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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包裹着沈青霓。

山洞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霉味、土腥味,还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铁锈混合着腐朽植物的气息。空气凝滞而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凉的湿意,黏在鼻腔和肺叶上。

沈青霓背靠着湿滑冰冷的洞壁,蜷缩在洞口藤蔓遮掩的阴影里,像一只受惊后躲入巢的幼兽。耳朵紧贴着石壁,捕捉着外面每一丝风吹草动。追兵的呼喝声和犬吠已经远去,消失在深夜的山林里,但她的心脏依旧在腔里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肋下撕裂般的剧痛。

绷带又湿透了。温热的血渗出来,浸透了粗布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姜老头给的药膏似乎只能止血镇痛,无法阻止伤口的崩裂和可能的感染。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像黑色的水拍打着意识的堤岸。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混合着腥甜的血味,强行驱散了眼前的阵阵发黑。

不能晕过去。绝对不能。

萧尘怎么样了?他撒出的白色粉末是什么?能挡住那些训练有素的猎犬和守卫吗?他伤得那么重,能跑多远?

一个个问题如同冰冷的锥子,扎进她的脑海。但她强迫自己将担忧压下去。现在,担忧救不了萧尘,也救不了自己。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把这里的发现带出去。

她缓缓调整呼吸,尽量让心跳平复。然后,将注意力转移到怀中的两件东西上。

镇善令依旧散发着恒定而清润的凉意,如同山间最纯净的溪流,缓缓渗入她疲惫不堪的经脉和受创的神魂,抚平着周秉文邪力冲击带来的隐痛和枯井边那股阴冷侵蚀的后遗症。这枚白色令牌,像是绝望深渊里垂下的一蛛丝,微弱,却真实地连接着一丝希望。

而朱雀印……触手依旧温润,但那几道裂痕,摸上去更加清晰了。裂痕深处,那缕新生的、源于她血脉的白泽残息,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活跃?

是的,活跃。

它不再只是微弱地闪烁,而是如同呼吸般,有节奏地明灭着。光芒依旧黯淡,但那脉动的韵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机。尤其是在这黑暗、湿、充满腐朽气息的山洞里,这缕微光仿佛受到了某种,虽然微弱,却异常顽强地抵抗着周遭的污秽。

是因为靠近那个邪恶工坊?还是因为这山洞本身有什么特殊?

沈青霓心中一动,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意念,沉入朱雀印中。这一次,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那缕白泽残息如同找到了归家的孩子,轻轻缠绕上她的意念,带着一种孺慕和亲近。

刹那间,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在她脑海中荡漾开来:

* 不是母亲的记忆。 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苍凉的……景象。

* 黑暗的矿道,粗糙的岩壁,闪烁着奇异微光的矿石。 矿道深处,传来沉重的、仿佛巨兽心跳般的“咚……咚……”声。

* 许多人影在矿道中劳作,他们沉默、麻木,眼眶深陷,皮肤在矿石微光下呈现出不健康的青灰色。 他们用简陋的工具敲打着岩壁,将那些发光的矿石采掘下来,放入身后的背篓。

* 监工模样的人穿着与现今迥异的古老服饰,手持皮鞭,面无表情地巡视。 矿石被运出矿道,堆积在洞口外的空地上。

* 画面一转,空地上搭起了简易的炉窑,矿石被投入炉中煅烧,提炼出某种银白色的、流淌着微弱光华的金属液体。 液体被浇铸成……一粗大的、刻满符文的柱子?不,更像是……楔子?

* 最后,是无数这样的金属楔子,被巨大的力量,深深钉入大地深处。 画面剧烈震动,仿佛地动山摇,传来无声的、痛苦的咆哮。而那咆哮的来源,似乎正是矿道深处那“咚咚”的心跳声源头。

* 画面戛然而止。

沈青霓猛地收回意念,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那不是记忆,更像是……烙印?是这枚朱雀印,或者更准确说,是印中那缕白泽残息,对某个久远场景的“记录”?

矿道?采矿?提炼金属?制造楔子?钉入大地?

镇压!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那些银白色的金属楔子,是用来镇压什么东西的!镇压那发出“咚咚”心跳声的存在!

难道……这里,这座山,这条矿道,与百年前太祖镇压饕餮和白泽有关?那些矿石,是某种能够克制饕餮,或者稳固封印的特殊材料?

所以朱雀印(或者说其中的白泽残息)来到这里,才会产生反应?

沈青霓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直觉的激动。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这条废弃的矿道,可能不仅仅是藏身之处,更可能隐藏着对抗饕餮、甚至修复心印体系的关键!

