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洼的白天,比夜晚更显颓败。
阳光照不进歪斜的窝棚缝隙,驱不散河道里淤积的臭气,只在泥泞的街道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衣衫褴褛的人们拖着疲惫的脚步,脸上大多带着一种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麻木。这里的声音是黏稠的——咳嗽声、孩子的哭嚎、粗哑的叫骂、还有远处黑市传来模糊而诡异的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沈青霓用一块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布包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低垂着,混迹在前往黑市方向的人流中。她的步伐刻意放得拖沓,模仿着周围人那种被生活压垮的姿态,肋下的伤口随着每次呼吸隐隐作痛,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和紧迫。
黑市位于烂泥洼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用烂木板、破油布和捡来的砖石胡乱搭建成一片迷宫般的棚户区。这里什么都卖,也什么都买:来路不明的旧货、偷来的牲口、过了期的药材、官府严禁的私盐铁器,甚至是一些传闻中与“邪术”沾边的玩意儿。只要有钱,或者有够硬的拳头。
沈青霓的目标很明确:找一个野郎中,处理伤口;同时,打听关于化人场黑市交易的消息。
她在棚户区狭窄肮脏的通道里慢慢走着,目光快速扫过两旁那些或敞开或半掩的“铺面”。卖假药的摊子前围着一群面黄肌瘦的人在争抢,铁匠铺里传出刺耳的敲打声和呛人的煤烟,几个眼神阴鸷的汉子蹲在角落,面前摆着几件沾着泥土的“古物”……
终于,她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看到了一个挂着一块歪斜木牌的小棚子,木牌上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葫芦,下面写着两个歪扭的字:“姜医”。
棚子门口挂着脏兮兮的布帘,里面隐约传来熬煮草药的苦涩气味。
沈青霓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棚内狭小昏暗,只有一个小炭炉上架着个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一个瘦得像枯树枝般的老头蜷在炉子旁的小凳上打盹,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穿着一身油腻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短打。
听见动静,老头睁开一只眼,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了沈青霓一番,尤其在看到她虽然脏污但质地明显不差的里衣布料和刻意隐藏却依然挺直的脊背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看病?”老头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嗯。”沈青霓压低声音,模仿着烂泥洼常见的口音,“让牲口踢了肋巴骨,见红,有点麻。”
她故意说“牲口踢的”,掩饰伤口真正的来源。
老头没再多问,指了指角落里一张铺着破草席的木板床:“躺上去,看看。”
沈青霓依言躺下,小心地解开外衣和里衣,露出肋下草草包扎的伤口。布条揭开,露出里面被她自己剜过、依旧红肿翻卷的皮肉,边缘还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
老头凑近看了看,又伸出枯瘦的手指按了按伤口周围,沈青霓疼得吸了口冷气。
“不是牲口踢的。”老头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是带锈的锐器划伤,还沾了不净的东西。”他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沈青霓,“烂泥洼里,可没这种‘牲口’。”
沈青霓心中一凛,手悄悄摸向袖中的短匕。这老头不简单。
“价钱好说。”她不动声色。
老头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黑的残牙:“烂泥洼的规矩,不同来历,不问去处。治伤,五两银子。除‘晦气’,再加五两。”
十两银子,在烂泥洼是一笔巨款。但沈青霓没有犹豫,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约莫五两的碎银和一张五两的小额银票,放在床边。
老头看到银票,眼皮跳了跳,但没说什么,收起钱,转身从角落一个破木箱里翻找起来。他拿出几个黑乎乎的陶罐,一些晒的、形状怪异的草药,还有一小包银针。
清洗伤口,敷上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用煮过的布条重新包扎。老头的手法出奇地熟练利落,远比沈青霓预料的好。药膏敷上后,伤口的灼痛和麻木感明显减轻,传来一阵清凉。
“药膏早晚各换一次。三天内别沾水,别用力。”老头一边收拾,一边慢吞吞地说,“至于那点‘晦气’……算你运气好,沾得不多,老夫配的这药膏里加了点辟邪的东西,能压住。但要除,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说的“晦气”,显然是指伤口边缘那丝被周秉文邪力或毒箭侵蚀的痕迹。
“多谢。”沈青霓坐起身,重新穿好衣服,试探着问,“老丈医术高明,不知……对‘化人场’那边流出来的东西,熟不熟?”
