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右边呢？涡流区有多大？”我问。
“直径大概十米，不稳定，在缓慢移动。”陈墨盯着数据，“强行穿过的话，可能会引发能量扰动，或者……被卷进去。我们的能量层级太低，抵抗不了。”
就在我们短暂停留的这几秒，苏晓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她猛地伸手扶住旁边一歪斜的铁杆，手指攥得发白。
“它……在变弱。”她声音带着急迫，“那些‘痛苦’的声音，在往它那边涌……它撑得很辛苦。”
我看了看左侧阴影重重的池壁，又看了看平板屏幕上那个闪烁的路径节点和代表能量涡流的红域。
“走左边。”我说，“陈墨，盯着空间读数，有任何异常波动立刻预警。苏晓，跟紧我，如果看到重影，告诉我哪一层看起来‘更实在’。”
没有时间犹豫了。我率先朝着沉淀池壁的阴影走去。陈墨紧随其后，手指在平板上快速作，调整着监测参数。苏晓咬了下嘴唇，快步跟上。
靠近池壁脚下时，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空气里那股焦糊味里，混进了一丝淡淡的、类似陈年积水般的腥气。我放慢脚步，眼睛仔细扫视着前方的地面和池壁表面。
起初一切正常，只是普通的废墟景象。但走了不到十步，眼前的景物忽然模糊了一下，就像隔着晃动的热水看东西。我立刻停住。
“来了……”陈墨低声道，“空间折射系数在跳……小心。”
我凝神看去。只见前方大约五米外，原本应该是池壁拐角的地方，景象出现了微妙的分层。一层是斑驳起皮的混凝土墙面，另一层则是同样位置，但墙面颜色更深，上面似乎还多了一些模糊的、像是用粉笔涂画过的痕迹。两层景象微微错开，边缘处有些半透明的重叠。
“哪一层？”我回头问苏晓。
苏晓脸色发白，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她看了几秒钟，抬起手指向颜色更深、有涂画痕迹的那一层：“那边……感觉更‘实’。另一层……空荡荡的，像一张很薄的皮。”
“跟着我，走她指的那层。”我对陈墨说，然后迈步朝苏晓指的那片重叠景象走去。
脚步落下时，有种轻微的、仿佛踩在稍厚地毯上的感觉，和踩在碎石上的触感不同。穿过那层景象的瞬间，耳朵里响起一阵极其短暂、类似高频耳鸣般的嘶声，随即消失。眼前的景物稳定下来，我们依然在池壁脚下，但回头看去，来路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更暗了一些。
“通过。”陈墨看了一眼平板，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折射系数回落了。路径修正完成，继续往前，再绕过前面那个泵房残骸，应该就能看到信号源的大致区域了。”
接下来的路程又遇到了两次轻微的空间扭曲，一次是地面上的水洼映出了完全不同的天空颜色，一次是走过一段破碎的回廊时，感觉廊柱的数量在眼角余光里多了一。靠着陈墨的实时监测和苏晓对“实在感”的模糊判断，我们都避开了直接踏入异常点。
越往深处走，周围环境越发破败荒凉，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痛苦”低语，在苏晓的描述中却越发清晰和汹涌。她走得越来越慢，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全是冷汗，扶着她手腕的幸运绳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
“就在……前面。”她终于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被半堵倒塌砖墙围起来的空地。
那里看起来像是厂区里一小块曾经的绿化带或者杂物堆放处，如今只剩下裂板结的泥土和几丛枯死发黑的灌木茎。空地中央，有一个不起眼的、直径不到两米的水泥浅坑，可能是什么管道的检修井或者废弃的小型集水坑。
而此刻，那个浅坑上方，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不断变幻着微弱光芒的东西。
那光芒非常暗淡，在浓重的暮色里几乎难以察觉。它不像常见的能量结晶那样稳定发光，而是时而泛起一丝淡绿，时而透出一点白，时而又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光芒内部，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在缓慢旋转、挣扎。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团光芒周围，缠绕着无数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仿佛黑色烟絮般的丝状物。这些“黑絮”不断试图侵入光芒内部，而光芒则艰难地抵抗着，每一次明暗变化，都像是它的一次呼吸或颤抖。
苏晓所说的“净信号”，就是从这团被“黑絮”重重包裹的微弱光芒中散发出来的。而周围空气中弥漫的、令人压抑烦躁的“痛苦”低语，其源头正是那些不断蠕动的“黑絮”。
“就是它……”苏晓的声音带着哽咽，不知是因为消耗过大，还是因为感受到那光芒传递出的、清晰无比的恐惧与求救，“它很痛……那些黑色的东西，在吃它……”
陈墨迅速举起平板进行扫描。“能量读数……很复杂。光团本身的能量特征非常微弱且不稳定，评级可能连F-都不到。但那些黑色丝状物……不是常规能量残留，更像是……高度凝结的负面精神印记混合了某种惰性能量污染。它们在持续侵蚀光团，同时也在缓慢消散。按照这个速度，光团最多还能撑几个小时。”
他抬头看我，镜片后的眼神凝重：“要收取吗？这种自然灵性的残骸，就算状态完好，市场价值也……而且一旦我们动手涉，很可能扰动整个污染区的能量平衡，触发系统监控。”
我走到浅坑边缘，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团挣扎的光芒。它确实很弱小，很脆弱，和前世家喻户晓的、拥有种种神奇威能的“虚像之种”雏形相去甚远。它更像是一颗在污浊泥泞中，拼尽全力想要发芽，却即将被淹没的种子。
