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阳光被高楼切割成斜斜的一条，勉强挤进来，照亮飞舞的灰尘和地面零星散落的垃圾。这里是旧城区深处，地图上大概连名字都没有，系统降临后，这种地方要么被标注为“无价值区域”，要么，偶尔会刷出一些连系统都懒得详细说明的、最低级的“常资源点”或“F级微型副本”。
我是抄近路回出租屋的。前世，这条巷子我至少走过几十次，因为它安静，没人。但现在，空气里多了一丝不协调的颤动，很微弱，像隔着厚玻璃听到的蜂鸣。我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巷子中段。那里，原本一面平平无奇的灰墙上，此刻正泛着一层只有觉醒者才能看见的、水波般的淡蓝色微光。光幕边缘极不稳定，偶尔闪烁一下，映出后面墙体真实的斑驳。
一个F级副本入口。系统大概会给它贴上“废弃仓库的阴影”或者“迷途小猫的呼唤”这类敷衍的标签，奖励不外乎几点经验值，或者一块连补充体力都嫌少的面包。是那种被效率至上者看一眼就会直接忽略的“垃圾副本”。
然而，那层淡蓝色光幕的波动，比正常的F级入口要剧烈一些，颜色深处，隐约透出一丝不祥的暗红。前世记忆的碎片被触动了——系统初期，由于底层逻辑还在自适应调整，某些看似无害的低级副本里，偶尔会藏着未被正确识别的“机制”。眼前这个，如果没记错，触发条件好像是……
光幕猛地向内一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撞了一下。紧接着，一声短促的、被极力压抑的惊呼传了出来，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恐和慌乱。
我皱了皱眉。麻烦。
身体的本能让我想转身就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重生后我给自己定的第一条行为准则。但脚步没动。那声音里的惊恐太真实，像一细针，刺破了刻意维持的疏离感。碗里馄饨汤的暖意似乎还在胃里残留着，提醒我一些系统无法量化的东西。
我朝那光幕走去，步速依旧不快，双手在兜里。走近了，能更清楚地看到光幕上流转的、代表副本基础规则的符文——大部分是象征“束缚”、“迷失”的简单纹路，但在几个不起眼的衔接处，纹路出现了细微的扭曲和重叠，形成了一个隐性的“能量汲取”与“实体固化”复合陷阱。触发方式，应该是踩中副本内某个特定位置，或者……试图暴力破坏出口。
里面的撞击声又响了一下，更急了，还伴随着类似石块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光幕的颜色开始向暗红倾斜。
时间不多。
我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墙角堆着几块不知哪里拆下来的旧砖，半埋在尘土里。我走过去，用脚尖拨弄了一下，选中一块边缘棱角被磨得有些圆润的。然后，我侧过身，像是漫不经心倚着墙休息，右脚看似随意地朝那块砖踢了一下。
力度、角度、位置，都经过精确计算。砖块贴着地面滑出去，不偏不倚，撞在光幕右下角一处颜色最浅、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的符文节点上。
“啪。”
一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
那块被踢中的砖块瞬间碎成了几块，而光幕上，那处节点猛地一亮，随即黯淡下去。整个淡蓝色光幕像是被掐住了关键支点的帐篷，剧烈地抖动、坍缩，上面流转的符文疯狂闪烁，那抹暗红色像退般迅速消失。扭曲重叠的部分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后，悄然平复，恢复了原本简单无害的模样。
几乎在同一时间，光幕如同被戳破的水泡，“啵”一声轻响，彻底消散。一个身影从原本是墙壁的地方踉跄着跌了出来，差点摔在地上。
是个女孩，短发，大概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装，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编织手绳。她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瞪得很大，膛剧烈起伏，手里紧紧攥着一……看起来像是从旧扫帚上拆下来的木棍，棍子头上还沾着一点可疑的、散发着微弱霉味的绿色粘液。
她跌出来的时候是背对着我的，稳住身形后立刻紧张地转身，木棍横在前，做出防御姿势。然后，她看到了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双手还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面已经恢复普通、毫无异常的灰墙。
女孩的目光先是极度警惕，快速扫过我全身——我清瘦的身形，略显苍白的脸色，普通的夹克和长裤，空空如也的双手。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我脚边那几块碎砖上，又猛地抬头看向刚才光幕所在的位置，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刚……刚才……”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语无伦次，“那个门……突然就……我差点被……那些石头活埋……”她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墙，又转回来盯着我，目光在我和碎砖之间来回移动，“你……你踢了那块砖？”
