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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魂火灯的光芒在身后渐次熄灭,如同被无形的手一一掐灭。沈青霓沿着来路返回,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在空旷死寂的秘道中被无限放大。怀中的物件沉甸甸地压着伤口,也压着她的心。太祖留下的信笺、玉简、图谱、余料、玉符……每一样都代表着一种可能,也代表着一份更加残酷的责任和抉择。

通道漫长,黑暗重新聚拢,只有手中朱雀印裂痕处那缕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白泽残息,以及镇善令恒定清润的凉意,是她仅有的依凭。伤口在持续的跋涉和紧张下不断传来抗议,失血和灵力透支带来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蚕食着她的意志。她只能咬紧牙关,依靠石壁,一步步往回挪。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那扇沉重的石门轮廓。门外,饕餮的撞击声已经变得极其微弱,间隔时间也更长,但那不是因为封印稳固了,恰恰相反——撞击的力量似乎更加内敛、更加集中,仿佛那地底的怪物正在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更猛烈的爆发。而每一次撞击的间隙,那种令人灵魂发麻的、冰冷黏腻的窥视感,却愈发清晰,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石门的缝隙。

沈青霓背靠着石门,平息了一下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一旦骨楔彻底碎裂,或者周秉文那边有进一步的行动,这扇石门未必挡得住。

她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除了那低沉恐怖的撞击和嘶吼,似乎没有别的声音。工坊的守卫可能以为她逃远了,或者被山林野兽吞噬了,暂时没有搜索到这里。

她小心翼翼地推动石门。石门比进来时似乎沉重了一丝,或许是被外面泄露的邪力侵蚀,或许是她的力气更不济了。她用肩膀抵住,一点一点,艰难地将石门推开一道仅容她侧身挤出的缝隙。

阴冷、湿、带着浓重甜腥腐朽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水潭方向,那有裂纹的骨楔散发出的白光已经极其黯淡,几乎被翻涌的漆黑潭水完全掩盖。另外两骨楔的光芒也明显不如之前明亮,封印的削弱是整体性的。

沈青霓不敢多看,迅速挤出石门,反手用尽全力将石门重新推回原位。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景象,她背靠石门,剧烈地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

不能停留。她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矿道入口的位置,踉跄跑去。来时点燃的魂火灯早已熄灭,矿道重新陷入黑暗。她只能凭着记忆和对怀中法器微光的感知,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进。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是那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她拨开藤蔓,清晨略带凉意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天已经亮了。晨雾在山林间弥漫,将远处的工坊建筑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看不真切。但隐隐的,似乎有嘈杂的人声和犬吠从那个方向传来,比昨夜更加喧闹。

是在搜索她和萧尘?还是工坊有新的“活动”?

沈青霓不敢大意,伏低身体,仔细观察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守卫和猎犬后,她才迅速钻出洞口,重新没入茂密的山林之中。

肋下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奔跑和挤压,又开始渗血,疼痛钻心。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同时消化太祖留下的信息,做出决断。

萧尘生死未卜。如果他侥幸逃脱,最可能去哪里?他们之前约定失散后,如果可能,回骡马巷附近,或者……烂泥洼老姜头那里?但老姜头胆小怕事,未必肯再收留。而且,赵元启和周秉文的人肯定在重点搜捕那片区域。

皇帝萧胤……她现在身怀太祖重宝,必须尽快联系上他。但如何联系?直接进宫?风险太大。皇帝身边耳目众多,契印本身就可能是个监视器。通过高庸?那个老宦官可信吗?他上次在太庙示警,似乎是站在皇帝一边,但他毕竟是内侍监总管,与刘保同衙……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沈青霓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就像一个突然得到了神兵利器的孩童,却不知该如何挥舞,也不知该刺向何方。

