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京远摔门走后的那几天,我没主动找过他,他也没踏过凤仪宫一步。
整个后宫,彻底变了天。
以前六宫空置,凤仪宫是整个后宫最热闹、最体面的地方,不管是宫人还是太监,见了我都毕恭毕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可现在,后宫里挤满了美人,一个个年轻漂亮,各有各的心思,唯独没有对我的敬畏。
梁京远一下子抬了十几个女人进宫,封了妃的、封了嫔的、还有没封号的答应贵人,把原本冷清的宫殿,填得满满当当。
这些人里,最受宠的是丽妃,听说家世不错,人长得也娇俏,嘴甜得能抹蜜,把梁京远哄得团团转。
然后是婉嫔,看着温温柔柔、知书达理的样子,实则一肚子心眼,最会借题发挥,煽风点火。
还有几个低位份的,看着不起眼,却也个个不是善茬,天天凑在一起,要么讨论怎么讨好梁京远,要么就暗中嚼舌,议论我这个“空有名头”的皇后。
她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隐隐抱团,明里暗里都在挑衅我。
比如,我宫里的份例,偶尔会被内务府克扣,转头就送到了丽妃她们宫里;比如,宫女太监见了我,行礼越来越敷衍,可碰到丽妃她们,却点头哈腰,殷勤得不行;再比如,她们会故意在我路过的地方,大声说笑,谈论梁京远给她们的赏赐,故意我。
我不是不知道,这些背后,少不了梁京远的纵容。
他现在来得凤仪宫少,偶尔过来一次,也带着几分补偿的心理,要么给我带些珠宝首饰,要么说几句敷衍的温柔话。
可那些温柔,在我看来,比讽刺还刺耳。
因为他转身,就会去别的宫里,给那些女人更真切的陪伴,更贵重的赏赐,更纵容的偏爱。
他总说,他是不得已,是被那些老臣的,可他眼底的享受,骗不了人。
他喜欢这种被美人环绕、众星捧月的感觉,喜欢这种手握生大权、可以随意偏爱谁的帝王特权。
那天午后,阳光正好,梁京远突然来了凤仪宫,不由分说就拉着我的手,要带我去御花园赏花。
我不想去,我知道,御花园里,肯定少不了那些女人的身影。
可他力气大,我挣不开,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又有几分假意的温柔:“南音,别总闷在宫里,陪朕出去走走,就当散心了。”
我看着他,心里冷笑,散心?怕是想让我看着他和别的女人恩爱,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后虽然名分还在,却早已失宠了吧。
可我还是去了,我是皇后,他是皇帝,他硬要拉着我,我没有理由拒绝,也不能拒绝。
御花园里,百花盛开,景色确实不错,可我的心情,却糟糕到了极点。
果然,我们刚走到牡丹花丛边,就看到丽妃带着几个宫女,端着茶盘,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宫装,眉眼间带着几分娇柔,看到我们,立刻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快步走上前,屈膝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她的声音娇滴滴的,听得人骨头都软了。
梁京远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意,语气温和:“起来吧,这么热的天,怎么还亲自端茶过来?”
丽妃站起身,眼神瞟了我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试探,然后笑着说:“陛下和娘娘在赏花,臣妾想着天气炎热,就亲手泡了些凉茶,给陛下和娘娘解暑。”
说着,她就伸手去端茶盘里的茶杯,要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她的手,看似平稳,眼神却有些飘忽。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哗啦”一声,一杯凉茶,不偏不倚,正好洒在了我的裙摆上。
冰凉的茶水浸透了裙摆,贴在腿上,又凉又不舒服。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丽妃吓得脸色惨白,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梨花带雨:“臣妾该死!臣妾真的不是故意的!”
“臣妾只是想给娘娘奉茶,不小心手滑了,惊扰了娘娘,弄脏了娘娘的衣裳,臣妾罪该万死!”
