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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景和元年,三月十一,巳时。

木符攥在掌心,粗糙的纹理硌着皮肉。沈青霓站在巷中,晨光斜照,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远处市井的喧嚣如水般涌来,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不真切。她低头,摊开手掌,那枚刻着古怪符文的木符静静躺着,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用,还是不用?

墨尘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一刻钟,足够你潜入太庙地下秘库,找到历代皇帝与饕餮相关的记录。

找到之后呢?公之于众?凭她一人之力,如何对抗整个皇权体系?

但若不用……明太庙,数万百姓的心能将如开闸洪水,灌入地脉,滋养那颗即将破壳的怪物。届时,这座城,还有城里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青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犹豫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冽的清明。

她将木符收入怀中暗袋,贴着心口放好。那里,朱雀印依旧散发着闷闷的灼热,与木符冰凉的触感形成鲜明对比。一热一冷,像两颗不同频率的心脏,在她腔里跳动。

转身,她朝澄心院方向快步走去。

刚过东市牌楼,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支巷,沈青霓的脚步就顿住了。

巷子中间,站着三个人。

清一色的深青色司印司官服,腰间佩着制式的“定灵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的官员,沈青霓认得——司印司右司丞,陈望。

此刻,陈望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躬身行礼:“下官见过沈正使。”

沈青霓心头警铃微作。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陈司丞,何事?”

“奉赵副使之命,特来请沈正使往司印司议事。”陈望笑容不变,“关于昨圜丘之事,有些细节需与正使核对。”

“赵副使?”沈青霓挑眉,“本官记得,昨已与赵副使交接完毕。司印司事务,现由周秉文暂理。若有要事,为何不让周司丞来报?”

陈望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赵副使说……此事涉及司印司内部一些旧档,周司丞恐怕不知详情。况且……”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与柳文渊那桩案子有关。”

柳文渊。

沈青霓眼神微凝。

“柳文渊的案子,本官已交由李沧全权处理。”她淡淡道,“陈司丞若有线索,可直接报与李沧。”

“线索确有。”陈望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陈旧,边角磨损,“这是从柳文渊家中搜出的另一本手札。其中……提到了‘枯井’,还画了奇怪的符号。”

他翻开册子,递到沈青霓面前。

某一页上,用炭条潦草地画着一个符号:一道弧线,从中间断裂。

与匿名信、破旧《金刚经》末页的符号,一模一样。

沈青霓的心沉了下去。

“此物重要,本官随你去取。”她说着,脚步却未动,“不过,司印司议事,为何不走正街,偏在这僻巷等候?”

陈望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正使明鉴,柳文渊一案已引起一些注意,赵副使的意思是……低调行事,以免打草惊蛇。”

“原来如此。”沈青霓点头,忽然问,“陈司丞,你入司印司几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沈青霓重复,目光如刀,刮过陈望的脸,“那应该记得,司印司规第七条——凡涉‘怨浊反噬’案,须有三名以上司印官在场,方可开档审问。你只带两人,符合规程吗?”

陈望脸色一变。

他身后的两名属员,手下意识按向了腰间的定灵尺。

巷子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沈青霓的手,也缓缓移向腰间短匕。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哎呀,这不是沈大人吗?”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众人转头。

只见一个锦衣公子摇着折扇,晃晃悠悠走进巷子。二十出头年纪,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浑身上下透着股玩世不恭的贵气。

沈青霓认得他——靖北侯世子,萧明轩。也是皇帝昨赐婚,她名义上的“未婚夫”。

萧明轩仿佛没察觉到巷中紧张的气氛,径直走到沈青霓面前,折扇一合,笑嘻嘻地行了个礼:“沈大人安好。真是巧了,我刚从西市淘了件古玩,正要回府,就撞见大人在这儿……议事?”

他目光扫过陈望三人,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一瞬。

陈望额角渗出细汗,忙躬身:“下官参见世子。”

“免了免了。”萧明轩摆摆手,又转向沈青霓,“对了沈大人,陛下今晨召我入宫,特意嘱咐,说您这几为筹备大典辛苦,让我多照应着些。您看这……要不我送您回澄心院?”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皇帝在盯着,别想动她。

陈望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沈青霓看了萧明轩一眼,点头:“有劳世子。”

“客气。”萧明轩侧身让路,折扇一展,又摇了起来,“沈大人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

直到走出百步,转过街角,萧明轩才收了折扇,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也淡了下去。

“沈大人。”他低声开口,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陈望是赵元启的心腹。赵元启……与内侍监副总管刘保,往来甚密。”

沈青霓心头一震。

内侍监副总管——井底那片深紫色衣角的主人。

“世子为何告诉我这些?”

萧明轩笑了笑,那笑意有些苦涩:“因为明太庙赐福,我也会在场。陛下命我……‘护卫’沈大人周全。”

护卫,还是监视?

