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个小娃娃当面戳穿心思，皇帝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得咳一声，转开话头：“兕子，阿爷不是想喝，阿爷是想瞧瞧你那袋里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给阿爷看看，阿爷保证不偷吃，成不成？”
小娃娃咬着嘴唇想了想，才勉勉强强道：“那……阿爷只能看哦！不能偷吃！”
皇帝脸上讪讪的，旁边侍立的宫人们拼命憋着笑，一个个脸都憋得变了形。
皇帝觉出四周那股窃窃的笑意，不由恼羞，沉声喝道：“都退到殿外去。”
众人如获大赦，齐声应诺，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心里却都暗暗后怕：这等场面，真是多看一眼，性命便短一截啊。
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时，终于按不住心里那股挠人的好奇劲儿，将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拎到旁边的矮几上，三下两下便解开了袋口。
长孙皇后同样满心好奇，怀里抱着小女儿，也紧挨着跪坐下来，一双美目专注地望着他的动作。
最先摸出来的是四罐酸，瞧着那光滑的罐身，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可想起方才的允诺，只得生生将馋意压了回去。
接着，他双手并用，从袋里捧出五个又大又圆的果子。
个个都有小碗大小，通体红润，表皮还透着一层娇嫩的粉，光泽莹莹，看着便觉口齿生津。
与长孙皇后眼睛都有些发直，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这果子模样实在喜人，光是看着就觉得定然美味。
“咕咚。”
喉头一动，声音都放轻了：“兕子，这……这是何种仙果？阿爷竟从未见过。
瞧这品相，宫里头所有的果子都比不上它。”
小公主闻声扭过头，顺着父亲的目光看了一眼，软软答道：“江栋梁哥哥说啦，这叫苹果。”
“苹果……名字倒也新奇。”
拿起一个，在掌中细细端详，“个头这般大，色泽又如此鲜亮，不知滋味究竟如何？”
小丫头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声气地炫耀：“阿爷！窝吃过一个，江栋梁哥哥给的！可甜可甜啦，比宫里所有的果子都好吃！”
这话像是一把小钩子，瞬间将先前的保证勾到了天边。
“哦？真这般好？”
他眼睛一亮，搓了搓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诱哄，“那……给阿爷也尝一口，好不好？就一口！阿爷和你阿娘分着尝，就尝个味儿？”
长孙皇后在一旁瞧着，忍不住以袖掩唇，轻笑出声。
平里威仪深重的陛下，此刻为了口吃的，竟露出这般眼巴巴的神态，活像个讨糖吃的孩童。
小公主眨了眨大眼睛，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她本是打算留着这些稀罕果子，好好向兄长姊妹们显摆一番的。
可一抬眼，看见父亲那满是期待的眼神，心肠便软了。
算了，吃掉一个，还剩四个呢，应该……够吧？
这么一想，她立刻痛快起来，伸出小手，抓起那个最大最红的苹果，递到面前。
“阿爷，给你！”
***
**接过苹果，只觉入手颇沉，果皮光滑微凉，一股清甜的香气幽幽钻入鼻尖，勾得人心头发痒。
他扬声唤来一名侍立殿外的宫女，命她将这果子拿去尚食局仔细洗净、切好，再呈上来。
宫女双手接过这前所未见的鲜果，犹如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脚步轻快地退下了。
转头，手又探进那只“百宝袋”
里摸索。
这回，他掏出一个触手温润、半透明的方盒。
他的兴趣立刻又被勾了起来。
这盒子本身就像件宝贝，材质似玉非玉，温润柔和，用手指按一按，竟还有几分弹性，像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软玉。
再瞧里头，隐约可见一块块码放整齐的物事，似乎还浸着些汤汁，随着盒子的微微倾斜，在里头轻轻晃荡。
翻来覆去地看，暗自庆幸这盒子封得严实，否则里头那“琼浆”
若是洒出来，他这身衣裳怕是不能要了。
盒底似乎刻着几个小字，他眯起眼仔细辨认，只勉强认出“微波”
和“用”
三个字，中间两个却怎么也看不清，心下不由得疑惑：这“微波”
是何用意？
旁边，小公主有些犯困，正蜷在母亲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兕子，这宝贝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呀？告诉阿爷，好不好？”
小娃迷迷糊糊地转头瞥了一眼，顿时眼睛就亮了，困意全消：“那系江栋梁哥哥留给窝晚上吃的肉肉！可香可好吃啦！”
说着，还回味似的舔了舔嘴唇，小脸上尽是满足。
听得一愣。
用这等似玉非玉、巧夺天工的盒子……就为了装肉？
这位“江栋梁哥哥”
的做派，未免也太……豪奢了些。
莫非这肉并非凡品，是什么仙家珍馐、异兽之脯？
他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的见识实在有些不够用了。
