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
深坑中传出的剑鸣凄厉如鬼哭，震得整个青云城遗址都在颤抖。废墟间的碎石滚落，断壁上的藤蔓疯狂摇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地底破土而出。
“封印破了！”林破天脸色惨白，一把拉住陆凡后退，“快走！”
但已经晚了。
七柄虚影剑中，那两柄出现裂纹的突然炸开，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剩下的五柄剑也光芒暗淡，摇摇欲坠。
封印正在崩溃。
深坑边缘，地面开始龟裂。裂缝如蛛网般蔓延，从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水，是血。三百年前饮血剑屠时浸入地下的血，此刻被唤醒，正从裂缝中涌出。
空气中弥漫起浓郁的血腥味，还夹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陆凡闻到这气味，口的两块剑骨同时爆发出炽热，第二块暗属性剑骨表面的银色纹路疯狂闪烁，像是在兴奋，又像是在恐惧。
“师父，这是……”
“饮血剑要出世了。”林破天咬牙，“有人在破坏封印，从内部！”
他话音未落，深坑中突然飞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黑袍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斗篷里，看不清面容。他悬浮在深坑上方，手里握着一柄断剑——正是饮血剑的第二截剑身，从天剑宗洗髓池底消失的那一截。
“是他！”老乞丐失声，“‘血影魔君’，三百年前饮血剑的剑侍之一！他居然还活着！”
血影魔君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剑，发出沙哑的笑声：“三百年……等了整整三百年……主人，您终于要苏醒了……”
他猛地将断剑入深坑中。
断剑入的瞬间，深坑底部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不是剑鸣，是某种更古老、更恐怖的声音。
然后，一道比之前粗壮十倍的血光冲天而起，直接击碎了剩下的五柄虚影剑。
封印，彻底破了。
深坑开始崩塌。周围的土石向内塌陷，露出坑底的真实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间中央有一座血池。池中血水翻滚，不断冒着气泡，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血腥气。血池中央，悬浮着一柄完整的剑。
饮血剑的第三截，也是最后一截。
剑身、剑柄、剑尖，三截合一，组成了一柄完整的黑色长剑。剑身上的七道血槽此刻正流淌着鲜红的液体，像是活物的血管在搏动。
“饮血剑……完整了……”林破天喃喃道，声音里透着绝望。
血影魔君落在血池边，跪倒在地，朝着饮血剑磕了三个头：“主人，您的仆人来接您了。”
饮血剑震动起来，发出一阵欢愉的嗡鸣。然后它缓缓从血池中升起，飞向血影魔君。
就在剑即将落入他手中时，一道黑影突然从侧面冲出，抢在血影魔君之前，握住了剑柄。
是陆凡。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身体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在饮血剑飞起的瞬间，他就冲了出去。
当他握住剑柄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血月，城池，惨叫，尸体。
一个白衣男子持剑而立，剑尖滴血，眼神空洞。
然后画面一变，还是那个白衣男子，但这次他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女子哭泣。
“雪儿……对不起……”
女子伸手，抚摸他的脸：“绝天……不要……不要被剑控制……”
画面再变，宫殿，婴儿，交易，封印。
最后，所有画面破碎，凝聚成一道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我的后人……你终于来了……”
声音苍老，疲惫，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我等你……等了三百年……”
陆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握着饮血剑，但剑身上的血光正在褪去。不是消失，而是……融入他的身体。
通过剑柄，通过手掌，顺着手臂，流入口，注入两块剑骨。
两块剑骨疯狂吸收着这股力量，第一块剑骨的白色光芒越来越亮，第二块剑骨的黑色越来越深邃，银色纹路像活了一样在表面流动。
同时，他体内的七个小光点——七剑皇的传承，也开始发光。七种不同的剑意从光点中涌出，与饮血剑的力量对抗、融合、平衡。
“不——！”血影魔君发出凄厉的嘶吼，“放开主人的剑！”
他扑向陆凡，双手化作血爪，直取陆凡咽喉。