“嗯。”我应了一声，算是承认。踢块砖而已，不算什么。
“就……踢了一下？”她追问，眼睛瞪得更圆了。
“它有点挡路。”我随口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女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卡住了。她脸上惊魂未定的神色慢慢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取代。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木棍和那点可怜的绿色粘液，又看看我脚下碎裂的砖块，再感受一下自己体内因为惊恐和刚才拼命挣扎而几乎消耗殆尽的力气，最后，目光定格在我脸上。
我看起来实在不像个“高手”。病弱的苍白，过于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眼神，在兜里仿佛懒得拿出来的手，整个人透着一股“路过、顺便、别在意”的气息。和她想象中那些光芒万丈、挥手间破解危机的觉醒者前辈截然不同。
“可是……我……”她组织着语言，试图理清刚才那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事，“我在里面，怎么都找不到出口，好像一直在绕圈子。后来我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破罐子，地面就开始震动，两边墙像活了一样要合拢……我拼命砸墙，一点用都没有，墙越来越近……”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了胳膊，“然后，就在我快被挤扁的时候，整个空间震了一下，合拢的墙停住了，然后……门就出现了。”
她描述的，正是那个隐藏的“实体固化”陷阱触发后的典型景象。F级的强度，不足以瞬间压扁人，但会缓慢而不可逆地将闯入者困死、挤压成重伤。如果没有外力扰核心能量节点，里面的人基本不可能靠自己挣脱。
“运气不错。”我说，依旧没什么波澜。副本机制偶尔会出bug，系统初期不稳定，这理由很合理。
女孩却不这么想。她死死盯着我，右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因为紧绷而消失不见。“不是运气！”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提高了一些，“我看见了！墙要合拢的时候，外面……就是你刚才站的那个位置，有蓝光闪了一下，然后墙才停住的！是你做了什么，对不对？”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掠过她手腕上的褪色手绳，又看向巷子口。“副本消失了。你拿到什么了？”
这个问题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愣了一下，下意识举起手里的木棍，看着那点绿色粘液，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和失落。“就……这个。系统说是什么‘腐朽粘液怪的残留物’，材料，F级下等，大概能卖……1个点数？”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也意识到这收获简直寒酸到可笑。“还给了2点经验值。”她补充了一句，更像是自我安慰。
为了2点经验值和1个点数的垃圾材料，差点把命搭进去。这就是效率至上者们不屑一顾的“低收益”副本，也是无数懵懂新手可能踩中的死亡陷阱。
“哦。”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收获符合F级副本的标准——如果不算那个隐藏陷阱的话。
女孩却因为我这平淡的反应，反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她往前走了两步，离我近了些，眼神里的警惕被浓重的好奇和后怕取代。“你……你是不是知道那个副本有问题？你刚才踢砖头，是不是故意的？你救了我？”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我看着她明亮眼睛里还未散去的惊恐，以及惊恐之下那点不肯熄灭的、想要弄清楚真相的执拗，忽然觉得有点麻烦。这种性格的人，往往比较……执着。
“碰巧。”我简短地回答，转身准备离开。戏演完了，该散场了。
“等等！”她急忙喊道，快跑两步绕到我前面，拦住了去路，手里还握着那可笑的木棍。“那个……谢谢你！不管是不是碰巧，谢谢你！”她朝我鞠了一躬，动作有点大，短发跟着晃了晃。
直起身后，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也是觉醒者吧？你多少级了？那个副本，系统明明显示是F级安全……”
【用户状态：已连接】
【基础扫描完成】
【个体编号：LN-7区-2048-0917（临时）】
【检测到生命体征波动，符合“觉醒”初始条件】
【当前无激活任务。】
【附近检测到可交互实体：“未注册觉醒者（女性，初步评估天赋倾向：感知/共鸣）”。建议：建立临时组队协议，可提升后续协作效率15%。接受/拒绝？】