定了定神，他又问：“那兕子可知，这盒子该如何打开？”
小丫头用力点点头，从母亲怀里挣出来些，凑到盒子跟前。
连忙将盒子捧到她面前。
她伸出小手指，点着盒子两侧微微凸起的小扣，眼睛亮晶晶的：“江栋梁哥哥说啦，把这两只小耳朵往外一掰，就开啦！”
依言，两手拇指抵住那对“小耳朵”
，稍稍用力向外一拨。
“咔”
、“咔”
两声轻响，盒盖应声弹开一道缝隙。
掀开盖子，一股浓郁霸道的香气猛地扑面而来，直冲鼻腔，让他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啊……是肉香，却又与他尝过的任何羊肉、牛肉香气都不同，厚重醇烈，带着些说不出的勾人滋味。
果然……不是凡间之物吧。
他盯着盒子看，里面是一块块肥瘦匀称的肉，半泡在浓稠的酱汁里，那肉红白分明，油亮亮的，瞧着就让人嘴里发馋，酱汁也是红油油、稠糊糊的，一看就知道滋味足。
长孙氏瞧着，倒没觉得特别想吃，她偏好清淡的吃食，不像皇帝李二，简直是条离了肉就不行的馋虫，顿顿饭少不了荤腥。
她见李二那副眼巴巴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李二看得心里痒痒，恨不能伸手就抓一块来尝。
小娃娃见父亲那副馋相，咯咯地笑出了声：“爹爹，江栋梁哥哥说了，这个肉肉呀，凉了就不好吃啦，要搁在蒸笼里热一热才能吃，这是留给囡囡晚饭吃的。”
李二一听这话，才勉强按捺住立刻动口的冲动。
他又叫进来一名宫女，吩咐她把这盒红烧肉送到御膳房去，晚膳时摆在丽政殿，他要和长孙皇后、小公主一块儿享用这份从仙界得来的异兽肉。
他还特意叮嘱那宫女，务必告诉尚食局的厨子，这盛肉的仙家玉盒可千万不能磕碰坏了，否则决不轻饶。
不嘱咐倒罢，这一嘱咐，小宫女的脸“唰”
地白了，战战兢兢地捧着那只保鲜盒去了。
这边宫女刚走，那边去切苹果的宫女就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回来了。
苹果被切成匀称的瓣儿，在盘子里摆成一朵花似的。
小宫女轻手轻脚地把这盘“苹果花”
放在案几上，躬身退了出去。
李二急不可耐地拈起一瓣，嘴一张，“嗖”
地就扔了进去。”咔嚓”
一声脆响，清甜的汁水立刻在嘴里迸开，满口都是浓郁的果香，那滋味顺着舌尖直往喉咙里钻。
这种爽脆甘甜的口感，他从前从未尝过，嚼起来“嘎吱嘎吱”
的，实在痛快。
人人都知道，苹果的好吃不光在甜，更在那嚼起来爽利利、脆生生的劲儿。
头一回尝到这滋味的李二，美得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他胡乱嚼了几口，咽下那瓣苹果，赶紧招呼长孙皇后：“观音婢，你快尝尝，这真是仙果！好吃，太好吃了！”
长孙皇后也拈起一瓣，优雅地送入口中，轻轻一咬，眼睛便亮了起来，随即不自觉地加快了咀嚼。
果然味道非凡，让她也忍不住想再吃几块。
这夫妻俩你一块我一块，倒忘了招呼旁边的小女儿——反正她还有三个呢！两人像两个贪嘴的孩童，一眨眼工夫，一盘苹果就被扫荡得净净。
他俩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没吃够的神色。
也难怪，后世的人谁还不能吃完一整个苹果？他俩分食一个，哪能过瘾呢？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苹果实在太诱人。
方才在尚食局，负责削皮的御厨手法那叫一个“豪放”
，皮削得又厚又长，活像一裤带面。
那削下来的苹果皮，早被两个厨子抢着分吃了。
可惜苹果最精华的果肉边角，李二并没尝到。
“好吃！真好吃！这苹果真是绝了！”
李二连声赞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兕子，再给爹爹一个！爹爹肚子还空着呢！”
小公主看着父亲那副馋相，小脸上露出一点狡黠的笑：“爹爹，江栋梁哥哥说了，小孩子不能吃太多苹果，会肚子疼的！爹爹也要乖乖听话哦！”
李二一听急了：“小孩不能多吃，那……那爹爹也不能多吃吗？”
“嗯……”
小公主装模作样地想了想，“爹爹年纪大啦，也不能多吃，多吃也会肚子疼，爹爹要乖哦！”
“噗嗤——”
长孙皇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陛下，您就别为难孩子了。
这苹果虽好，也不可贪多，还是留些给孩子们吧。”
李二瞅着剩下的三个苹果，心里一千个一万个舍不得，可也不好意思再开口讨要了，只得眼巴巴看着长孙皇后把苹果收进袋子里，一脸肉痛的表情，活像丢了什么宝贝。
苹果是没法多想了，可别的念头还能动一动。
李二盯着果盘里剩下的苹果核和几粒籽，心里忽然一动：“观音婢，你说，咱们要是把这苹果籽种下去，它会不会生发芽，将来也能结出这样的仙果？”
长孙皇后对农事颇为熟稔，听了这话眼中泛起光彩：“陛下，何妨一试？说不定真能成。
就让臣妾在园中先种种看，兴许能得着些意外之喜呢。”
摇头失笑：“也罢！那便有劳观音婢了。
若真能种成，人间添一味仙果不说，朕也不必再低声下气去哄兕子啦！届时咱们只管等着收成，尝尝那仙果滋味如何。”
说罢朗声笑起来。
帝后二人相视而笑，笑声在殿宇梁柱间轻轻回荡。
角落里的娃娃虽不懂他们笑什么，却也跟着咯咯笑起来，那笑声脆生生的，像檐角风铃在春里轻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