老头的动作顿了一下,撩起眼皮看她:“化人场?那可是官家的地界。老头子只管治病,不管闲事。”
“听说那边偶尔有些‘药材’流出来,价格不错。”沈青霓装作漫不经心,“有个朋友想收点特别的‘老料’,托我打听打听门路。”
“老料”是黑市里对年代久远尸体或器官的隐语。
老头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小凳上,拨弄着炭炉里的火:“烂泥洼水浑,有些东西,碰了就没回头路。姑娘,看你也不像这里的人,拿了药,赶紧走吧。”
这是拒绝,也是警告。
但沈青霓听出了弦外之音——这老头知道内情,而且可能比她想象的知道得更多。
“我那个朋友,出价很高。”沈青霓继续加码,又拿出一张十两的银票,轻轻放在药罐旁,“只要可靠的门路,消息也行。”
老头盯着那张银票,喉结滚动了一下。十两银子,在烂泥洼足以让很多人铤而走险。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眼神闪烁不定。
良久,他像是下了决心,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骡马巷,‘张记棺材铺’。找瘸子张。别说是我说的。就说是……‘老姜头’让你来的,要买‘三年陈的酸枝木’。”
骡马巷!百草堂所在的巷子!“张记棺材铺”?棺材铺……处理尸体,确实名正言顺。
“酸枝木”显然是某种暗语。
“瘸子张?他做什么的?”
“明面上打棺材,暗地里……”老头没说完,只是做了个切割然后又缝合的手势,“化人场有些‘货’,不方便直接烧的,或者……有人出高价要‘零件’的,会流到他那里。他手艺好,嘴也严。但他背后是谁,老头子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拿了钱,赶紧走,以后别再来了。”
老头说完,闭上眼睛,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和精力。
沈青霓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她收起银票(老头没要,显然那十两是封口费),道了声谢,起身离开了这个散发着草药和秘密气味的小棚子。
线索指向了骡马巷的棺材铺。这意味着,她必须重返那片鱼龙混杂、可能已经被赵元启或周秉文耳目盯上的区域。
风险极大。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最直接的突破口。
她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先在黑市里转了一圈,用剩下的碎银买了一套更破旧、更合身的粗布男装,一顶破斗笠,还有一点粮和清水。然后,她找了个更隐蔽的、半坍塌的砖窑废墟,换了衣服,将头发完全包进斗笠里,脸上又抹了些河泥,彻底改头换面,变成一个毫不起眼的、瘦小的苦力模样。
做完这些,已是午后。她吃了点粮,喝了水,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姜老头给的药膏确实有效,伤口不再辣地疼,只是还有些钝痛。
她必须趁着白天,人多眼杂的时候混进骡马巷。夜晚的骡马巷,可能更加危险。
骡马巷依旧喧嚣,午后的阳光被两侧高耸破旧的楼房切割成窄窄的光带,投在拥挤肮脏的巷道里。各种气味——牲口的粪便、劣质脂粉、腐烂食物、廉价药材——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暖风。
沈青霓压低斗笠,弓着背,模仿着周围苦力搬运工的步伐,慢慢走在巷子里。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两侧的店铺招牌。
“张记棺材铺”并不难找。它就坐落在骡马巷中段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门面比旁边的店铺要宽一些,也更陈旧。黑漆木门半开着,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门楣上挂着一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迹的木牌,隐约能看出曾经有个“张”字。
铺子里很暗,隐约可见里面堆放着的棺材板材和半成品,空气中飘散着陈年木料和油漆的味道,还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类似于石灰或者某种防腐剂的气味。
沈青霓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深。前半部分堆满木料和工具,后半部分用一道厚重的蓝布帘子隔开,看不清里面。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用刨子仔细地打磨着一块棺材板。他动作很慢,但异常稳定,刨花随着他的动作均匀地落下。