沈青霓没有问。

“多谢世子提醒。”她只道。

“不必谢我。”萧明轩望向前方皇城的轮廓,声音很轻,“这座城……很多人生在这里,死在这里,却从不知道它下面埋着什么。沈大人,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

沈青霓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

手中,那枚木符的凉意,似乎更刺骨了些。

回到澄心院,已近午时。

沈青霓屏退所有人,独自进了书房。她反锁房门,走到书架前,搬开第三排几本厚重的典籍,露出后面墙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

她伸手按上去。

凹陷处传来轻微的机括声,墙壁向内滑开一尺,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

这是她三前发现的——澄心院是新建,但这间书房,却是在前朝某位司印官的旧居遗址上改建的。暗室,是原本就有的。

她侧身进去。

暗室很小,不到方丈,四壁是青石,顶上嵌着一颗发光的萤石,提供着微弱的光亮。室内只有一张石桌,一把石椅,桌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匣。

木匣没有锁。

她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卷羊皮地图。地图标注的不是山川城郭,而是密密麻麻的金色细线——心印灵络全图。与皇帝在御书房展示的那幅相似,但这幅更精细,在一些关键节点旁,还用朱笔写着小字:

“永宁寺旧址——地脉淤塞,慎用。”

“太庙震位——灵枢所在,易生裂隙。”

“皇城乾元殿地下——饕餮主脉,已封。”

最后六个字,让沈青霓手指一颤。

第二样,是一本手札。封皮无字,纸张泛黄,墨迹是漂亮的簪花小楷。她翻开第一页:

“景隆四十五年,三月初七。师父今将‘镇邪印’传于我,嘱我切记:心印之术,非为控心,实为镇邪。太祖立此体系,非为永固皇权,而为禁锢地底之‘饕餮’。然历代帝王,渐忘初心,反以饕餮为器……”

她快速翻页。

手札记载了从景隆末年到先帝时期,历代司印官对饕餮的监测与封印尝试。其中多次提到“太庙地下秘库”,说那里藏着太祖亲笔所书的《镇邪密录》,以及历代皇帝与饕餮“沟通”的记录。

但最后一页,笔迹突然变得潦草:

“他们知道了……赵元启带人来了……我必须把东西藏起来……若后世有人见此,切记:饕餮将醒,唯破枢纽,断其粮,或有一线生机……镇邪印在……在……”

字迹到此中断。

像是书写者突然遭遇不测。

沈青霓放下手札,拿起第三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成卷云纹样——与她母亲留下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这枚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篆字:

“宁”。

宁?

沈青霓猛然想起,昨李沧曾说,东市那口枯井所在,是前朝“永宁寺”旧址。

永宁寺……宁……

她将母亲留下的玉佩也取出,两枚并排放在掌心。

同样的玉质,同样的雕工,同样的温润。

只是母亲那枚背面,光滑无字。

忽然,她想起父亲将玉佩交给她时说的话:“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她说……若你有一天站到了风口浪尖,就交给你。”

风口浪尖。

母亲……知道什么?

沈青霓将两枚玉佩紧紧攥住,冰凉的玉质渐渐被掌心焐热。

暗室里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午后,沈青霓将李沧秘密召来澄心院。

“柳文渊那本提到‘枯井’的手札,现在何处?”她开门见山。

李沧一愣:“在证物房封存。大人要查看?”

“不。”沈青霓摇头,“我要你把它‘弄丢’。”

“弄……弄丢?”李沧愕然。

“今陈望来找我,借口就是那本手札。”沈青霓低声道,“赵元启已经盯上这案子了。手札留在司印司,迟早落到他手里。你找个由头,就说证物房失窃,手札遗失——做得像样些。”

李沧脸色变了变,终是点头:“下官明白。”

“还有。”沈青霓从怀中取出那幅羊皮地图的摹本——原件她已藏好,这是她凭记忆重绘的,“东市、西四牌楼、南锣鼓巷,这三处心能波动异常的区域。你带可靠的人,暗中查探地脉节点,尤其注意……有没有类似枯井的‘裂隙’。”

“裂隙?”

“嗯。”沈青霓想起井底那些暗红色、蛛网般的纹路,“饕餮的‘食道’。找到它们,标记位置,但不要轻举妄动。”

李沧接过地图,手有些抖:“大人,这些事……陛下可知情?”

沈青霓看着他,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沧脸色苍白,深吸一口气,躬身:“下官……遵命。”

他退下后,沈青霓独坐良久。

窗外天色又阴沉下来,似要下雨。远处隐隐传来雷声,闷闷的,像巨兽在地底翻身。

她取出墨尘给的木符,又取出那两枚玉佩。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

木符代表未知的盟友——或陷阱。

玉佩代表母亲的秘密——或许与这一切有关。

而她自己,站在风暴中心,明,就要踏入太庙,面对皇帝,面对那颗即将苏醒的怪物。

她能做什么?