她一边哭,一边不停地磕头,可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梁京远,那模样,委屈又可怜,分明就是在博同情,在试探梁京远的态度。
周围的宫人太监,都低下头,窃窃私语起来,声音不大,却字字都能传到我的耳朵里。
“丽妃娘娘这也太不小心了吧,竟然把茶水洒在皇后娘娘身上了。”
“什么不小心啊,我看就是故意的吧,明知陛下宠她,就敢挑衅皇后娘娘。”
“嘘,小声点,别被陛下听到了。不过话说回来,皇后娘娘最近确实失宠了,丽妃娘娘这么做,说不定陛下也不会怪她。”
“是啊,皇后娘娘一直没有身孕,陛下广纳妃嫔也是应该的,皇后娘娘要是识相点,就不该这么小气。”
那些目光,有同情,有看热闹,更多的,是觉得我善妒、不近人情,觉得丽妃只是不小心,我不该计较。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死死压着心里的怒火,看着梁京远,等着他给我一个说法。
我以为,就算他再宠丽妃,就算他再偏心,在这种场合,在我这个皇后被冒犯的时候,他至少会表面上批评丽妃几句,给我一点体面。
可我错了,错得离谱。
梁京远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连一句“你没事吧”都没问,立刻快步走上前,弯腰扶起了丽妃,语气心疼得不行:“好了好了,别哭了,朕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起来吧。”
然后,他才转过头,看向我,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还有几分道德绑架:“南音,不过是一件衣裳而已,脏了就脏了,让尚衣局再给你做几件新的便是,何必跟丽妃计较?”
“丽妃年纪小,性子娇,又不是故意的,你身为皇后,宽厚仁德,母仪天下,该有容人之量,别这么咄咄人。”
说完,他又转头,轻轻抚摸着丽妃的小腹,语气更加温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好了,别吓着孩子,你现在身子金贵,可不能再这么哭了,仔细伤着胎气。”
胎气?
我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丽妃这是怀孕了?还是说,她是假装怀孕,故意拿孩子当筹码,博取梁京远更多的偏爱和庇护?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梁京远显然是信了,而且看得无比重要。
我看着他维护丽妃、指责我的样子,看着他小心翼翼呵护丽妃小腹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子狠狠割了一样,疼得厉害,可更多的,是愤怒和屈辱。
我气极反笑,声音冷得像冰:“陛下的意思是,臣妾的裙子,就该被她弄脏?臣妾被她冒犯,就该忍气吞声?”
“还是说,臣妾该感谢她‘赏赐’的这杯凉茶,感谢她让臣妾在这么多人面前,丢尽脸面?”
我特意加重了“赏赐”两个字,眼神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梁京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带着几分警告:“许南音!注意你的言辞!”
“丽妃不是故意的,你怎么就听不懂?你这么咄咄人,这么小气,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议论你?会怎么议论朕?会说朕的皇后善妒、无德,连一个小小的妃嫔都容不下!”
“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朕的难处?朕已经够难了,一边要应付那些老臣,一边要安抚后宫,你就不能让朕省点心吗?”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体谅他的难处?谁来体谅我的难处?
被背叛的是我,被冒犯的是我,被轻视的是我,被丢尽脸面的是我,他不仅不心疼我,反而还指责我,要求我体谅他,要求我大度,要求我容下那些冒犯我的人。
就在这时,婉嫔也带着几个妃嫔走了过来,她先是对着我们屈膝行礼,然后走到丽妃身边,轻轻拍了拍丽妃的后背,安慰了几句,接着,就转过头,看向我,脸上带着一副“为我好”的样子,开口帮腔。
“姐姐,陛下说的是,您就别跟丽妃妹妹计较了。”婉嫔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可说出的话,却句句都在道德绑架我。
“陛下理万机,既要心朝堂上的事,又要心后宫的事,已经够辛苦了。姐姐身为皇后,母仪天下,理应多体谅陛下的辛苦,为陛下分忧解难才是。”
“不过是一件衣裳,一点小事而已,姐姐何必揪着不放,这么咄咄人,不仅寒了陛下的心,也让我们这些做妹妹的,心里惶恐不安啊。”
她说得冠冕堂皇,一副处处为我着想、为陛下着想、为后宫着想的样子,可实际上,却是在帮着丽妃,指责我不懂事、善妒、小气。
这就是典型的又当又立,既要我维持皇后的体面,大度包容,又要我忍受她们的挑衅和冒犯,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她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低位份的妃嫔,也纷纷低下头,小声附和着:“是啊,皇后娘娘,婉嫔姐姐说得是,您就别跟丽妃姐姐计较了。”
“皇后娘娘大度,肯定不会跟丽妃姐姐一般见识的。”
她们嘴上说着恭维我的话,眼神里,却满是挑衅和嘲讽,一个个都在看我的笑话,看我这个失宠的皇后,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梁京远,看着婉嫔,看着那些附和的妃嫔,看着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宫人太监,心里的怒火,快要烧破膛了。
我想反驳,想大声告诉她们,我不是善妒,不是小气,不是咄咄人,是她们故意挑衅我,是她们不把我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我想把那些虚伪的面具,一个个撕下来,想把她们的所作所为,全都摆在梁京远面前,想问问他,这就是他所谓的“不得已”,这就是他所谓的“后宫和睦”?