她凭着记忆,朝着远离工坊和烂泥洼的方向,在山林中艰难穿行。她需要食物、水、一个能让她短暂休息和思考的角落。

头渐高,驱散了晨雾。沈青霓又渴又饿,伤口也疼得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找到一条山涧,趴在溪边,贪婪地喝了几口冰冷的溪水,又用水清洗了一下脸和伤口周围。清凉的溪水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靠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后面,从怀中掏出那块在矿道里捡到的银灰色矿石,还有太祖留下的那三枚小玉符。“寻引”、“镇恶”、“溯源”。标签上是这么写的。

她先拿起“寻引”符。玉符呈水滴形,触手温润,内部似乎有淡淡的白色雾气流转。标签上说,配合“镇善令”,可感应追踪“同源之物”或“特定邪秽”。同源之物……是指白泽相关的力量?比如其他骨楔?或者……同样拥有白泽残息的萧尘?特定邪秽……是指饕餮之力?或者“养魂种”?

她尝试将“寻引”符贴在“镇善令”上,同时集中意念,心中默念萧尘的名字,回想他的气息。

玉符轻轻一震,内部的白雾开始缓缓旋转,最后指向了一个方向——东北方。不是工坊方向,也不是烂泥洼或骡马巷,而是……更靠近京城核心区域?难道萧尘逃回了城内?还是玉符感应到了别的“同源之物”?

她又尝试默想“养魂种”那甜腥腐败的气息。玉符再次转动,这一次,白雾剧烈翻腾,指向了好几个方向!其中一个最强烈的,赫然就是身后山坳工坊的位置!另外几个稍弱的,则分散指向京城不同方位,其中一个……似乎在皇城方向?还有的指向她来时的骡马巷、烂泥洼附近!

“养魂种”的散布范围,比她想象的更广!周秉文的网络,已经渗透到了这种程度?连皇城里都有?

沈青霓心头寒意更甚。她收起“寻引”符,又拿起“镇恶”符。这枚玉符呈方形,质地更加坚硬,内部隐约有细小的金色符文闪烁。标签上说,可在一定范围内削弱“引恶令”及其衍生物(如被侵蚀者、养魂种子体)的邪力,但效果与使用者灵力和目标邪力强弱相关。这或许是对抗周秉文和其爪牙的利器,但她现在灵力枯竭,能发挥几成效果很难说。

最后是“溯源”符。这枚玉符最奇特,呈不规则的圆形,像是某种眼睛的形状,触手冰凉。标签说明很模糊:可追溯灵力或邪力残留痕迹,回现短时间内的片段景象,对精神力消耗极大。

沈青霓犹豫了一下,她现在状态很差,使用“溯源”符风险不小。但她迫切想知道萧尘的具体情况和去向,以及工坊里更多秘密。

她将“溯源”符贴在额头,冰凉的感觉让她精神一振。然后,她集中意念,回想昨夜与萧尘分开的那个地点——岩石附近,萧尘撒出白色粉末引开追兵的地方。同时,她引导着一丝微弱的、来自镇善令的清凉气息,注入玉符之中。

玉符骤然变得冰冷刺骨!沈青霓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一些破碎的、晃动的画面,如同隔着一层晃荡的水面,强行挤入她的脑海:

* 萧尘踉跄的背影,朝着与约定相反的方向跑去,身后两条猎犬紧追不舍。 他边跑边从怀中掏出另一样东西,似乎是个哨子,放在嘴边用力吹响——没有声音发出,但画面中空气似乎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 两条猎犬追到近前,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冲击,惨叫着翻滚在地,疯狂抓挠自己的头部。 萧尘趁机钻进一片更加茂密的荆棘丛。

* 画面切换,几个守卫骂骂咧咧地追到荆棘丛外,看着痛苦翻滚的猎犬,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钻进去,而是分出一人回去报信。

* 又过了一会儿,荆棘丛微微晃动,萧尘浑身是血、几乎是从里面爬出来的。他靠在一棵树上,撕下衣襟,颤抖着给自己前的伤口进行更彻底的包扎。 他的脸色惨白得吓人,眼神却依旧锐利。包扎完毕,他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没有往京城或烂泥洼,而是……朝着更深的山林,蹒跚走去。

* 画面到此中断,最后一幕,是他消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树林深处。

沈青霓猛地收回意念,大口喘气,额头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溯源”符的消耗比她预想的还大,几乎抽了她最后一点精神。但得到的信息至关重要——萧尘还活着!他摆脱了追兵,但伤得极重,而且没有按约定去汇合点,反而深入山林。他想做什么?是伤势太重迷失了方向?还是……他另有打算?

