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冰冷的空气如同是液态的氮气,顺着气管直接灌进肺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
顾西东趴在冰面上,五脏六腑都好像是移了位。
刚才那一脚,凌无问踹得毫不留情。
那一瞬间,他甚至听到了自己膝盖软骨错位的细微声响。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他好似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张着嘴,徒劳地呼吸着。
“咳……咳咳……”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没忍住,一口血喷在了身前的冰面上。
那抹红色,在惨白色的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你……”
顾西东挣扎着想要抬起头,声音嘶哑得似是破旧的风箱,“你他妈想废了我?”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或者是一双充满嘲讽的眼睛。
然而,没有。
2
凌无问就站在他身边,微微弯着腰。
她没有看他脸上的痛苦,目光而是死死地盯着他那条被踹中的左腿,眼神里竟然……
竟然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和期待。
那种眼神,就如同是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
“动一下。”她命令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动你祖宗……”
顾西东骂了一半,突然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
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带着电流般的酥麻感。
那股麻意顺着他的大腿,一路窜到了脚尖。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条已经沉寂了三年的左腿,那些已经萎缩的肌肉纤维,正在一根根地苏醒,似是干涸的土地迎来了久违的甘霖。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这三年来,他试过无数种疗法,找过全世界最顶尖的专家,得到的结论都是:
神经损伤不可逆,韧带粘连无法复原。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是个废人的事实。
可现在,这种久违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3
“我让你动一下。”
凌无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她蹲了下来,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她的手很凉,但顾西东却感觉到了一股灼热的温度,从她的掌心传递过来。
他迟疑了一下,尝试着调动左腿的肌肉。
剧痛没有再次袭来。
相反,一股微弱但却真实存在的力量,从他的大腿根部涌出,传递到了小腿,最后汇聚在脚踝。
他的脚趾,在冰鞋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微不可察的一下,但顾西东却感觉好似是完成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动作。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凌无问。
“这……这是幻觉?”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是不是幻觉,你心里没数吗?”
凌无问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松开他的脚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西东,你是个懦夫。你害怕希望,所以你宁愿相信这是幻觉。”
“闭嘴!”顾西东低吼道。
他挣扎着,用手撑着冰面,想要站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去抓旁边的挡板,也没有去拿那根当作拐杖的冰锥。
他完全是靠着自己的力量,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左腿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那种支撑身体的重量感,是真实存在的。
他真的站起来了。
而且,是用两条腿。
4
顾西东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狂喜,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他害怕这真的是一场梦。
他更害怕,这个梦是眼前这个女人给他的。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凌无问,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为什么?”
“我说了,我在修复一件‘报废品’。”
凌无问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左腿的膝盖,动作轻柔得似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你的身体,比我想的还要诚实。它还记得怎么发力,只是你的脑子,把它给忘了。”
她的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顾西东的脸上。
是啊,他忘了。
他不是不能滑,他是不敢滑。
他害怕再次摔倒,害怕再次面对失败,害怕再次看到那些人嘲讽的眼神。
所以,他宁愿烂在泥里。
5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顾西东咬着牙,嘴硬道。他必须维持最后的尊严,不能让她看到自己内心的动摇。
“怜悯?”凌无问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她笑了。
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而沙哑的笑声,带着一丝凄凉,一丝疯狂。
“顾西东,收起你那套可笑的自尊心。我告诉你,我凌无问,从不怜悯任何人。”
她突然上前一步,逼近他,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我之所以救你,不是因为你是顾西东,不是因为你是那个曾经的‘黑天鹅’。”
“我是因为……”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察觉的痛楚,
“我需要一个合格的棋子,去完成一场复仇的仪式。”
“而你,顾西东,你恰好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所以,别跟我谈什么怜悯,也别跟我谈什么感谢。”
“我们之间,只有交易。”
她说完,转身走向冰场边,拿起自己的外套。
“今天就到这里。”她头也不回地说道,“明天,我会带来新的训练计划。顾西东,我希望明天看到的,不是一个只会躺在冰面上流血的懦夫,而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6
顾西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冰场的门被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的狼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试着轻轻地踢了一下。
没有痛。
只有力量。
一种正在慢慢复苏的力量。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到了极点。
他恨了三年,怨了三年,把自己折磨了三年。
结果,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人,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告诉他:你没废。
这算什么?
老天爷跟他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
还是说,这个女人,真的有通天的手段?
顾西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角落里那个黑色的冰刀盒。
那个盒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他慢慢地走到冰场边,扶着挡板,坐了下来。
他脱下冰鞋,卷起左腿的裤管。
膝盖上,那块因为常年磨损而结成的厚厚老茧,此刻竟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缕鲜红的血珠,正从那道缝隙里,慢慢地渗了出来。
顾西东伸出手,用指尖蘸了一点那点血珠。
他放在鼻尖嗅了嗅。
是铁锈味。
是血腥味。
也是……活着的味道。
他看着指尖那点殷红,眼神闪烁。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吹过,吹开了冰场高处的一扇破窗。
一张被揉皱的纸,随风飘了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脚边。
顾西东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被撕碎的、又被人仔细粘贴回去的旧报纸。
报纸的头条新闻,是一张巨大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年前“黑天鹅事件”的现场。
一片狼藉的冰面上,躺着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其中一个,是他。
另一个,是凌无风。
而在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被镜头模糊处理的人影。
那个人影,正站在冰场边,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脸上似乎带着一丝……阴谋得逞的笑容。
顾西东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人影……
他慢慢地俯下身,颤抖着手指,轻轻抚上报纸上那个人影的脸。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那个人影,他认识。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