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漫长。
沈青霓踩着湿冷的石阶向上走,靴底摩擦着青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怀中的朱雀印已经恢复了常温,但那两颗红宝石眼睛依旧闪烁着微光,像沉睡前的最后喘息。
身后,墨尘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你不必陪我上去。”沈青霓没有回头,“皇帝若看见你,事情会更麻烦。”
“我需要确认他现在的状态。”墨尘的声音在甬道里带着回音,“契印的侵蚀程度,决定了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侵蚀?”
“契印不只是连接,更是一种寄生。”墨尘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代皇帝烙印契印时,都会继承一部分萧衍的神魂碎片——那是控制双生卵平衡的‘程序’内核。但百年传承,程序早已破损、扭曲。那些碎片会逐渐与宿主的神魂融合,侵蚀其意志,最终……让皇帝变成执行程序的傀儡。”
沈青霓想起萧胤那双时而空洞、时而疯狂的眼睛。
想起他锁骨下那片蠕动如活物的暗红色纹路。
“所以他时而清醒,时而……”她顿了顿,“不像自己?”
“契印的侵蚀是渐进的。初期,宿主还能保持大部分自主意识,只是偶尔会‘接收’到程序指令——比如定期喂养、调整灵络流向。但随着时间推移,侵蚀加深,宿主会越来越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意志,哪些是程序的命令。”
墨尘加快了脚步,与沈青霓并肩。
“到末期,宿主的神魂会被彻底覆盖,成为一具空壳。届时,程序将完全掌控这具身体,以皇帝的身份,继续维持这个腐朽的体系——直到饕餮破壳,或者下一个宿主被选中。”
下一个宿主。
沈青霓心头一凛。
“萧胤……现在处于哪个阶段?”
“不好说。”墨尘摇头,“但从他登基三个月,饕餮成长就加速一倍来看,程序对他的控制力正在加强。或者说……有人在通过某种方式,主动加强了程序对他的控制。”
“赵元启。”
“可能性最大。”墨尘说,“司印司副使,掌印二十年,他有足够的知识和能力,在地脉中动手脚,扰程序运行,让侵蚀加速。”
“为什么?”沈青霓问,“加速侵蚀,对赵元启有什么好处?”
“也许他不想等。”墨尘的声音压得更低,“等皇帝自然被侵蚀殆尽,需要太多年。而有些人……没有耐心。”
甬道前方,透出了微光。
快到出口了。
沈青霓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墨尘。
“最后一个问题。”她盯着他的眼睛,“你究竟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墨尘沉默了片刻。
“我母亲是当年参与地宫计划的隐士之一。”他缓缓开口,“她侥幸逃脱了献祭,但受了重伤,临死前将一切告诉了我。我在民间长大,花了十年时间搜集资料,调查真相。三年前潜入司印司,伪装成普通文书,直到最近才找到机会接近你。”
“你母亲的名字是?”
“不重要了。”墨尘笑了笑,那笑意有些苍凉,“她和你母亲一样,只是这个庞大祭坛上,无数牺牲者中的一个。”
他侧身,让开道路。
“去吧,沈大人。皇帝在等你。记住,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他已经不完全是他自己了。”
沈青霓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出口。
太庙正殿。
封印地宫引发的震动已经平息,但殿内的混乱尚未完全收拾。几个内侍正在扶起倾倒的灯台,青铜柱上的金色纹路黯淡了许多,灵络的流动也显得滞涩。
萧胤站在阵图中央,背对着入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白常服,墨发披散,只是此刻,背影显得异常僵硬。高庸垂手站在三步外,脸色苍白如纸。
沈青霓踏入正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陛下。”她躬身行礼。
萧胤缓缓转身。
烛光下,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墨迹。但最让沈青霓心惊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像是漩涡,又像是……齿轮。
“沈卿。”萧胤开口,声音沙哑,“地宫……下面有什么?”
他没有问灵络失控,没有问震动缘由,直接问地宫。
沈青霓心头一紧。
“臣遵照陛下旨意,探查地脉异常。”她垂眸,措辞谨慎,“发现地宫深处确有灵络淤塞,故以朱雀印为引,暂时封印了异常节点。”
“封印?”萧胤向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你封印了什么?”