她必须进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外面的追兵可能还在搜索,天亮后搜捕范围肯定会扩大。躲在这里被动等待,迟早会被发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冒险一搏,深入矿道,寻找可能的出路,或者……更重要的东西。

她从怀中摸出仅剩的火折子——幸好之前准备时多带了一个。火折子受有些厉害,她用力甩了好几下,才勉强引燃一点微弱的火苗。橘黄色的光晕只能照亮身边方寸之地,驱不散前方深沉的黑暗,反而将嶙峋的岩石和垂挂的钟石映照出扭曲怪异的影子。

借着火光,她看清了洞口的情况。这确实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矿道,年代久远,岩壁上还残留着当年开凿的镐痕。地面铺着腐朽的枕木,有些地方已经塌陷,形成积水的坑洼。空气流通,但带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和更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她撕下一截相对净的里衣,紧紧勒住肋下的伤口,暂时止住流血。然后,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扶着湿滑的洞壁,忍着剧痛和眩晕,开始小心翼翼地往矿道深处走去。

火苗在幽深寂静的矿道中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岩壁上,如同鬼魅。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带着空洞的回音,更添了几分诡异和不安。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矿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周围的温度明显降低,岩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不时滴落,发出“嘀嗒”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那种混合着铁锈和腐朽植物的异味也更加浓重了。

拐过一个弯,前方的景象让沈青霓脚步一顿。

矿道在这里变得宽阔了一些,像是一个简陋的开采面。地上散落着一些锈蚀得几乎不成形的工具——破旧的铁镐、断裂的木柄、腐烂的藤筐。而在岩壁的一角,竟然堆放着一些尚未运走的矿石。

那些矿石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银灰色,表面坑洼不平,但在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下,隐约能看到内部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光点在闪烁。正是之前“画面”中看到的、会发光的矿石!

沈青霓走近,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入手冰凉沉重,质地坚硬。她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其中——

矿石内部那些细微的光点骤然亮起!一股温和但坚韧的、与镇善令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浑厚的气息,顺着她的灵力反馈回来!这股气息中正平和,带着一种稳固、镇压、净化的意蕴。

没错!就是这种矿石!可以用来锻造那种能够钉入大地、镇压邪祟的金属楔子!

她心中一阵激动,小心地将这块矿石贴身收好。又环顾四周,想看看有没有更多线索。

忽然,她的目光被开采面角落里的什么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具骸骨。

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一副残破的、被半掩在碎石和泥土中的骨骸。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成泥,但从骨骸的姿势看,似乎是蜷缩着倒在那里的,一只手向前伸出,指骨深深抠进了岩壁的缝隙里。

而在那指骨旁边的岩壁上,似乎刻着些什么。

沈青霓举着火折子凑近。岩壁湿,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她用手拂开苔藓,露出了下面被刻划出的、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字迹歪歪扭扭,刻得很深,似乎是用某种尖锐的金属,在生命最后时刻,用尽力气刻下的。

她辨认着那些字:

“天……佑……元年……三月……矿塌了……出不去了……”

“王监工……疯了……说听见……地底……有东西在哭……”

“他在挖……往深处挖……说……能挖到……宝贝……”

“我们都……疯了……饿……吃……土……”

“有光……石头……在说话……别听……别听……”

“救我……”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仿佛刻字之人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沈青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天佑元年,那是太祖萧衍开国后的第一个年号,距今已逾百年。这些矿工,是百年前在这里开采这种特殊矿石的人。矿塌了,他们被困在这里。监工疯了,带着人往更深处挖,说是能挖到宝贝……然后,所有人都疯了,饿到吃土,最后在幻觉和绝望中死去。

“石头在说话……别听……”这句话让她不寒而栗。是指这种矿石会发出声音?还是……更深的地底,有什么东西在“说话”,在诱惑,在侵蚀人的神智?

她想起枯井深处饕餮的嘶吼,想起周秉文那疯狂的眼神,想起皇帝萧胤锁骨下蠕动的契印……地底的东西,从来就不安分。

这具骸骨,是百年前这场血腥开采的无声见证。而这矿道的更深处,是否还埋藏着更多的骸骨,更多的疯狂,以及……可能连太祖都未曾料到的秘密?

沈青霓对着骸骨默默行了一礼,然后继续向前。火折子的光芒越来越微弱,燃料快要耗尽了。但她不能停,必须趁着还有光,尽可能深入,寻找出路,或者……真相。

矿道继续向下,越来越狭窄,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她弯腰侧身才能通过。空气更加稀薄阴冷,那种腐朽的气息中,开始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甜腥的味道——和工坊里焚烧尸体时散发的味道有些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顽固。

她怀中的朱雀印,那缕白泽残息的脉动,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急促,仿佛在预警,又仿佛在指引。

终于,在火折子即将熄灭的前一刻,沈青霓走到了这条矿道的尽头。

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不算太大的洞窟。洞窟中央,有一个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水面平滑如镜,不起丝毫涟漪。而在水潭边的岩石上,赫然着三东西!

不是预想中的金属楔子。

而是三……骨头?

沈青霓将最后一点火苗凑近。

那是三约莫手臂粗细、一尺来长的骨头,通体呈现出一种玉质的、温润的白色,在火光下流转着淡淡的荧光。骨头一端尖锐,深深入岩石之中,另一端则雕刻着极其繁复精美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扭曲的文字。

骨头表面光洁如玉,没有丝毫风化或腐朽的痕迹,仿佛昨天才被在这里。

但沈青霓一眼就认出,这骨头的质地、光泽、还有那符文散发出的、与镇善令和矿石同源却更加纯粹浩瀚的气息……这绝不是凡骨!

