谁会对他投以过多的审视呢?
他必须继承这份“孤僻”,并且做得更彻底。
他要成为一个透明的影子,一个被世界遗忘的病人,在安全的壳中,谨慎地伸出触角。
那么,如何在隐藏的前提下,解决迫在眉睫的身体危机?
温彦躺在病床上,忍受着心脏阵阵抽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最终为自己定下了三条绝对行动准则:
第一,物理隔绝。
决不能与宿主发生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或面对面交流。
种子的投放必须远程完成,他必须永远躲在幕后,做那个操纵提线木偶却不露面的幽灵。
第二,边缘化筛选。
“适格者”不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也不能是权势滔天的大人物。
这种人身边聚光灯太强,任何细微的异变都会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目标必须是社会边缘的透明人,是那种即便在大街上发狂嘶吼,旁人也只会漠然视之的“尘埃”。
第三,强烈的负面驱动。
为了尽快获取修补身体的能量,宿主的愿望必须极其强烈,甚至偏执。
只有极端的爱恨、绝望或愤怒,才能在短时间内催生出剧烈的变化,为温彦提供高额的生命反馈。
基于这些原则,温彦开始利用网络和有限的出行,隐秘地搜集信息。
他浏览本地新闻、法制报道、社会论坛的阴暗角落,寻找那个“合适”的目标。
直到几天后,他看到了关于“女大学生陈小雨被害案”的后续报道,以及受害者父亲陈国华在镜头前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
更让他留意到的是,报道中提到陈国华就住在同区的老街。
一次偶然的机会,温彦在姐姐陪同下短暂外出归来时,与陈国华在楼道擦肩而过。
那一刻,他看到了对方眼睛之下燃烧着的寂灭火焰。
温彦立刻明白了,这是一个有着强烈愿望的人。
一个被病痛折磨、被夺去唯一至亲、被加害者家属污蔑、自身生命也已进入倒计时的男人。
他的恨意,纯粹而炽烈。
他的困境,毫无退路。
他的复仇,一旦以超常力量实现,在旁人看来,或许会惊叹其“疯狂”与“爆发”,但首先联想到的,会是一个父亲最终的癫狂,而非超自然。
就是他了。
第一个实验样本,第一块探路石,也是第一份……救命的养料。
当天夜晚,温彦躺在床上,锁定虚空中代表陈国华的光点,灵魂深处那枚初生的种子被轻轻剥离,穿越现实的阻隔,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个被恨意浸透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