可我不能。
我是皇后,是一,我不能像个泼妇一样,在御花园里大吵大闹,不能失了皇后的体面。
我更知道,就算我吵了,闹了,梁京远也不会站在我这边,他只会觉得我更不懂事,只会更偏袒那些女人,只会让我更难堪。
他那句“帝王之尊”,像一道枷锁,死死地困住了我。
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心里的怒火,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冷地看了梁京远一眼,看了丽妃和婉嫔一眼,然后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我走得很快,脚步有些踉跄,身后,传来丽妃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和虚伪:“谢皇后娘娘宽宏大量,臣妾以后一定多加小心,再也不敢惊扰娘娘了。”
还有那些妃嫔,压抑的笑声,还有宫人太监窃窃私语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耳朵里,扎在我的心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我不是因为伤心而哭,我是因为愤怒,因为屈辱,因为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他是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随意背叛誓言,就可以偏袒别的女人?
凭什么我是皇后,就必须大度,必须包容,必须忍气吞声,必须承受这些冒犯和屈辱?
凭什么那些女人,明明是她们挑衅我,明明是她们不把我放在眼里,可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善妒,是我不懂事?
回到凤仪宫,我立刻让宫女给我换了一身净的衣裳,可腿上的凉意,心里的愤怒和屈辱,却怎么也散不去。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脑子里全是梁京远维护丽妃、指责我的样子,全是婉嫔那副又当又立的嘴脸,全是那些妃嫔挑衅的眼神。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守着空洞誓言,被困在四方宫墙里,任人摆布、任人冒犯、任人轻视的笑话。
夜幕降临的时候,梁京远又来了凤仪宫。
他手里拿着一个锦盒,走到我面前,打开锦盒,里面装满了珠光宝气的珠宝首饰,看着十分贵重。
他把锦盒递到我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假意的温柔,试图哄我:“南音,下午的事,是朕不好,不该对你发脾气。”
“这些珠宝,是朕特意给你选的,你看看,喜欢吗?就当是朕给你赔罪了。”
我连看都没看那个锦盒一眼,眼神冷冷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直接开口问他:“陛下是觉得,用这些冰冷的珠宝,就能抵消今天丽妃对我的冒犯,就能抵消您对我的指责,就能抹平我心里的委屈和屈辱吗?”
梁京远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了,他收起锦盒,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还有几分理所当然:“南音,你又钻牛角尖了。”
“丽妃她真的不是故意的,而且她现在怀着身孕,身子不方便,情绪也不稳定,你就不能多让着她一点吗?”
“她们都还年轻,性子爱玩闹,不懂事,你身为皇后,比她们年长,也比她们有身份,就别跟她们一般见识了。”
“朕以后会约束她们的,会让她们以后不敢再冒犯你,好不好?”
以后会约束她们。
又是这句话,永远的空头支票。
他说了无数次“以后会约束她们”,可那些女人,却一次比一次过分,一次比一次大胆,一次比一次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本就没有想过要约束她们,他只是想用这句话,敷衍我,安抚我,让我继续大度,继续包容,继续忍气吞声,继续做他眼里“懂事”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