“掌柜的。”沈青霓压着嗓子,用刻意改变的粗哑声音开口。
瘸子张头也没回,继续刨着木板:“买棺材?现货只有一口松木的,要好的得定做。”
“不买棺材。”沈青霓走近两步,低声道,“老姜头让我来的。”
瘸子张刨木板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老姜头?哪个老姜头?不认识。”
“烂泥洼,葫芦招牌那个。”沈青霓按照约定说道,“他说你这儿有‘三年陈的酸枝木’,我想看看货。”
瘸子张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缓缓转过身。他有一张极其普通、甚至有些愁苦的脸,皱纹深刻,眼神浑浊,看起来就是个辛苦讨生活的手艺人。但沈青霓注意到,他那只扶着棺材板的左手,虎口和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位置和形状不太像长期做木工活留下的,倒像是……常年握刀或者某种细长工具留下的。
“酸枝木?”瘸子张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刻意弄脏但依旧显得过于清秀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可是稀罕东西,价高,规矩也多。你……要多少?做什么用?”
“先看看成色。”沈青霓不接他的话茬,“老姜头说,您这儿货好,规矩也懂。”
瘸子张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规矩是懂。但你这生面孔,空口白牙……我瘸子张虽然是个做死人生意的,但也不是什么人的钱都赚。谁知道你是不是官府派来的探子,或者……别的什么人?”
他话里有话,眼神也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沈青霓心中警觉,但面上不露:“老姜头作保。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先付定金。”说着,她作势要从怀里掏钱。
“不必了。”瘸子张忽然摆摆手,重新拿起刨子,似乎失去了兴趣,“今天没货。你走吧。”
这态度转变得太快。沈青霓心念电转,是试探?还是他真的看出了什么破绽?或者是……有别的危险?
就在这时,她怀中贴肉放着的“镇善令”,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悸动!那温润的白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同时,一股极其隐晦的、阴冷黏腻的气息,如同滑腻的毒蛇,从布帘后面隔开的内室方向,悄然探出!
这气息……和枯井边、和周秉文身上散发出的饕餮邪力,极其相似!但更加内敛,更加……“新鲜”?
这棺材铺里,藏着与饕餮直接相关的东西!很可能是“养魂种”的成品,或者……更糟!
瘸子张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抬头,看向布帘方向,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平静,但眼神中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没有逃过沈青霓的眼睛。
“还不走?”瘸子张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和隐隐的威胁,“等着我拿扫帚赶人吗?”
沈青霓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她装作害怕的样子,连忙点头哈腰:“这就走,这就走,打扰您了……”一边说,一边快步退出了棺材铺。
走出门口,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装作系鞋带,在门口磨蹭了一下,侧耳倾听。
铺子里隐约传来瘸子张压低的声音,似乎在和布帘后的人说话,但听不清内容。随后是轻微的、像是重物移动的声音。
沈青霓不再停留,迅速汇入骡马巷的人流,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瘸子张绝对有问题。他不仅和化人场的黑市交易有关,很可能直接参与“养魂种”的存储甚至转运!那布帘后面的内室,必须探查!
但硬闯肯定不行。瘸子张本身可能就不好对付,内室里还不知道藏着什么。而且这里是骡马巷,鱼龙混杂,一旦闹出动静,立刻就会引来各方注意。
需要计划,需要帮手,或者……制造一个合适的混乱机会。
她正思考着,目光无意中扫过街对面一个卖旧书的摊子。摊主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头,正低头修补一本破书。而在老头身后的巷子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灰色的衣角,略显踉跄但依旧敏捷的步伐!