“怨浊聚集点。”沈青霓面不改色,“类似东市枯井的情况。”
“是吗。”萧胤笑了,那笑里没有任何温度,“那为什么朕感觉到……白泽的气息,弱了?”
沈青霓后背渗出冷汗。
他能感觉到白泽的状态?
“臣不知陛下所指。”她只能硬撑。
萧胤没有继续问。他走到沈青霓面前,抬手,指尖虚点向她的眉心。
动作不快。
但沈青霓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不是被定身,是某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的压制。契印的威压,透过皇帝的身体散发出来,像无形的枷锁,禁锢了她的行动。
“让朕看看。”萧胤轻声说,“你在地宫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指尖即将触到皮肤的刹那——
“陛下!”
高庸突然跪倒在地,声音凄厉:“请陛下三思!沈大人乃司印监正使,若无故探查其灵台,恐损朝廷体统,寒百官之心!”
萧胤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转头,看向高庸。
那眼神,冷得像万年玄冰。
“你在教朕做事?”
“奴婢不敢!”高庸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只是……只是先帝曾有遗训,司印监正使之灵台,关乎心印体系稳定,非万不得已,不可轻探。陛下……三思啊!”
殿内死寂。
沈青霓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如擂鼓。
良久。
萧胤收回了手。
那股压制感骤然消失,沈青霓踉跄后退半步,勉强站稳。
“高庸。”萧胤背过身,声音恢复了平静,“带所有人退下。朕要与沈卿……单独谈谈。”
“陛下……”
“退下。”
高庸不敢再言,躬身示意,带着殿内所有内侍、禁军退了出去。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殿内,只剩两人。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沈卿。”萧胤没有回头,“你可知,朕为何要用你?”
这个问题,他第二次问。
“因为臣……是女子,且在问心阵中看见了真相。”
“不。”萧胤摇头,“因为你是沈宁的女儿。”
沈青霓呼吸一滞。
“你母亲的事,朕知道。”萧胤转过身,眼神复杂,“先帝临终前告诉朕的。他说,沈宁试图毁掉契印,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秘密——契印最终会吞噬宿主,让皇帝变成行尸走肉。”
他扯开衣领。
锁骨下那片暗红色的契印纹路,此刻完全显现,并且……在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蔓延。
“朕登基那烙下此印,就感觉到了。”萧胤的声音很轻,“有什么东西,钻进来了。在朕的脑子里,心里,慢慢扎。起初只是偶尔听见低语,后来是清晰的指令,再后来……”
他闭上眼睛。
“朕开始分不清,哪些念头是朕自己的,哪些是……它的。”
“它?”
“契印里的东西。”萧胤睁开眼,眼中那漩涡般的旋转更明显了,“萧衍留下的意志。或者说,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不朽。”
不朽。
沈青霓想起墨尘的话——萧衍将神魂烙印在地脉中,形成自动运行的程序。
“太祖……想借由契印,在历代皇帝身上重生?”
“不是重生,是延续。”萧胤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他不想死。所以他创造了这套体系,让每任皇帝都成为他的‘容器’。用我们的神魂温养他的意志碎片,用我们的身体执行他的命令,用我们的寿命……延续他的存在。”
他走到青铜柱旁,手掌贴上冰冷的柱身。
“百年了,他已经‘活’了太久。久到那些碎片开始产生自我意识,久到它们不再满足于只是‘程序’,它们想……彻底活过来。”
柱身的金纹微微发亮。
“所以饕餮会加速成长。”沈青霓终于明白了,“因为‘萧衍’想加速这个过程?他想让饕餮尽快破壳,然后……”
“然后吞噬白泽,获得完整的力量。”萧胤接道,“届时,他将不再是困在程序里的残魂。他可以借着饕餮的躯体,真正地……重临人间。”
地宫里那颗悲伤的金色卵。
枯井里那颗贪婪的暗红色卵。
以及,契印里那个想不朽的、疯狂的开国皇帝。
三方角力。
而天下万民,只是这场角力的……养料。
“陛下既然知道,”沈青霓盯着他,“为何还要继续?”
“因为朕别无选择。”萧胤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契印已烙,无法解除。除非朕死,否则它就会一直侵蚀,直到朕完全变成它的傀儡。而朕若死,契印会立刻寻找下一个宿主——可能是朕的兄弟,可能是朕的子嗣,可能是任何一个有皇室血脉的人。”
他转身,直视沈青霓。
“沈卿,如果你是朕,你会怎么做?是任由它侵蚀,慢慢失去自己,至少还能在清醒时做一些补救?还是立刻赴死,把灾祸推给下一个人?”