该信谁?

掌心,朱雀印又烫了起来。

这一次,那灼热中,似乎多了一丝……催促?

傍晚,雨终于落下。

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沈青霓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皇城。灯火渐次亮起,那辉煌之下,是百年积淀的阴影,和深埋地底的秘密。

敲门声响起。

“大人。”是孙邈的声音,有些急促,“宫里来人了。”

沈青霓转身,开门。

孙邈站在门外,脸色不太好看:“高公公亲自来了,说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高庸?

沈青霓心头一紧。

“可有说何事?”

“没有。”孙邈压低声音,“但高公公脸色……很沉。”

沈青霓深吸一口气:“备车。”

夜雨中的皇城,湿冷而肃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高庸已撑伞等候。这位老宦官今没带笑容,一张脸在宫灯映照下,白得瘆人。

“沈大人,请随奴婢来。”

他没有走往常去御书房的路,而是拐向皇宫深处——那是嫔妃居住的内苑方向。

沈青霓心头疑云更重,但面上依旧平静。

穿过几重宫门,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门上无匾,只悬着两盏素白的灯笼,在雨夜中幽幽地亮着。

“这是……?”

“先皇后旧居。”高庸推开门,“陛下在里面等您。”

先皇后?

沈青霓记得,先帝的皇后,也是萧胤的生母,早在萧胤十岁时就病逝了。

皇帝为何在这里见她?

院落不大,收拾得整洁,却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正堂亮着灯,门虚掩着。

高庸止步门外:“大人请进,奴婢在此等候。”

沈青霓推门而入。

堂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幅画像悬在正中——画中女子温婉秀丽,眉眼与萧胤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含着淡淡的、化不开的忧愁。

萧胤背对着门,站在画像前。

他没有着龙袍,只一身素白常服,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听见门响,他也没回头,只轻声问:

“沈卿,你可知……画中人是谁?”

沈青霓垂眸:“先皇后,陛下生母。”

“是啊,朕的母后。”萧胤抬手,指尖虚抚过画中人的脸颊,“她死的时候,朕十岁。御医说,是心疾。但朕知道……不是。”

他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竟泛着一点微红。

“她是被‘吃’掉的。”萧胤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扎进沈青霓耳中,“被那东西……一点一点,吃掉了心魂。”

沈青霓浑身发冷。

“陛下……”

“朕自幼,就能听见地底的声音。”萧胤走近一步,眼神空洞,“像是无数人在哭,在嚎,在哀求。后来朕知道,那是饕餮……在喊饿。”

他扯开衣领。

锁骨下方,一片暗红色的、蛛网般的纹路,从皮肤下透出来,微微蠕动。

“这是‘契印’。”萧胤说,“每一代皇帝,登基时都必须烙上。有了它,才能与饕餮沟通,才能用万民的心能……喂饱它,让它继续沉睡。”

他的手在颤抖。

“但母后……母后不愿。”萧胤闭上眼睛,“她说,这是饮鸩止渴。她说,总有一天,饕餮会醒,会把所有人都吃掉。她试图毁掉契印,结果……”

他睁开眼,眼中那点微红,变成了一簇冰冷的火。

“她被反噬了。心魂被抽,死的时候……像一具空壳。”

堂内死寂。

只有雨声,敲打着窗纸。

沈青霓看着萧胤,看着这个站在权力之巅,却早已被深渊吞噬的年轻帝王。忽然间,她明白了那双眼睛里的空洞从何而来——那不是冷漠,是绝望。

是知道自己坐在火山口上,却无法逃离的绝望。

“陛下今召臣来……”她艰难开口。

“朕要你帮朕。”萧胤盯着她,一字一句,“明太庙,朕会借赐福之机,将累积的‘净念’灌入地脉——那不是喂养,是镇压。用最纯净的心能,暂时加固封印。”

他抓住沈青霓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但朕需要一个人,在关键时刻,以太庙震位为引,将净念导向饕餮主脉。”萧胤的指尖冰凉,“这个人,必须能承受灵络冲击,必须对心印掌控精微,必须……值得信任。”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霓腰间的朱雀印上。

“沈卿,你愿意吗?”

沈青霓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绝望,有疯狂,也有最后一丝……近乎哀求的期望。

她想起墨尘的话:皇帝自己也在这棋盘上,只是一枚棋子。

想起井底那颗卵,和周围散落的、内侍监的衣角。

想起母亲留下的玉佩,和暗室里那本未写完的手札。

真相,到底是什么?

谁在撒谎?谁在设局?

沉默良久。

雨声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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