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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裴绾在大理寺的差事,渐渐步入正轨。她每辰时到案牍库,酉时下值,风雨无阻。库房经她整理,井然有序,连最挑剔的周大人查看后,也难得点头:“倒是有几分样子。”

然而,非议并未停止。朝中言官上书,称“女子为官,有伤风化”,请皇帝收回成命。奏折被留中不发,但流言蜚语却愈演愈烈。

这午后,裴绾正在誊抄一份残缺卷宗,库房门被推开,几位大理寺官员走进来,为首的是寺丞刘大人,素来看不惯陆鹤鸣年轻得势。

“裴主簿。”刘大人语气倨傲,“将天启三年的所有卷宗找出来,周大人急用。”

天启三年,是二十年前,卷宗堆积在库房最深处。裴绾放下笔,温声道:“刘大人稍候,妾身这就去取。”

她搬来梯子,爬至高架,一摞摞搬下积满灰尘的卷宗箱。灰尘扑面,她忍不住轻咳几声。

刘大人与同僚交换眼色,其中一人忽然“不小心”撞到梯子。梯子一晃,裴绾惊呼一声,紧紧抓住书架,才稳住身形。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那人毫无诚意地道歉,“裴主簿小心些,女子家力气小,可别摔着。”

裴绾抿唇,继续搬卷宗。待全部搬下,她已满头灰尘,官服也脏了。刘大人随意翻看几卷,皱眉道:“怎么这么多灰尘?裴主簿,你既负责整理,就该勤加打扫。如此污秽,如何查阅?”

裴绾擦擦额汗,平静道:“刘大人,天启三年卷宗常年无人调用,积灰难免。妾身已尽力清扫,若大人觉得不够净,可命吏役协助。”

“哟,这就指使起人了?”另一官员阴阳怪气,“裴主簿好大官威啊。”

裴绾抬眸看他,不卑不亢:“李大人言重。妾身只是依理而言。库房浩繁,非一人之力可及。诸位大人若真急用,不妨一起动手清理,也好早查阅。”

几人被噎住,面色难看。刘大人冷哼一声:“牙尖嘴利!难怪能哄得陆少卿为你破例。只可惜,大理寺不是闺阁,光靠嘴皮子可不行。”

“刘大人此言差矣。”清冷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陆鹤鸣不知何时站在门外,面色如霜,眸中寒光凛冽。

“内子入大理寺,是陛下亲准,非陆某徇私。”他缓步走进,目光扫过众人,“刘大人若有异议,可上书陛下。在此刁难女眷,非君子所为。”

刘大人面色涨红:“陆少卿,我等只是就事论事!案牍库如此脏乱,影响公务,难道说不得?”

“说当然说得。”陆鹤鸣走到裴绾身边,抬手替她拂去肩头灰尘,动作自然温柔,“但刘大人既知卷宗积灰,为何不早提?内子上任不过十,已整理出大半库房,功过如何,周大人自有公断。倒是诸位——”他目光如刀,“寺中积案如山,刘大人负责的东城赌坊斗殴案拖了半月,李大人手上的田产至今未决。有这闲工夫刁难同僚,不如多花心思在案子上。”

几人被戳中痛处,面色青白交加。陆鹤鸣不再理会,牵起裴绾的手:“走。”

“卷宗……”裴绾低声提醒。

“让他们自己搬。”陆鹤鸣头也不回,拉着她走出库房。

阳光刺眼,裴绾被他牵着手,穿过庭院。沿途吏役纷纷侧目,她却觉得掌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所有委屈。

回到陆鹤鸣的值房,他关上门,转身看她。官服沾尘,发髻微乱,脸颊还有道灰痕,模样有些狼狈,眸子却清亮如初。

“疼不疼?”他抬手,轻抚她脸颊。

裴绾摇头:“不疼。夫君不必为我出头,我能应付。”

“我知道你能应付。”陆鹤鸣取来湿帕,替她擦脸,“但我不愿看你受委屈。”

帕子温热,动作轻柔。裴绾眼眶微热,垂下眸子:“其实他们说得对,女子为官,本就遭人非议。我既选了这条路,便该承受这些。”

“非议是该承受,但刁难不必。”陆鹤鸣放下帕子,看着她,“绾绾,你记住,在大理寺,你是我陆鹤鸣的妻子,更是陛下亲封的主簿。谁敢无故刁难,便是藐视圣意,我绝不轻饶。”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裴绾心中暖流淌过,轻轻点头:“嗯。”

“不过,”陆鹤鸣话锋一转,“今之事,也给我提了醒。刘寺丞等人虽不成气候,但他们背后,或许有人指使。”

裴绾一怔:“夫君是说……”

“四皇子。”陆鹤鸣眸光微沉,“科考案断他财路,春猎又让他难堪,他岂会善罢甘休?动不了我,便从你下手。今只是开始,往后只怕还有更多手段。”

裴绾蹙眉:“那我该当如何?”