收取它，或许能从中解析出一些关于早期事故、关于自然灵性的信息，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方法培育。但那样做，就等于将它从此刻挣扎求存的状态中剥离，纳入另一套“培育”和“利用”的体系。系统的方式是定义、清除或收容。而前世那些争夺神器者的方式，是占有、炼化和驱使。
都不是它此刻发出的、微弱求救信号所渴望的。
它只是……不想就这样消失。
“不收取。”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苏晓，你能和它沟通吗？最简单的，告诉它，我们想帮它离开这里，但需要它配合，指出哪里最‘薄’。”
苏晓用力点头，上前两步，在距离光团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下。她闭上眼睛，双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呼吸逐渐放缓。手腕上，那条褪色的幸运绳无风自动，微微飘起。
她没有说话，但一种极其柔和、仿佛春溪流潺潺般的“感觉”，以她为中心，缓缓向那团光芒弥漫过去。那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情绪传递：安抚、善意、以及“我们在这里”。
缠绕光团的“黑絮”似乎被这外来的柔和情绪，蠕动得稍微剧烈了一些。但光团本身，那变幻的微弱光芒，却明显稳定了一瞬，然后，一种细微的、带着依恋和急迫的“情绪”反馈了回来。
同时，光团的光芒颜色开始发生有规律的变化，淡绿的光芒明显增强，指向了浅坑边缘某个特定的方向——那里靠近倒塌砖墙的部，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缝。
“那里……”苏晓睁开眼，看向我指的方向，“它说……那里，往下，连接着‘净’的、深的地方。上面的‘壳’，那里最薄。”
陈墨立刻将扫描对准那片区域。“能量场分布确实不均匀……裂缝下方探测到微弱的、向下的能量流导向，和污染能量主体的流向有轻微夹角。结合空间读数……如果能在那个点制造一个短暂的能量导向偏移，或许能打开一个极小的、通往更深层稳定区域的缝隙。但需要非常精准的介入点和能量输出，不能多，也不能少，否则可能引发污染能量倒灌或者空间塌缩。”
他快速计算着，报出一连串参数：“介入点坐标，偏移角度三点七度，能量输出阈值……不能超过零点三个标准单位，持续时间不能超过零点五秒。输出类型……需要带有轻微‘疏导’和‘安抚’特性的能量，最好是生命能量或者经过纯化的无属性精神力。”
零点三个标准单位，大概是让一个最低功率的系统照明灯亮起一秒的能量。零点五秒，一次心跳的时间。要求精准得像在头发丝上刻字。
我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一点比米粒还小的、温润的白色微光缓缓凝聚。这不是系统技能，而是前世登顶后，对自身生命能量最基础的一种控方式。重生后身体虚弱，这点微光凝聚得有些吃力，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陈墨，倒数指引。”我盯着裂缝的方向，指尖的微光稳定下来。
陈墨紧盯着平板，语速平稳：“三、二、一……介入！”
我食指轻轻一弹，那点微光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精准地没入苏晓之前所指的、裂缝边缘某一点。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只有一瞬间，以那一点为中心，空气中那些蠕动的“黑絮”像是被无形的风吹散了一些，露出下方一道极其短暂、仅容一指通过的、向下延伸的朦胧光径。光径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清新湿润的泥土气息。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团被包裹的微弱光芒，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猛地向内一缩，化作一颗比沙粒还小的、凝实的翠绿光点，顺着那道刚刚打开、正在急速闭合的光径，倏地钻了进去，消失不见。
光径瞬间弥合。“黑絮”重新覆盖了那片区域，但似乎因为失去了明确的侵蚀目标，蠕动的速度明显减缓了一些。浅坑上方空荡荡的，只剩下愈发浓重的暮色，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焦糊与腥气。
“它……走了。”苏晓长长舒了一口气，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她脸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浅浅的笑容，“它说……谢谢。”
陈墨也松了口气，低头检查平板数据：“能量扰动在预期范围内，没有触发警报阈值。污染读数……轻微下降？奇怪，那个光团消失后，整体负面精神印记的活跃度好像降低了一点点。”
我收回手，指尖的刺痛感还在。帮助一颗陌生的、弱小的“种子”逃离既定的消亡命运，这行为本身毫无效率可言，甚至冒着风险。但看着苏晓脸上的笑容，和陈墨眼中那丝完成一次精密作后的专注亮光，我心里某个地方，似乎也松动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我贴身口袋里，那本从旧楼带出来的、顾怀安的硬皮记本，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温热感。
我手指微微一僵。
记本在发热。在这个刚刚送走一颗“自然之灵”残骸的污染区深处。
它感应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