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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陈墨话音刚落,我放在桌下的左手手腕内侧,那枚伪装成普通电子表的加密通讯器,突然传来一阵细微却急促的震动。

震动节奏很特殊,三短一长,重复两次。不是陈墨或苏晓预设的任何一种联络信号。

我脸上的表情没变,甚至没低头去看。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住。老周背对着我们,正在灶台前不紧不慢地收拾,水龙头哗哗响着。苏晓还看着陈墨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模型曲线,眉头微蹙。陈墨完全沉浸在他的计算里,手指敲击平板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最坏情况下,可能覆盖东三区废车场到旧货运编组站那片,大概一点五平方公里。”他重复了一遍估算结果,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亮,“但这只是能量溢散的物理范围。如果考虑到‘残响虚影’那种精神侵蚀性……影响可能会以事故原点为核心,呈波纹状扩散,波及更远,但强度衰减。林哥,我们需要更精确的初始坐标和残留物分布密度,否则这模型——”

震动又来了。还是同样的节奏,三短一长,固执地贴着皮肤震颤。

我打断他:“模型先做着,有个大概范围就行。误差大不是问题,我们需要的是行动框架,不是学术论文。”说话的同时,左手极其自然地从桌下移到膝上,借着桌布的遮挡,拇指在表盘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按了一下。

表盘微弱的背光亮起,弹出一行极小、极淡的蓝色文字,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系统UI的光效——这是我让陈墨用废弃的系统通讯模块改的,接入的是几个地下情报贩子常用的、非官方的短波加密频道。理论上,只有我知道这几个频道的跳频规律和解析密钥。

此刻浮现在表盘上的,是一串乱码般的字符,但在我的视野里,它们自动重组成了简短的一句话:

【停止调查IN-07-003。立刻。这不是建议。】

没有落款,没有来源标识。发送时间显示是四十七秒前。

我拇指再次轻按,文字消失,表盘恢复成普通的电子时钟样式,显示着20:17。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颤动的影子。背街那头似乎又传来几声模糊的争吵,很快被风声盖过。

“林哥?”苏晓察觉到我一瞬间的沉默,转过头来,大眼睛里带着询问。

“没事。”我摇摇头,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馄饨汤,喝了一口。汤冷了,表面的油花凝成细小的白点,味道有点涩。“老周,汤凉了,能加点热的么?”

“等着。”老周头也没回,从保温桶里舀出一勺滚烫的高汤,走过来,稳稳地倒进我碗里。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一小片视线。“年轻人,心事重,喝点热乎的顺顺。”

热气扑在脸上,我借着这短暂的遮掩,目光极快地从苏晓和陈墨脸上扫过。苏晓的担忧很直白,陈墨还沉浸在数据和被中断陈述的轻微困惑里。他们没看到那条信息。

谁发的?

知道我们在查IN-07-003,知道我这个加密频道的接收标识,还能精准地在陈墨刚刚算出影响范围、我们谈话间隙发来警告……时机掐得太准。要么,对方就在附近,能听到我们谈话;要么,对方能监控陈墨的平板数据流。前者可能性更大。店外那个不明身份的监视者?

黑石的人?不像。黑石作风更直接,要么利诱,要么武力威胁,不会用这种匿名的、近乎“提醒”式的警告。而且,如果是黑石,警告内容更可能是“东西交出来”或者“离我们的目标远点”。

监察局?谢观澜那种风格?倒是有可能。但监察局通常直接找上门,出示权限,要求配合调查或勒令停止。这种藏头露尾的匿名信息,不太符合官方做派,除非是个人行为。

或者,是同样在关注IN-07-003事故,但立场未知的第三方?老鬼提到的,东三区废车场出现过的“穿深灰制服、戴眼镜的神秘人”?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又迅速被压下。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热汤下肚,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我放下碗,看向陈墨和苏晓,声音压得低,但足够清晰:“模型继续做,范围记住就行。另外,陈墨,你之前说,那个匿名账户修改任务链数据,是四十七小时三十二分前的事?”