她来不及细想萧尘的意图,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一些体力,然后决定下一步行动。萧尘暂时安全(至少没有被抓),而她手中的“寻引”符指向东北方京城核心区域,那里可能还有萧尘的同源气息(或许是另一个安全屋或联络点),也可能有其他与白泽相关的东西(比如另一处骨楔封印点?或者净尘卫中未被腐蚀的力量?)。

去京城,风险极大,但可能收获也大。留在山林,相对安全,但于事无补,而且她的伤势和饥饿无法解决。

沈青霓挣扎着站起,将几块溪边光滑的小石子塞进口袋(或许能当暗器或标记),又灌满了皮囊的溪水。她决定冒险回城。但不是直接去皇城或司印监,而是先去“寻引”符模糊指引的东北方向,找个边缘地带观察,同时设法弄点食物和药品。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东北方,再次开始了艰难的跋涉。这一次,她更加小心,尽量利用树木和地形掩护,避开可能有人的路径。

午后,她终于接近了京城的边缘。这里是一大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和荒地,比烂泥洼稍好一些,但同样鱼龙混杂。她在一处堆满建筑废料的荒地边缘找了个半塌的窝棚暂时栖身,用破木板和杂草遮掩好入口。

饥饿和伤口的疼痛让她几乎虚脱。她必须弄到食物和药。白天出去太危险,只能等天黑。

她蜷缩在窝棚最黑暗的角落,怀里抱着镇善令,感受着那丝丝凉意滋养着枯竭的身体。太祖留下的玉简她不敢现在细看,那信息量太大,她需要绝对安静和专注的环境。她只是反复思考着信笺上的内容,尤其是那“不足一成”的成功率和残酷的牺牲。

“钥匙”、“容器”、“祭品”……

皇帝萧胤是“容器”,几乎注定要死。那么“祭品”呢?至亲至信、心甘情愿、神魂纯粹强大……母亲沈宁符合条件,所以太祖可能曾属意于她?但她反抗了,结果被献祭给了饕餮,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祭品”?

现在呢?谁是那个“心甘情愿”的“祭品”?萧尘?他为了报仇和真相,或许愿意牺牲,但他与自己的关系,算“至亲至信”吗?他们相识短暂,虽共历生死,但……似乎还谈不上。

那还有谁?高庸?不可能。净尘卫中可能存在的盟友?未知。

或许,皇帝毁掉契印的计划,才是更“净”的选择?虽然可能引发动荡,甚至地脉受损,但至少不需要这样残忍的献祭。

可是,毁掉契印,真的就能切断联系,阻止混沌吗?太祖在手札和玉简中都暗示,双生卵已经深度纠缠,契印固然是连接和侵蚀的通道,但也可能是最后一道保险栓。一旦强行毁掉,失去了契印的缓冲和引导,双卵彻底失控融合成“混沌”的速度可能会更快!

两难。无论哪条路,都布满荆棘,通向的可能都是悬崖。

沈青霓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迷茫。她只是一个想查明母亲死因、摆脱控的女子,为何要被卷入这关乎天下苍生、延续百年的疯狂棋局?

就在这时,怀中的“寻引”符,忽然再次传来了微弱的悸动!这一次,不是她主动催动,而是玉符自发地、持续地散发出温润的光,指向……窝棚外的某个方向,距离似乎不远!

有“同源之物”在靠近?还是“特定邪秽”?