是萧尘?!他还活着?
沈青霓的心猛地一跳,来不及细想,立刻穿过街道,朝着那个巷子口追去!
巷子很窄,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那个灰色身影在前面拐了个弯,消失了。
沈青霓加快脚步,追到拐弯处,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子,和尽头一堵高墙。人呢?
难道看错了?还是萧尘故意引她来这里?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手按住了怀中的短匕。巷子两侧是高大的、背面相对的民居后墙,窗户紧闭,毫无声息。
就在她准备退出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
她猛地转身。
只见巷子深处一个堆满破烂箩筐的角落,箩筐微微动了一下,一只沾着血迹和污泥的手伸了出来,对她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是萧尘!他真的还活着!而且躲在这里!
沈青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惊喜、担忧、疑惑。她快步走过去,搬开几个箩筐,看到了蜷缩在里面的萧尘。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脸色灰败,嘴唇裂,前的伤口虽然被简单包扎过,但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大半,浑身散发着血腥、汗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警惕和锐利。
“你……”沈青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别出声。”萧尘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警惕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你拿到手札了?见到皇帝了?”
沈青霓点头,同样压低声音:“拿到了。也见到了。他给了我‘镇善令’。周秉文那边……”
“他脱困了,但受了点伤,一时半会儿不会全力搜捕。”萧尘咳嗽了两声,嘴角又渗出血丝,“我引地脉残存的最后一点灵力,制造了塌方假象,勉强逃了出来。他知道我没死,肯定会加大搜寻力度。这里也不安全,赵元启的人……还有净尘卫的暗桩,可能都在附近。”
他喘了口气,目光落在沈青霓脸上,带着审视:“你来骡马巷做什么?这里太显眼了。”
“查‘养魂种’的源头。”沈青霓快速将自己从烂泥洼老姜头那里得到线索,以及刚才在棺材铺的发现说了一遍。
萧尘听完,眼神变得极其凝重:“‘张记棺材铺’……我知道这个地方。三年前我调查一批失踪的流民尸体时,线索就隐约指向过那里,但当时没敢打草惊蛇。如果那里真的是‘养魂种’的中转或存储点……”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因为痛苦而蜷缩,好不容易才平复,脸色更白了。
“你伤太重了,必须马上处理。”沈青霓皱眉。
“死不了。”萧尘咬牙,“但现在不能动。外面肯定有眼线。我们得等,等天黑。”
“等天黑做什么?”
“棺材铺晚上会‘出货’。”萧尘眼中寒光一闪,“我观察过几次,每月十五前后,子时左右,会有马车从后巷悄悄拉走东西。今天十四,很可能就是今晚。我们要跟上去,找到他们的下一个据点,或者……截下那批‘货’!”
截下“养魂种”?这风险太大了!
但看着萧尘决绝的眼神,沈青霓知道,这或许是他们最快找到周秉文更多秘密、打乱对方节奏的机会。而且,萧尘伤成这样还坚持行动,必然有他的理由。
“你撑得住吗?”她问。
“撑不住也得撑。”萧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惨烈的笑容,“时间……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地下的‘那个东西’,越来越不安分。周秉文肯定在准备更大的动作。我们必须在他发动之前,找到他的痛处,狠狠捅一刀。”
沈青霓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姜老头给的药膏和剩下的粮清水:“先处理一下伤口,吃点东西。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
萧尘没有拒绝。两人就在这堆满垃圾的阴暗巷角,如同两只受伤的困兽,互相舔舐伤口,积蓄着最后的力量,等待夜幕降临,等待那一场注定危险而关键的行动。
骡马巷的喧嚣渐渐平息,夕阳的余晖将巷子染成一片昏黄。
而在那间不起眼的“张记棺材铺”内室,瘸子张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几个密封的陶罐,罐体冰冷,隐约能感觉到内部有某种缓慢而有力的搏动。布帘后的阴影里,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夜,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