但林破天挡在了他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林破天拔出腰间那柄从未出鞘过的剑——那是一柄通体漆黑、剑身布满裂纹的残剑，但出鞘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剑气。
“破天剑！”血影魔君一惊，“你是林破天！独孤绝天的师弟！”
“没错。”林破天一剑斩出，剑气如龙，“三百年前我没能阻止师兄，今天，我要阻止你！”
两人战在一起，剑气纵横，血光四溅。
老乞丐也没闲着。他虽然眼瞎，但感知力惊人，身形一晃就出现在深坑边缘，双手结印，一道无形的结界笼罩了整个地下空间。
“小子，专心炼化剑！”他吼道，“我给你争取时间！”
陆凡点头，盘腿坐下，将饮血剑横放在膝上，开始运转《养剑诀》。
但这一次，运转的不是普通气流，而是剑魂之力。
饮血剑魂、九劫剑经、七剑皇传承，三股力量在他体内碰撞、交织、融合。每一次碰撞，都像有千万针在扎他的经脉；每一次融合，又带来难以言喻的舒畅。
他的修为在暴涨。
聚气境高阶的瓶颈瞬间突破，进入剑意境初阶。但这还没完，剑意中阶、剑意境高阶……一路飙升，直到剑意境巅峰才停下来。
不是不能继续，而是他强行压制了。
剑王境的门槛就在眼前，但他知道，现在突破等于自。境界提升太快，基不稳，迟早会出问题。
而且，他感觉剑王境没那么简单。那不仅是力量的积累，更是心境的突破。
他现在的心境，还远远不够。
“小子，小心！”老乞丐突然吼道。
陆凡抬头，看见血影魔君不知何时摆脱了林破天，正朝他扑来。血影魔君的右手已经化作一只巨大的血爪，爪尖闪着幽光，显然淬了剧毒。
陆凡想躲，但身体正处于炼化的关键时刻，动弹不得。
眼看血爪就要抓到他，一道身影突然挡在他面前。
是林破天。
他用身体挡住了这一爪。
“噗嗤——”
血爪穿透了他的口，从背后穿出。林破天闷哼一声，但没退，反而一把抓住血影魔君的手臂，用尽全力往后一扯。
“师父——！”陆凡目眦欲裂。
林破天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和他教陆凡练剑时一模一样。
“小凡……”他嘴唇动了动，但声音太小，陆凡听不清。
然后他猛地转身，抱着血影魔君，冲向血池。
“一起死吧！”他吼道。
两人坠入血池，血水翻滚，瞬间将他们吞没。
“师父——！”
陆凡想要冲过去，但被老乞丐拉住。
“别去！”老乞丐吼道，“血池能腐蚀一切，你去也是送死！”
“可是师父——”
“他选择了自己的路。”老乞丐的声音很沉，“现在，你要走好你的路。”
陆凡看着血池，血水还在翻滚，但已经看不到林破天的身影了。
他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那个教他练剑的老人，那个救他性命的师父，那个保护了他三年的守护者……死了。
为了救他，死了。
“啊——！！！”
陆凡仰天嘶吼，中的悲痛化作一股狂暴的力量，注入饮血剑。
饮血剑发出刺耳的嗡鸣，剑身上的血槽再次亮起，但这次亮起的不是血光，而是……金光。
七剑皇的传承，在这一刻彻底激活。
七种不同的剑意从陆凡体内涌出，融入饮血剑。金色的光芒沿着剑身蔓延，将原本漆黑如墨的剑身染成了暗金色。剑身上的血槽也变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是凝固的血。
净化，开始了。
饮血剑在颤抖，在抗拒，但七剑皇的力量太强，它反抗不了。黑色的魔气从剑身中溢出，在金光中消散。剑魂中那些暴戾、疯狂、嗜血的意念，正在被一点点抹去。
但同时，陆凡也感觉到了痛苦。
剑魂与他相连，净化剑魂，等于在净化他的灵魂。那种灵魂被撕裂的感觉，比肉体的痛苦强烈百倍。
但他咬牙坚持着。
为了师父，为了父母，为了小雨，也为了……那些可能会被饮血剑伤害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饮血剑终于停止了颤抖。
剑身完全变成了暗金色，血槽变成暗红色，剑柄上的纹路也从狰狞的骷髅变成了祥云图案。
它不再是一柄魔剑。
而是一柄……有灵性的神剑。
陆凡握着剑，能感觉到剑魂的存在，但那魂很平静，很温和，像沉睡的婴儿。
“成功了……”老乞丐喃喃道，“三百年了……终于有人净化了饮血剑……”
陆凡站起来，看着手中的剑。
剑很轻，但感觉重如千钧。
因为它承载了太多——独孤绝天的罪与悔，七剑皇的守护，师父的牺牲，还有……他的责任。
“给它起个名字吧。”老乞丐说，“现在的它，已经不再是饮血剑了。”
陆凡想了想，说：“叫它……‘赎罪’。”
赎罪之剑。
为独孤绝天赎罪，也为他自己赎罪——为他无法救回师父而赎罪。
“好名字。”老乞丐点头。
就在这时，血池突然剧烈翻腾起来。
一个身影从池中缓缓升起。
不是林破天，也不是血影魔君。
而是一个白衣男子。
他面容英俊，眼神沧桑，正是陆凡在洗髓池底见过的那个虚影——独孤绝天的善念。
但此刻的他，比那时凝实得多，几乎和真人无异。
“孩子，”他开口，声音温和，“你做到了。”
“你……”陆凡震惊，“你不是消散了吗？”
“我只是回到了剑中。”独孤绝天说，“我的本体早已死去，这缕残魂之所以能存在三百年，是因为饮血剑的魔性在支撑。现在魔性被净化，我也该彻底消散了。”
他看向陆凡手中的剑，眼里有欣慰。
“这柄剑，是我一生最大的错误，也是我唯一留下的……希望。”他说，“现在它交给你了。希望你能用它，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陆凡握紧剑：“我会的。”