沈青霓瞬间警觉,屏住呼吸,手按住了短匕和“镇恶”符,悄悄挪到窝棚缝隙处,向外窥视。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给荒地和棚户区镀上了一层暗金。远处人影绰绰,是归家的贫民和开始活动的夜行者。

她的目光顺着“寻引”符感应的方向搜索。忽然,她看到两个穿着普通粗布衣衫、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的汉子,正不动声色地在一片窝棚间穿行,似乎在寻找什么。他们的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不是官兵,也不是地痞。那种训练有素、刻意低调的气质……像是探子,或者……净尘卫?

沈青霓心头一紧。是周秉文派来搜捕的净尘卫?还是……“寻引”符感应到的“同源之物”,是指他们身上可能携带的、与白泽或镇善令相关的东西?太祖说过,“镇善令”才是真正的监管令,难道净尘卫中,还有持“镇善令”的派系?或者,有成员身上带着白泽相关的符之类的东西?

那两人走走停停,偶尔低声交谈,目光扫过一个个可疑的角落。他们越来越靠近沈青霓藏身的这片建筑废料堆。

沈青霓握紧了“镇恶”符,准备一旦被发现,就立刻激发,然后拼死一搏。

就在那两人距离窝棚只有十几步远时,其中一个忽然停下,侧耳倾听了一下,然后对着同伴打了个手势,两人同时转向,朝着另一个方向快速走去,似乎发现了更明确的目标。

沈青霓稍微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依旧紧盯着他们的背影。

只见那两人走到荒地边缘一处废弃的砖窑后,那里似乎有个半埋在地下的地窖入口。其中一人警惕地望风,另一人则迅速掀开地窖口的破木板,钻了进去。

片刻后,进去那人重新出来,对望风的同伴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两人似乎有些失望,又在附近搜寻了片刻,最终朝着京城内城的方向离开了。

沈青霓等他们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小心翼翼地爬出窝棚,朝着那个地窖入口摸去。

“寻引”符的感应,在她靠近地窖时,变得更加清晰了!这里面,有东西!

她掀开破木板,一股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地窖不深,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能看到里面堆着些破烂家具和杂物,空无一人。

但“寻引”符的指引,指向地窖角落一个倒扣着的、破了一半的咸菜缸。

沈青霓走过去,费力地挪开沉重的破缸。缸底的地面是松软的泥土。她用手扒开浮土,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

挖出来,是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体。

她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块非金非木的令牌,样式古朴,正面刻着一个“净”字,但令牌的质地和散发的微弱灵韵……与周秉文手中那块暗红色的“引恶令”截然不同,反而与她怀中的“镇善令”更加接近,只是灵光要微弱得多,像是经历了漫长岁月或遭受过损伤。

令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乙亥,藏锋”。

乙亥?是天地支纪年,大约是……三十多年前?藏锋?是代号?还是名字?

这应该就是刚才那两个净尘卫寻找的东西!一块可能属于“镇善令”一系、或者至少与白泽力量相关的旧令牌!它被藏在这里,显然是某个人的秘密收藏或联络信物。

那两个人是来取它的?他们是谁?是忠于“镇善令”的净尘卫残部?还是周秉文派来收缴可能威胁“引恶令”的旧物?

无论如何,这块令牌落在她手里,或许是个机会,也可能是个烫手山芋。

沈青霓将令牌仔细收好。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她必须趁着夜色,想办法弄到食物和药品,然后,或许可以试着用这块“乙亥”令牌,去接触一下净尘卫中可能存在的另一股力量?或者,先去“寻引”符之前隐约指向的京城东北方向核心区域查探?

她看了一眼手中微微发光的“寻引”符,又摸了摸怀中沉甸甸的太祖遗物和这块意外得来的令牌。

前路依旧凶险未知,但至少,她手中不再是空空如也。

夜幕降临,京城华灯初上,照亮了表面的繁华,也照不进无数个像这里一样的阴暗角落。

沈青霓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荒地,朝着更深处、也更危险的棋盘中心,潜行而去。

暗巷之中,血迹未,新的线索与机,已然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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