“以不变应万变。”陆鹤鸣握住她肩,“做好分内事,谨言慎行,莫让人抓住把柄。至于暗箭——”他唇角微勾,“有我在。”

他难得露出这般傲然神色,裴绾看得心头一跳,脸颊微红,低声道:“夫君这般护着我,不怕旁人说你徇私?”

“徇私?”陆鹤鸣轻笑,“我护的是自己的妻子,天经地义。况且——”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我的绾绾这般能,他们嫉妒还来不及。”

温热气息拂在耳畔,裴绾耳都红了,轻轻推他:“夫君!”

陆鹤鸣直起身,眼中带着笑意:“好了,不说这些。方才刘寺丞要天启三年卷宗,所为何事?”

裴绾这才想起正事:“说是周大人急用,但我看他们并不着急,倒像故意找茬。”她想了想,“不过,天启三年的卷宗里,确实有些蹊跷。我整理时发现,那一年悬案特别多,而且多是富商失踪、金银失窃之类的案子,最后都不了了之。”

陆鹤鸣若有所思:“天启三年……正是四皇子母妃淑妃得宠之年。”

裴绾心头一跳:“夫君怀疑,这些案子与淑妃有关?”

“淑妃出身商贾,其父曾是江南首富。”陆鹤鸣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景隆朝实录》,“天启三年,淑妃父兄接连暴毙,家产充公,但账目不清,有传言说大半财富不翼而飞。先帝曾命大理寺暗查,最后却以‘病故’结案。”

他翻到某一页,指给裴绾看:“你看,此处记载含糊,只说‘查无实据’。但据我所知,当年经办此案的几位官员,后来都升迁了。”

裴绾凑近细看,果然语焉不详。她蹙眉道:“夫君是说,这些官员得了好处,所以遮掩?”

“不止。”陆鹤鸣合上书,“淑妃失宠后,这些官员陆续出事,不是贬黜就是暴毙。如今想来,恐怕是兔死狗烹。”

裴绾倒吸一口凉气:“那四皇子他……”

“他或许在查,或许在掩盖。”陆鹤鸣眸色深沉,“但无论如何,天启三年的卷宗,是关键。”

二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书吏通报:“少卿大人,周大人请您去正堂议事,说是……四皇子来了。”

陆鹤鸣与裴绾对视一眼。

“来得正好。”陆鹤鸣整了整衣袍,对裴绾道,“你继续整理卷宗,莫要出面。”

裴绾点头:“夫君小心。”

陆鹤鸣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裴绾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望向正堂方向,只见四皇子萧玦锦衣华服,正与周大人谈笑风生,陆鹤鸣立于下首,面色平静。

她心头不安,总觉得萧玦此来,目的不纯。

果然,议事结束后,萧玦并未立即离开,而是在寺中闲逛,最后“无意”逛到了案牍库。

裴绾正在誊抄卷宗,听见脚步声,抬头便见萧玦站在门口,唇角含笑:“裴主簿,又见面了。”

她放下笔,起身行礼:“参见四殿下。”

“不必多礼。”萧玦走进来,目光扫过整齐的书架,“裴主簿果然能,不过几,便将这陈年库房打理得井井有条。”

“殿下谬赞,分内之事。”

萧玦踱步至她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卷宗翻看:“听说裴主簿在整理天启三年的旧案?真是有心了。”

裴绾心头一紧,垂眸道:“周大人吩咐,妾身照办而已。”

“是吗?”萧玦合上卷宗,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这些陈年旧案,枯燥乏味,裴主簿不觉得无趣?”

“案卷虽旧,其中却有许多值得借鉴之处。妾身愚钝,正好学习。”

萧玦轻笑,忽然压低声音:“裴主簿可知,有些案子,之所以成为悬案,是因为不该查,也不能查。”

裴绾抬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妾身只知,案卷既在大理寺,便该整理清楚,以备查阅。至于该不该查,能不能查,自有上官定夺。”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半晌,萧玦忽然笑了:“好一个‘自有上官定夺’。裴主簿,你很有意思。”

他转身欲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提醒裴主簿一句,好奇心太重,容易惹祸上身。你好自为之。”

说罢,拂袖而去。

裴绾站在原地,掌心沁出冷汗。萧玦的话,分明是警告。

她在书案前坐下,定了定神,继续誊抄。笔尖却微微发颤。

她知道,从她踏入大理寺的那一刻起,便已卷入漩涡中心。而这场漩涡,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

窗外天色渐暗,案牍库内烛火摇曳。裴绾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小字:

“天启三年,慧妃父兄暴毙,家产充公。经办官员七人,后皆出事。疑点:账目不清,金银去向不明。关联:四皇子生母。”

她将纸折好,藏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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