独孤绝天笑了。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等等！”陆凡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师父……林破天，他……”
“他还没死。”独孤绝天说，“我把他送出了血池。现在他应该在城外，虽然重伤，但还活着。”
陆凡松了口气。
“还有，”独孤绝天又说，“关于你的身世……你母亲独孤雪，其实是我的孙女。”
陆凡愣住了。
“三百年前，我入魔前，将女儿托付给了一个普通人。她隐姓埋名，嫁人生子，生下了你母亲。”独孤绝天说，“所以，你不是我的玄孙，是我的……曾外孙。”
曾外孙。
陆凡消化着这个信息。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独孤绝天说，“但这就是事实。你体内流淌着我的血，也流淌着七剑皇的血——你母亲的祖母，是七剑皇中‘流光剑尊’的女儿。”
七剑皇的后人，和魔头的后人，居然是同一个人。
难怪七剑皇的传承会选择他。
难怪他能净化饮血剑。
因为他本就是矛盾的结合体。
“我不怪你。”陆凡突然说。
独孤绝天一愣。
“不管你做过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陆凡看着他说，“现在的你，只是想赎罪。而现在的我，想往前走。”
独孤绝天眼睛红了。
三百年了，他等这句话，等了三百年。
“谢谢。”他轻声说。
然后，他彻底消散了。
化作点点星光，融入赎罪剑中。
剑身发出柔和的光芒，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承诺。
老乞丐走过来，拍了拍陆凡的肩：“走吧，去找你师父。”
三人——现在只剩两人了——离开地下空间，回到地面。
青云城遗址依旧破败，但空气中的血腥味淡了许多。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给废墟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们在城外三里处的一个山洞里，找到了林破天。
他躺在地上，口有一个巨大的伤口，但伤口边缘已经结痂，不再流血。呼吸虽然微弱，但很平稳。
“师父！”陆凡冲过去，检查他的伤势。
“死不了。”林破天睁开眼，虚弱地笑，“就是……以后可能没法练剑了。”
他的口被血爪贯穿，伤到了心脉和剑骨。即使伤好了，修为也会大跌，很可能永远无法恢复。
“没关系。”陆凡说，“以后我保护你。”
林破天看着他手里的剑：“成功了？”
“嗯。”陆凡点头，“它现在叫‘赎罪’。”
“好名字。”林破天说，“你父母……会为你骄傲的。”
陆凡扶起他：“我们先找个地方养伤。”
半个月后，青石镇。
陆凡背着林破天，推开了家门。
小雨正在院子里晒药草，看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哭着跑过来：“哥！师父！”
“别哭。”陆凡揉揉她的头，“我们都回来了。”
他把林破天扶进屋里躺下，然后开始收拾院子。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
但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晚上，陆凡坐在院子里，看着星空。
赎罪剑放在膝上，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老乞丐已经走了，他说他要去云游四方，看看这世间的变化。临走前，他留给陆凡一句话：
“小子，你的路还很长。饮血剑虽然净化了，但觊觎它的人还有很多。你要小心。”
陆凡知道。
九劫剑经还在他体内，七剑皇的传承还没完全消化，赎罪剑也需要时间温养。
而且，天剑宗那边，迟早会发现真相。
他不能永远躲在青石镇。
但他也不急着离开。
他想先陪小雨一段时间，等林破天伤好了，再做打算。
“哥。”小雨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你想什么呢？”
“想以后。”陆凡说，“等师父伤好了，我想带你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去哪？”
“不知道。”陆凡摇头，“但总会找到的。”
小雨靠在他肩上：“哥去哪，我去哪。”
陆凡笑了。
就在这时，赎罪剑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预警，是……共鸣。
有什么东西，在远方呼唤它。
陆凡站起来，看向北方。
那里是北域的深处，传说中“万古剑痕”所在的地方。
剑痕的另一边，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感觉，总有一天，他会去那里。
为了寻找答案，也为了……终结一切。
他握紧赎罪剑，剑身传来温和的脉动，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月光下，少年持剑而立。
身后是破碎的过去，前方是未知的未来。
但他不再迷茫。
因为他知道，他要守护什么，要成为什么。
这就够了。