这很可能是……白泽的遗骨!

传说中通晓万物、辟邪驱恶的瑞兽白泽的遗骨!被太祖萧衍取来,炼制成了镇压饕餮的“楔子”,钉在了这里,作为整个心印封印体系的一部分!

难怪朱雀印会如此反应!难怪镇善令会散发温润白光!因为它们的力量源头,都与白泽相关!而这里,竟然存在着三白泽的原始遗骨!

沈青霓强压住心中的震撼,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要看得更仔细。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其中一骨楔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上的巨响,猛地从水潭深处传来!

整个洞窟随之剧烈一震!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平静的水潭瞬间掀起波涛,漆黑的水如同沸腾般翻滚!

沈青霓骇然后退,死死抓住旁边一块凸出的岩石才没摔倒。

“咚!咚!咚!”

巨响接连不断,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水潭深处,疯狂地撞击着束缚它的牢笼!

与此同时,在岩石上的三白泽骨楔,同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白光!符文疯狂闪烁,试图压制那来自地底的撞击!

但沈青霓清晰地看到,其中一骨楔的尖端,已经出现了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而骨楔散发的白光,也明显比另外两要黯淡一些!

这骨楔,快要支撑不住了!

随着撞击,那股甜腥腐朽的气息如同火山爆发般从水潭中喷涌而出!其中夹杂着无法形容的、充满了贪婪、暴戾、饥渴的意志,如同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洞窟,也狠狠冲击在沈青霓的神魂上!

“啊——!”她闷哼一声,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发黑,耳中全是疯狂的低语和嘶吼!怀中的朱雀印滚烫得几乎握不住,裂痕处的白泽残息疯狂闪烁,与骨楔的白光、镇善令的清辉一起,拼命抵抗着这恐怖的侵蚀!

是饕餮!或者至少是饕餮泄露出来的、极其强大的一部分力量!就被镇压在这水潭之下!而白泽骨楔,是封印的关键!其中一,已经濒临崩溃!

所以那个工坊要建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隐蔽,更是为了就近利用这泄露的饕餮之力?还是说……他们想破坏骨楔,彻底释放地下的东西?

无数的疑问和极致的恐惧交织在一起。沈青霓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一旦骨楔彻底碎裂,封印减弱甚至破除,这里瞬间就会被饕餮的力量吞噬!外面的工坊、乃至更远的地方,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她挣扎着转身,想要沿着来路逃离。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水潭对面,洞窟另一个方向的阴影里,似乎……有一道石门?

石门很隐蔽,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若非刚才骨楔和白光爆发,照亮了洞窟,本难以发现。石门紧闭,上面似乎也刻着模糊的纹路。

那里是……出口?还是通往更深处的入口?

“咚!!!”

又是一次更加猛烈的撞击!那有裂纹的骨楔,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裂纹肉眼可见地扩大了一丝!

漆黑的水潭中,隐隐约约,似乎有一个无比庞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正在缓缓上浮!一对赤红如血、充满了无尽饥渴和恶意的巨大眼瞳的虚影,在漆黑的水面下,一闪而过!

沈青霓浑身汗毛倒竖,死亡的冰冷气息扼住了她的喉咙!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猛地冲向那扇石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了上去!

石门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但也并非牢不可破。在撞击和那恐怖意志冲击的双重作用下,石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阴冷、带着浓重灰尘和另一种奇异金属气息的风,从门后吹了出来!

沈青霓不顾一切,侧身挤进了门缝!

在她身体完全没入门后的黑暗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水潭中,那赤红的巨大眼瞳虚影,似乎正透过翻腾的黑水,死死地“盯”着她。而那布满裂纹的白泽骨楔,终于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咔嚓!”

一小块骨屑崩飞出来,落在水潭边。

骨楔上的白光,骤然黯淡了大半!

封印……松动了!

沈青霓不敢再看,用尽最后力气,将沉重的石门重新推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景象和意志冲击。

背靠着冰冷的石门,她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滚落,混着血水和污垢。

门外,那“咚咚”的撞击声和饕餮的嘶吼似乎被石门阻隔,变得沉闷而遥远。但沈青霓知道,危机只是暂时被隔开。那骨楔撑不了多久了。

她举起手中即将熄灭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门后的空间。

这里似乎是另一条通道,比之前的矿道更加规整,岩壁是整齐切割的石块砌成,地面铺着石板。通道向前延伸,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而在通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盏早已熄灭的青铜灯盏。灯盏的样式古朴,上面雕刻着与白泽骨楔上相似的符文。

这里……不是矿道。

更像是……一条墓道?或者,一条通往某个古老封印核心的秘道?

沈青霓熄灭最后一点火星,节省火折子。她靠在石门上,在绝对的黑暗中,感受着怀中两件法器和那块特殊矿石传来的微光与凉意。

前有未知的黑暗秘道,后有即将破封的恐怖饕餮。

她无路可退。

只能向前。

黑暗中,她摸索着石壁,忍着肋下的剧痛和灵魂的疲惫,一步一步,向着秘道深处,踉跄走去。

身后的石门外,饕餮的撞击声,仿佛永不停歇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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