“对,精确时间戳是这样。”陈墨点头。

“从那之后,任务链的公开描述、奖励,或者接取条件,有没有再变动过?哪怕是很细微的调整?”

陈墨推了推眼镜,迅速调出另一份监控志,快速浏览:“没有。自从那次修改,将‘幽影粉尘’和‘碎响结晶’的掉率分别上调了15%和8%之后,整个任务链的数据就再也没动过,像被固定了。接取人数在缓慢增加,但完成第一个材料提交节点的人……目前系统记录还是零。”

“也就是说,黑石——假设是他们在幕后——只是把鱼饵撒得更诱人,但还没看到鱼咬钩,或者,鱼咬钩了但他们没拉杆?”苏晓试着理解。

“更像是在观察,看哪些鱼会对这种调整有反应。”我接过话,“我们就是其中一条有反应的鱼。而且反应可能比他们预想的要大。”我顿了顿,“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

苏晓和陈墨都坐直了身体。老周拿着抹布,慢悠悠地擦着旁边空了的桌子,耳朵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第一,陈墨,你从今天起,停止对IN-07-003数据库的任何直接访问尝试。所有分析,基于你已经下载到本地、且经过多次跳转和加密缓存的离线数据。任务链的监控也转到间接观测模式,别留下直连痕迹。对方能发来警告,说明我们的调查动作已经触发了某些警报阈值。”

陈墨脸色一肃,重重点头:“明白。我会把数据链切断,用模拟信号源做几个虚假的查询指向。”

“第二,”我看着他们俩,“我们需要主动接取那个常任务链。”

苏晓愣住了:“可……可我们不是不交任务吗?而且林哥你刚才还说……”

“接取,和完成,是两回事。”我解释道,“系统通过这个任务链回收残留物,目的是在三个月后的峰值到来前,消除或控制风险。但这个过程是黑箱,我们不知道系统回收后怎么处理,也不知道黑石那样的人手修改数据是想什么。被动等待,或者完全避开,风险不可控。”

我拿起桌上的一筷子,在沾着水汽的桌面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代表陈墨估算的影响范围,又在圈中心点了一下:“我们要做的,是成为这个回收过程的一部分,但不是按照系统或者黑石设定的剧本走。我们要在任务链框架内,提前找到关键节点,控制一部分‘残留物’,不是上交,而是……以我们自己的方式,进行无害化处理,或者至少,拿到研究样本和主动权。”

陈墨眼睛亮了:“我懂了!利用任务链提供的‘合法’行动掩护和材料指向,实际目标是截留并研究事故核心残留物!这样既能提前预潜在灾难,又能获取一手信息,弄清楚系统到底在隐瞒什么!但是……”他兴奋的神色很快被疑虑取代,“这需要非常精确的行动时机和作。太早介入,可能打草惊蛇,引起系统或黑石更激烈的反应;太晚,残留物可能被其他接任务的人回收上交,或者……峰值提前到来。而且,无害化处理?我们连那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怎么做?”

“所以需要你的模型,需要更准确的信息。”我说,“至于处理方式……总会有办法。系统既然敢用普通觉醒者去回收,说明那东西在常态下至少有一定可控性,或者,系统提供了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处理工具’。”我想起顾怀安记里那个配方,“而且,我们不是完全没头绪。”

苏晓握了握手腕上的褪色手绳,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林哥,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反正……我觉得我们不能假装不知道。一点五平方公里,那得有多少人……”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这话说得天真,却点出了最本质的问题。一点五平方公里,在旧城区这种人口密集的地方,意味着成千上万个活生生的人,意味着老周这样的店,无数个勉强维持着的家庭。前世,这场“小范围能量紊乱”被系统轻描淡写地归为“初期数据波动导致的区域性精神不适事件”,没有伤亡报告,只有冷冰冰的“受影响人员已接受心理疏导”的备注。但只有亲历过的人才知道,那种被无形之物侵蚀、连续数被混乱低语和虚无恐慌缠绕的滋味,并不比肉体受伤好受多少。