淡蓝色的字迹在视网膜边缘浮现，还是那套冷冰冰的流程。建立组队协议？协作效率？我直接在心里默念了拒绝。
女孩见我沉默（实际上是在处理系统提示），以为我不愿意透露等级，连忙摆手：“啊，不方便说没关系！我就是……就是好奇。我叫苏晓！苏醒的苏，破晓的晓！”她自我介绍道，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开朗些，但微微发颤的指尖暴露了她还未平复的心情。
林溪。我心里闪过自己的名字，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知道名字，往往意味着更多的牵扯。
“你一个人？”我看了看空荡的巷子。
苏晓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咬了咬下嘴唇。“嗯……本来有个临时队伍的，三个人。他们说发现这个副本，虽然收益低，但安全，适合练手。”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进去以后，他们嫌我……嫌我太慢，总是东看西看，还试图跟里面一个只会重复说‘冷……好冷……’的幽灵影子沟通，说这样浪费时间，效率太低。触发那个陷阱前，他们找到一条岔路，说先去前面探探，让我在原地等着……然后，陷阱就启动了，他们……没回来。”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支临时队伍，要么是本没发现陷阱触发，要么是发现了，但评估救援风险高于收益（救一个F级新手，可能搭上自己），脆放弃了。在系统效率的衡量天平上，她的价值，显然比不上可能遭遇的风险。
“哦。”我又应了一声。这种事，前世见过太多，早已麻木。但看着苏晓强撑笑容下那抹受伤的神色，胃里那点馄饨汤的暖意，似乎又轻轻荡了一下。
“所以……真的谢谢你。”苏晓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虽然没什么能报答你的……我，我只有这个。”她手忙脚乱地在运动裤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小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块包装纸已经有些磨损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是最廉价的那种。
“进副本前在便利店买的，本来想补充点糖分……”她有点不好意思，“可能没什么用，但……是我现在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了。给你！”
她举着糖，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真诚。那糖躺在她的掌心，在斜射的阳光里，透明的包装纸反射出一点微光。
系统没有给出任何关于这块糖的数据提示。它没有任何能量加成，不能恢复体力，不能治疗伤势，在系统的价值体系里，等同于无。
我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从她掌心拿过了那块糖。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掌心，有点凉，还带着汗湿。
“嗯。”我把糖放进自己的裤兜里。
苏晓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真正轻松了些的笑容，右脸颊的酒窝又浮现出来。
“那个……我能不能……”她似乎还想问什么，比如我的名字，或者接下来去哪。
但我没给她机会。我侧身从她旁边走过，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步速依旧是不紧不慢。
“早点回家。”我背对着她，扔下一句话，“最近别一个人进副本，尤其是系统标注不清的。”
“诶？等等！你叫什么名字？”苏晓在身后喊道。
我没有回答，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巷子里，只剩下苏晓一个人站着。她看着空无一人的拐角，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木棍和那点可怜的粘液，再摸摸自己空空的口袋。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还有那个脸色苍白、神秘又奇怪的救命恩人，都像一场恍惚的梦。
只有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提醒她那是真实的。
她握紧了木棍，慢慢走到我刚才踢砖的地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几块碎砖。砖块的断面很新，碎裂的方式……不像是随意一脚能造成的。
她抬起头，望向拐角的方向，明亮的眼睛里，困惑渐渐被一种明亮的好奇取代。
“只是……踢了块砖吗？”她低声自语，晚风吹动她齐肩的短发。
巷子外，远处的喧嚣依旧。而拐角之后，我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低语，手指在兜里捏了捏那块硬糖。
糖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麻烦，似乎又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