沈青霓答不上来。
“所以朕在赌。”萧胤说,“赌在朕彻底失去自我之前,能找到破解之法。赌有人……能帮朕。”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霓身上。
“你母亲当年找到了线索,但来不及实施。朕希望你,能完成她未竟之事。”
沈青霓握紧拳。
“赵元启呢?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赵元启……”萧胤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是萧衍意志的……狂热信徒。”
“信徒?”
“对。”萧胤走到殿窗前,望向窗外的夜色,“他相信太祖是神明,相信心印体系是神迹,相信让太祖‘归来’是大晟唯一的出路。所以这二十年来,他一直在暗中‘修复’程序,加速契印对宿主的侵蚀,加速饕餮的孵化。”
“陛下既然知道,为何不除掉他?”
“因为他掌握着朕不知道的秘密。”萧胤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力,“比如,如何在不死宿主的情况下,暂时抑制契印侵蚀。比如,地宫深处那些连朕都不知道的机关。比如……萧衍留下的后手,究竟还有多少。”
他转过身。
“而且,朕需要他维持心印体系运转。至少在找到替代方案之前,朕不能动他。”
权力架空。
沈青霓终于彻底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皇帝看似至高无上,实则被契印架空,被赵元启架空,被一个百年前死人的疯狂意志架空。
他是囚徒。
是这座皇城最华丽、也最悲哀的囚徒。
“那今之事,”沈青霓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地宫封印已下,灵络暂时稳定。”萧胤走回她面前,“朕会对外宣称,是赐福仪式引动了地脉旧伤,司印监正使沈青霓临危不乱,以朱雀印镇封异常,有功。”
他顿了顿。
“但朕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何事?”
“查赵元启。”萧胤的眼神锐利起来,“他最近频繁接触内侍监副总管刘保,行踪诡秘。朕怀疑,他们已经在准备……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朕不知道。”萧胤摇头,“但契印传来的感应越来越强。‘它’很兴奋,像是……在期待什么。”
期待什么?
沈青霓想起母亲留下的帛书。
二十年封印,即将到期。
母亲体内的恶念,即将破封。
而饕餮的孵化,也在加速。
两件事,时间点如此接近。
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在刻意安排?
“臣明白了。”沈青霓躬身,“臣会查。”
“小心。”萧胤忽然伸手,虚扶了她一下,动作里竟有一丝难得的温和,“赵元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人。”
“其他人?”
“那些……同样相信太祖会归来的人。”萧胤的声音很轻,“朝中,军中,甚至民间。百年来,心印体系维系着表面太平,但也让很多人失去了思考能力,成了体系的盲从者。赵元启只需稍加引导,就能让他们相信,让太祖‘归来’,才是真正的‘天恩’。”
信仰。
比刀剑更难对付的东西。
沈青霓深吸一口气:“臣会谨慎。”
“去吧。”萧胤挥挥手,“七后,朕需要知道结果。”
七后。
正是镇邪印封印解除的时间。
沈青霓没有再多言,躬身告退。
走出正殿时,高庸候在门外,见她出来,深深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高公公有话要说?”沈青霓问。
高庸犹豫片刻,压低声音:“沈大人……陛下他,最近夜里常做噩梦。梦里总在喊……‘不要吃我’。”
不要吃我。
沈青霓心头一沉。
“多谢公公告知。”
她转身,走下台阶。
夜色已深。
太庙外的禁军森严列阵,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摇晃。远处,皇城的灯火辉煌依旧,像一座永不沉睡的巨兽。
沈青霓回头,看了一眼太庙正殿。
殿内烛火通明,萧胤的身影立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那里的雕像。
君王之囚。
她握紧了怀中的朱雀印。
印身温热,仿佛还残留着母亲最后的祝福。
还有七天。
七天时间,她要查清赵元启的计划,要找到抑制契印的方法,要决定……是让母亲安息,还是尝试那不足三成的净化之路。
以及,要搞清楚——自己在这场百年棋局中,究竟该扮演什么角色。
是棋子?
是棋手?
还是……
掀翻棋盘的人。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三更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风暴,正在无声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