独善其身,是最安全、最有效率的做法。悄悄囤积资源,默默提升实力,在灾难发生时确保自己和身边人无恙,甚至趁机捞取好处——这才是系统推崇的“最优解”。

可眼角那道细疤,又在隐隐发烫。它提醒我,有些东西,系统判定了“错误”或“无关”,却依然固执地存在着,比如记忆,比如一碗凉了又热的馄饨汤的滋味,比如此刻腔里那份毫无性价比可言的、轻微的刺痛。

“计划不能急,也不能大张旗鼓。”我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陈墨,你接下来几天的任务,除了完善模型,还要做一件事:推算一下,我们在任务链框架内行动,要做到哪个程度,才会引起系统‘异常数据’警报?或者说,系统对于任务进程的‘合理偏差’容忍阈值大概是多少?我们需要找到那个临界点,在尽量不触发警报的前提下,最大化我们的作空间。”

陈墨深吸一口气,感觉像是接到了极具挑战性的课题,整个人都绷紧了:“明白。这需要分析大量类似任务链的历史执行数据,建立偏差模型。我会尽快给你一个参考范围。”

“苏晓,”我转向她,“你天赋的感知,对情绪和能量异常敏感。接下来如果我们需要去可能残留事故影响的地方实地探查,你的感觉会是最重要的预警。另外,留意你接触到的任何人,尤其是其他接了那个常任务链的觉醒者,看看他们有没有异常表现,或者……有没有人被特别关注。”

苏晓认真点头:“好。我会留心的。”

“至于我,”我顿了顿,“我去弄点更实际的东西。比如,旧城区地下管网的详细图纸,特别是东三区废车场到旧编组站那片区域的。系统提供的地图太净,很多旧时代的暗道、废弃管线没标注。”我说着,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还在擦桌子的老周。

老周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慢悠悠地说:“地下管子啊……年头久了,乱的跟蜘蛛网似的。我这儿好像有张以前居委会发的老图纸,不知道塞哪个犄角旮旯了,回头找找看。不过可有些年头了,准不准的,说不准。”

“有总比没有强。”我说,“先谢了,周叔。”

老周摆摆手,继续擦他的桌子。

计划有了粗略的框架,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重。我们面对的,不再只是一个需要破解的谜题或需要对抗的势力,而是一个可能波及甚广、却被系统刻意淡化的潜在灾难。介入,意味着主动踏入漩涡中心;不介入,良心那道坎,未必过得去。

我腕间的通讯器安安静静,没有再震动。那条匿名警告像一滴落入深潭的水,悄无声息,却让潭水下的暗流显得更加叵测。

是谁在警告我们?警告的背后,是善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黑石加速任务进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而系统,它利用觉醒者处理事故残留物,是真的为了“区域稳定”,还是另有隐情?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但我知道,从决定介入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偏离了系统规划中那条清晰、安全、高效的“最优路径”,踏上了一条布满未知的岔路。

这条路可能更费劲,更危险,性价比极低。

但至少,走在这条路上,呼吸到的空气,是真实的。

“好了,”我站起身,碗里的热汤已经见了底,“今天先到这里。陈墨,数据安全第一。苏晓,回去好好休息,别多想。具体行动步骤,等陈墨的模型和老周的图纸到位再细定。”

两人也站了起来。陈墨抱着平板,像抱着什么宝贝,眼神里是熬夜攻关前的兴奋与专注。苏晓深吸一口气,对我用力点点头。

推开馄饨店有些滞涩的玻璃门,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背街空旷,只有远处路灯下,一个模糊的人影靠在墙边,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只是站着。看不清面貌。

我脚步没停,转向与来时不同的巷子。苏晓和陈墨默契地跟上,谁也没回头去看那个影子。

走出几十米,拐过一个弯,确认离开可能的视线范围后,我才低声开口,那句话像是说给他们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们需要接取那个任务链,但不是为了奖励。我们要在它变成灾难‘触发器’之前,先把它‘完成’掉——用我们自己的方式。”

夜色沉寂,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响,轻轻敲打着这个被数据覆盖、却依然藏着无数秘密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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